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 书名:穿越为官的可行性报告 作者:雷德蒙德 文案 一个现代女性的灵魂穿越到古代,才体会到三观不合真是比没有手纸用更痛苦的事情。现代什么专业在古代最实用?必须不是政治经济学!余庆元女扮男装去做官,不仅为理想,也为糊口,可是他对她说:“你道是指点江山,我只念许你浮生。”——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让你穿言情你就得穿言情,非要拗成权谋文是不行的!就好像如今这部《穿越为官的可行性报告》和原名文艺范的《江山浮生》之间的反差一样,总在理智和情感之间切换,开关容易短路。 女主不斗女配只斗男主,作得一手好死,做官比恋爱开窍。具体表现为:三从?我谁也不想从。四德?我还是假装男人吧。有人要包养我?没爱情不行。你说你爱我?你根本不了解我。男主都是正常人。 本文慢热,交代的背景多,但保证漏洞少,坚持10章没准有惊喜。架空不严谨,考据是为了防止闹笑话。略苏不小白,也争取不雷。 作者不高冷,只是略高龄,严肃的表象只是浮云,请尽情调戏勾搭,常年求评,求包养。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余庆元 ┃ 配角:蔺程,江锦衡,朱明澜 ┃ 其它:经济学,政治学,生理学 ================== ☆、科举   余庆元忍住手指酸痛,格外小心翼翼的在试卷上写下最后一个字,一挥手将毛笔甩得老远,落地时啪的一声,又咕噜咕噜的滚了三滚,声音在静悄悄的国子监里显得有些刺耳。她管不了那么多,僵硬的背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把身体拉成个大字。她试着让手脚四下划动,发现四肢早就酸麻不堪。春天的砖地上只铺了薄薄的席子,十分冷硬,余庆元不敢多躺,想来个仰卧起坐的动作,腹肌刚一用力,一声更响亮的胃肠鸣叫就再次打破了深夜的宁静,那声音不单响,还转了几调,逗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始是小声偷笑,后来只能狠狠捂住自己的嘴,蜷成一团,肩头抖动。一时笑够了,再用不上力,只能翻个身,手脚并用,形容狼狈的爬了起来,整整头上的发髻和方巾,从包裹里拿出干粮来吃。      干粮不好吃,硬邦邦的杂粮面饼,进考场之前她本想揣几个肉馅包子,会馆的厨娘说容易吃坏肚子,还是拿科举标配的硬干粮给她,她嚼两下喝一口水,心想这硬度跟未来高考标配的2B铅笔也差不多了。      吃饱了抹抹嘴,外面已经是四更天,余庆元把卷子摊开来晾上,拉拢衣襟,又囫囵躺下,想着再熬几个时辰就可以交卷出去了,加上胃里有了食物,这回倒是头一沾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国子监里就热闹起来,卷子交上后,监考的钦差还把举子们聚拢了一堆儿,说了些忠君爱国、皇恩浩荡、前途无量之类的有的没的,就把他们轰了出去。余庆元晕头耷脑的走在京城大街上,本要去南城的梁州会馆,却奔着东直门走了半晌,等她终于反应过来,沿着正确的道路走回崇文门的时候,日头已经朝西,错过午饭的点儿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会馆里吃了睡,睡了吃,闲下来就去逛花市,书本是一下都没动。和她穿越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一样,这个类似明朝的朝代科举考的全是八股文,她寒窗苦读十几年,捎带着磨了性子,练了字,但最终极的目标还是为了入仕。既然走到了会试这一步,再读那些圣贤书也便没什么意思了,就算是万一落第,“复读”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抱着这样的想法混到了发榜那一天,她起的晚了点儿,走的又慢了点儿,到放榜点儿的时候看榜的人都已经排到角楼了。中了的,没中的,看热闹的,又是好一阵喧嚣,余庆元眯着眼睛挤到目力所及的距离,发现自己在榜单中不溜的地方,再瞄了一眼头名会元的名字,就连忙转身往回走。不中就不着急,中了的话,礼部道喜的人没准什么时候就上会馆去了,到了发现她不在,让人等半天总不太好。      新科会元果然是江锦衡,京城乡试的解元,状元的最热门人选,江阁老家的青年才俊,大京城圈少女们念叨到嘴皮子生茧的梦中情人。余庆元没见过此人,也觉得他挺符合穿越女主角总会遇到的高帅富形象,就算不是男主,也能当个主要男配,想到这里,她就又对接下来的殿试多了几分期待。她现在假扮男人,谈恋爱的技术难度太高,但哪怕只有美男养养眼,倒也不错呐。      回到会馆没一会儿,来道喜的小吏就上门了,她手忙脚乱的接了喜报,封了赏钱,来人还问她籍贯住址,想是要给老家送捷报,她拱拱手,只道家里已经没有旁人,上京之前卖了老宅,另一份喜报怕是要送到县衙为止了。      等殿试的日子逍遥无聊,会馆里不仅白吃白住,大家还对她极为客气。其间同届上榜的人不免送帖子来相约走动,余庆元专攻八股,诗文不精,酒量也不好,更重要的她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本是个大姑娘,本着少见人少出错的原则,十次里倒推脱了八次。有几次闲的实在无聊,加上好奇心驱使,她混了几个人多的聚会,席间也表现得像个锯嘴的葫芦,人不问就不答,更别提表现自己,别人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自然也懒的和她套近乎。      在少有的几次应酬中,余庆元自然也留心了江锦衡是否到场,但也许此人孤僻更胜她,也许另有权贵的交际圈子,竟一直未曾得见这位会元的尊容。其他举子提起这位江公子,只说难请,或许在家里继续苦读,为连中三元做准备也说不定,于是在她的心目中,风流倜傥的才子倒成了读死书的“学霸”嘴脸,平白没了吸引力,不多时就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要说:   ☆、辩论   除了翻翻往年殿试钦点的文章以揣摩天子的喜好,余庆元平日里最爱的就是满街乱晃,钻胡同,逛大街,四九城的南北东西很快就被她走了个遍。殿试前三日的那天下午,春光大好,她溜达到隆福寺,买了个麻花用油纸包好拿在手里吃,瞧见家书店里人头攒动,就走过去凑热闹。      书店掌柜见她手油,怕污了店里的书,就紧盯着看。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连忙把剩下的麻花都塞进嘴,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把油纸扔掉,手在夹袍下摆使劲蹭了几蹭,就往人聚拢的地方探头望去。人群的中心,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高声辩论,旁边的人有时帮腔,有时叫好,余庆元看二人眼熟,仔细瞧瞧,居然是聚会上见过的同届贡士,再仔细听听,他们的辩论不是为了旁的,说的正是去年理县大旱,赈灾救济的事。      理县的救灾是当今太傅主持,运筹的极好,朝廷调水救急,又免了税赋,让民众休养生息,当地的乡绅大户更是慷慨解囊,开仓施粥,虽然旱情百年一见,太傅亲抵主持之后,竟无一人饿死。两位书生从本案说开去,讨论的是地方富饶安顺,当居功者到底是地方衙门,还是宗族乡绅。虽然两人都认为圣上和朝廷贤明是先决条件,但穿青袍的建州陈贡士本着“莫非王臣”的指导思想,认为衙门才应该是地方治理的主导,一切都当按法度实行,制立好的法度至关重要。穿蓝袍的来自秦县的魏贡士却别出心裁,指出本朝惯制是地方官不去本乡上任,所以对当地情况依赖乡绅世家颇多,要地方长治久安,民间慈善才是重点。      余庆元对这话题十分感兴趣,一边听,一边看围观群众的反应,不得不说魏贡士的观点有点离经叛道,又不无道理,所以颇受欢迎,每句话出口,都引得人群中一阵议论,她不出声,自己在心里也颇有一番计较。      两人辩论了一炷香时间,只听魏贡士说道:“当今圣上贤明无双,以德治国,以仁御下,我等自当上行下效,兴善事,均贫富,庇天下寒士,乃吾辈之责,大燕之福啊!”      余庆元听到这里忍不住嘿嘿一笑,以袖掩口,她的动作很小,声音也很小,但还是被一位站在她身边后方的白衣公子发现了。      “公子为何事而笑?可是觉得这位公子说的滑稽,不知您又有何高见?”      余庆元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缩脖子,回头一瞥,见说话的人却比那冰碴子一样的声音还冷上三分。那人二十上下,白净净的脸皮,黑鸦鸦的发迹十分整齐,长眉长眼,高鼻薄唇,偏生穿一袭白衣,衣料瞧着也是上品,身上玉佩香囊皆无,只拿一把乌木折扇,没有打开,长指一握,配上凌人气势,倒像拿着把尚方宝剑。      余庆元心说好一个古装美男,就是脸上毫无笑意,说话又如此呛人,看穿着气质非富即贵,别说亲近,想来是极不好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别惹事。于是她缩起脖子,蚊子样的哼唧了一声:“岂敢岂敢。”      美男没说话,只还斜瞥着她,薄唇紧抿,拿扇子慢慢敲打手心,余庆元虽然生得相当不矮,换算成现代度量也是一米七的高个姑娘,这位祖宗仍比她高出大半头,加上气势威压,实在让她觉得如芒在背。耗了没一会儿,她就坚持不住,索性转过身来,抬眼正视。      目光相对,倒是白衣公子心里一惊。从背后看,余庆元穿的是洗得褪色的棉夹袍,衣襟上油津津的发黑发亮,头发乱梳一把,含胸驼背,形容猥琐。从侧面看,她脸上刻意抹了几把灰,涂得肤色不均,黑里透黄。只是对上了正面,一双眼睛却格外灵活好看。      “这位兄台,您可是认同那位公子所说的以行善事和均贫富而治?”余庆元尽量压低声音。      “那位公子——”白衣公子用扇子向人群中示意。“——颇具见地,诚然理县赈灾得力乃天威浩荡、官民调和之故,但识得乡绅世族殊有其功,并具善天下、庇寒士之胸襟,实属难得。”      余庆元心中叫好,想这白衣美男不是绣花枕头,寥寥数语,就能点出在官和民之上,还必须有强势的君主权柄,以及执行者的长袖善舞,更难得的是,他并不以观点全面或偏颇来给人下定论,而懂得欣赏创新的观点,两相计较,倒显得自己狭隘了。她难得与人说道这些,突然来了个有脑子的漂亮公子,便来了谈兴,眉毛一挑,问题脱口而出。      “公子的确见地非凡,在下甘拜下风!只是有一事不解,望公子赐教。敢问理县有多少世家大户,家财又各有几何?”      白衣公子没想到余庆元认输如此之快,又莫名其妙的转移了话题,眼神一沉,面有不悦之色,但还是开口解答:“理县世家莫过慕容氏、李氏和吴氏,家财几何小生自是不知,但合计百万两白银想必是有的。”      余庆元微笑着点点头:“公子果然博闻,理县乃西南重镇,虽无富可敌国之大贾,当地世家也确有如此豪富。那么敢问理县记录在籍的,又有多少人口呢?      白衣公子看着余庆元的白牙,皱皱眉头,脱口而出:“理县治下三十万人口。”      余庆元歪着头,口中称是:“是了,正巧这算术简单,百万两白银,三十万人口,就算三姓愿散尽家财,一人三两又三钱银子,可够几年嚼用?”      白衣公子的眉头皱了又展,展了又皱,若有所思的样子倒让冷冰冰的脸活跃了起来,分外好看,余庆元看得开心,对方已经又开始同她讲话,她还在走神。      “……所以以公子之意,兴慈善反而是均贫而非共富,权宜之计不可长久了?”      等她回过神来,白衣公子的总结已至尾声,正等着她接下句,他们的身边也吸引了三三两两的人驻足聆听。      “这……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有问题不懂,请教公子罢了。”余庆元自己被自己打了岔,又见这白衣公子是个认真的,生怕说得多了,被围观的人换成自己,难免横生事端,尽管美色当前、话题有趣,她还是起了尽快脱身的心思。      不待白衣公子接话,余庆元退后一步,认认真真的作了个揖,口中念着“多谢指教”,转身就扎进人堆里快步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殿试   殿试那天余庆元起了个大早,洗干净脸,把胸前的布条使劲紧了紧,换上官家发的玉色绢袍,铜镜里一照,摆了个风流才子的表情,虽然眼睛太圆、嘴角太翘有损气势,但也人模狗样的有了点读书人的样子。      故宫在穿越前来过不止一回,但有皇帝的故宫还是第一次见,虽然这个宫殿不是她的家,可其他一切都和她所见过的几百年后的北京相差太远了,反而故宫成了变化最小的地界,站在太和殿门前,余庆元的思“乡”之情,还是有不受控制喷涌而出的倾向。      “别人看了我这六神无主的样子还只当我怯场呢。”她在心里笑话自己。都到了金銮殿上,没考到功名是小事,要是君前失仪掉了脑袋,可就不上算了。在踏进大殿之前,她深深呼吸,压住七上八下的胃和眼眶里的泪水,正色敛容,正赶上大家齐齐跪倒,三呼万岁。      耷拉着脑袋站起来,只见正殿上明黄的身影,不敢细细打量,也知道本科殿试要皇帝亲自主持了。礼部的官员正在唠唠叨叨说着些面子话,皇帝不能瞧,余庆元索性就瞧身边的人。这下同科的贡士们都到齐了,从东华门一路走过来,她光忙着怀旧,连点自己的名都险些没听到,自然没来得及过眼,于是连忙拿余光在这群年龄和外貌跨度都颇大的读书人中扫来扫去。最先认出的是隆福寺书店辩论的陈魏二位,两人比邻而立,一个略高瘦,一个略矮胖,活像是对相声搭档,看二人神情熟络,颇有不辩不相识之感,看得余庆元忍不住低头偷笑,情绪也因而放松了下来。还没等她藏好嘴角的微笑,就听见皇帝赐座,宫人把他们带到铺了文房四宝的桌前,她目不斜视的落座,坐稳后眼角往右一瞟,视线就被牢牢的黏在了那人身上。      如果说隆福寺的白衣公子是冰,这位书生就是火,从前看红楼梦的时候不理解大男人面如满月春花要怎样才好看,余庆元见着这位才打心眼里懂了。虽然大家都穿着一式一样的衣服,但在他身上就格外挺拔熨帖,配上那健康的面色,丰润嫣红的嘴唇,跟其他人相比,比出了彩色照片和黑白照片间的差距。余庆元正偷看,对方冷不丁的转过头来也看她,她被那亮晶晶的眼睛一扫,惊得连忙转过头去,愣了两秒钟,音乐觉得自己这样太怂,才又转过头去,冲着人家谄媚一笑。      没想到余庆元这装疯卖傻的惯用伎俩在这位美男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他竟也呲牙裂嘴的冲她笑了起来,虽然颇有捉弄之意,但视觉效果还是堪称“邪魅狂狷”。她晕头转向的讪讪扭过脖子,将头摆到正中,紧紧盯住砚台,心想这妖孽该不会就是江锦衡吧,看来他不出来交际还真是厚道,这种犯规的长相,这样厚的脸皮,怕是将这满殿的腐儒掰弯了使美人计都不成问题。作为一个自认虚长他二三十现代岁的阿姨辈人物,她下定决心要远离这个潜在的麻烦。      余庆元的脖子没有强直很久,龙椅上的皇帝就开始宣读问策的题目了,她偷偷的打量着这位被尊为盛世明君的中年人,暗自觉得偷看这件事情最近似乎做得有点多,只是这位传说中夺嫡时斗败了三个同胞兄弟的大叔,看起来不像想象中那么犀利毒辣,倒有几分温和亲切呐。      照例在繁琐的铺垫之后才拉回注意力,正题一开始,余庆元一听题,又眯眼乐了。皇帝叫大家做的不是旁的,正是谈理县灾后如何重建,今后怎样防灾。余庆元心想陈魏二位老兄真是福星,拌嘴拌出个问策题,连她这围观群众都跟着沾光。她一边乐,一边落笔开题,洋洋洒洒,半个时辰就一气写成,比会试时做八股文章不知顺畅了多少。因着殿试不会落榜,她的目标就是三甲同进士,外放当县官,首先保得身份安全,从小地方入手,自己那点儿经邦济世的设想也有机会实验。她怀着这点小心思,就没有顾及太多政治正确、祖制纲常的东西,只把握着不会被当作异类,不会被治罪的尺度,写了不少自己深思熟虑的真想法。      因着题目特殊,带领评卷初审的据说正是继续领导理县项目的太傅大人,这一回余庆元干脆懒得担惊受怕,都没有认真偷看,只瞄到一个穿仙鹤补子绯袍的瘦高身影,接过他们的文章,和几位翰林学士一起细细传看。太傅等人阅卷的一个时辰里,她眼观鼻,口问心,喝着宫人给端上来的茶水,胸口闷闷的,想的是好不容易打到这关,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解脱了,皇宫大内里好奇心太强要害死人,就算有美男中的七仙女站在她面前,也绝不再抬头了。      皇帝再次登场的时候就是要御笔钦点进入前十名的文章,一页纸的文章不长,不要半个时辰就通览一遍,拣出几篇觉得好的,再细读,用朱笔圈点,这一届殿试的名次就落了定。接下来就是一甲和二甲的呼名传唱,余庆元喜滋滋的等着看热闹,却听见状元名头之后跟着的名字,不是别个,正是余庆元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状元   所有的视线都落到她的身上,余庆元的心里好比五雷轰顶,还要强作惊喜,磕头谢恩,几分钟的时间,倒要把一辈子的演技都用尽了。她的一套流程走完后,就惴惴退到一边,等接下来的名次。榜眼点给了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名唤刘琦,看起来正是满腹诗书的中流砥柱,脸上的惊喜也比她的真上成百上千个成色。状元呼声最高的江锦衡成了探花,走上来剜了她一眼的不是旁人,正是刚才冲她笑的美貌书生,看到他的欣喜表情不比自己的更真实,余庆元勉强在这意外的形势中找到了笑点,嘴角一抿,肩膀放松,心中只道走着瞧吧。      阻止了阁老公子江锦衡连中三元的势头,余庆元隐约觉得自己仕途堪忧,然而最令她担心的还是接下来围绕她久久不能平息的注意力和话题。借着身架子比普通姑娘略大,神情比养在深闺的小姐更“豪放”,加之她年方十八,发育未熟,除了束胸、着男装和脸上抹灰三大法宝,她还未被识破过,但顶上了新科状元的名头,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禁得起要面临的检视强度。      排除这一桩性命攸关的事,一甲前三名概不外放这个惯例也令她头疼万分,京官难做,比起充了翰林做学问,她更向往的是做一方父母官的实践路线。本来好好的追求理想之路,却变成了眼下保命要紧的危险局面,她只庆幸自己已经做了被保媒提亲的应急预案,万一皇上非要给她配个公主和小姐什么的,总不至于事到临头出“不能人事”的下策。      三个一甲登科的人,两个脸上阴晴不定,要不是大多数人都在等着接下来的名次,垂手侍立的状元和探花倒是一道好风景。江锦衡这厢确实不快,但不快的理由却不是余庆元小人之心想的那样。江锦衡的锦绣前程不管是否连中三元,都是铺好了的,唯独探花这个名次最有风险。状元大才,必为朝廷所用,榜眼不看皮囊,探花才貌双全,是最容易被皇帝盯梢,指定尚了公主的。外戚不得干政,江锦衡只怕登科之日就是自己雄心壮志断送之时。且不说几位在婚配年龄的公主平日瞧他的目光,横竖她们也做不了主,但他爹江阁老正权倾朝野,要说为了搞平衡而削弱江家在官场上的影响力,皇帝绝对做得出让他尚了公主这样的事。      虽然没有被当场赐婚,但“探花”二字总像当头悬挂一把利剑,他的惴惴恐怕要等到琼林宴后,官职分配好之际才能稍微缓解了。想到这里,他又扭头剜了一眼那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新科状元,没想到最该嬉皮笑脸的时候,余庆元那小子却是一脸怅然,脸色比落了第还难看,畏畏缩缩的样子让江锦衡都替她担心——这种鬼样子要是落到有心人眼里,怕又是个把柄吧?      有心人蔺程正在皇帝下首看着,江锦衡的不悦在这位太傅的意料之中,但年轻的状元为何神情萎顿却让他想不通。莫非此人是个扶不上台面的家伙?文如其人的说法不适用?作为理县赈灾的钦差,没人比蔺程更懂得其中政治层面的弯绕门道,今日大部分人的文章也还在分析这套协作和制衡之术之中何为枢纽,又如何拓展到接下来理县的重建和预防,乃至普及到治国的其他方面;只有那位余状元提出了权术和制度之外,当研习农学,并兴修水利、锻造机械。这不是简单实用主义的提议,余庆元提倡的是从战略的高度提升“实用之技、格物之术”的地位。蔺程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遣词造句,但赈灾时坐视良田颗粒无收的经验还是会让他感到权谋在自然面前的无能为力,农家靠天吃饭虽是常理,但所谓天道,真的要落得饿殍遍地吗?      余庆元援引了北宋年间江南从交趾一代引入良种稻米的例子,丰产的作物加以清明的治理,才能造就几百年的富庶之地、鱼米之乡——那文章写的真是好,虽然观点太过新异,但都说到痛处。翰林院的大儒们不喜那文风,是蔺程力排众议让文章得以面圣,没想到皇帝真的点他成了状元,若真人是个不通的,岂不是极大的憾事?      蔺程不动声色,却打定了主意要找机会好好验验余庆元的成色,余庆元的如意算盘被打乱满心惶惶然,江锦衡忧思重重生怕一不小心成了驸马。几人各怀心事之际,秦县魏忠已经成了魏传胪,和他辩论的建州陈正筌屈居二甲第二名,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默契又被互不服气的气流打破了。殿试散场后各人骑马游街,接受四面八方来的恭贺不表,余庆元吃上一天中第二顿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回到自己的房间,解下束胸,揉揉在马背上颠得酸疼的大腿,跌坐进被褥间,想到明天还要参加皇帝请客,她哀号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      与此同时,刚被封为晋王的三皇子朱明澜正挑灯夜读当天殿试的文章,一袭白衣的他被烛光照得整个人都如同半透明,摇曳的光线让长长飞起的眼角眉梢显得愈发生动,更点亮了瞳仁里那点专注的光芒。他把状元卷留到了最后,一气读完,抿着薄唇仔细思忖之后笑出声来:“蔺太傅啊蔺太傅,明明父皇点的状元,怎么看着也全像是你的手笔呢?” 作者有话要说:   ☆、琼林   对余庆元来说,琼林宴就是鸿门宴。      还好宴席设在傍晚,否则她真的没有勇气去接受所有重要人物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检视。假装生病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最后还是被否决了——这种躲得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能让她的综合评分更靠近反常那个方向。她一觉睡到晌午,睁着眼睛筹谋了半天,磨磨蹭蹭的起床买了个烧饼囫囵吃了,才开始慢吞吞的梳洗。      穿越到古代之后,她最大的担心不是死,而是生病受折磨。所以从有自主行动能力那天起,她每日都保证步行半个时辰以上,家务做的多,还经常去爬山远足,因而个子拔得高,骨架也结实,加上年轻,皮肉紧绷绷的,不似这个年代女子推崇的娇嫩。锻炼身体让她身体健康,也成功的助她伪装,她坐在浴桶里,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为胸口那日渐丰满的几两肉郁闷,要是有穿越前的平胸,她离男人也就差腿间那点玩意儿了嘛。      沐浴过后她披开头发晾着,拿竹筒里的青盐细细刷牙漱口。最折磨人的病莫过于牙疼,一口好牙也是她这些年来的成就之一。刷好牙,束了胸,把唯一一套体面见客的好衣服穿上,她鬼鬼祟祟的从行李最深处掏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是各种颜色的粉末,另有寻常的胭脂水粉和眉黛,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化妆品”了。      余庆元还是爱美的,没穿越的时候虽然性格强势,但化妆穿衣都不含糊,如今又重新经历一次花样年华,只能锁起门偷偷臭美,她觉得好笑又心酸。镜子里年轻的脸还衬不起大红的口脂,但配上披散的长发,也是挺好看的大姑娘。她傻笑着照了一会儿,用手抹干净嘴唇,又试图拿眉黛画出青色胡茬的效果,结果下手太重,嘴边一圈像抹了锅底灰,她拿手又蹭,弄得黑红一片,只能绞了帕子,重新擦脸。折腾半天,她也没了乔装打扮的心气儿,把头发绾好,戴上方巾,喊会馆的下人收了浴桶,自己索性踱出门,又往紫禁城方向闲逛去了。      说是闲逛,她也不知昨日有多少人瞧见了游街,生怕被人认出来。只见她更加弯腰驼背,低眉敛颌,好好一个状元郎,仪容猥琐到没人敢认,她逛得也无甚趣味,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往东华门那个方向去。      宫人将余庆元引入琼林苑,已经有早到的进士们在相互寒暄,见她来了,均拱手道喜,她口中谦虚,脸上笑得真诚,倒和大家相谈甚欢。她见魏传胪也在座,就主动向他道谢,魏传胪不解,余庆元笑着说:“魏传胪和陈兄在隆福寺的一场论辩,在下有幸聆听,受益匪浅啊。”魏传胪听了这话,马上落了个大红脸,拱手说道:“不敢!学问不精、心浮气躁之言被余状元听了去,真是羞煞魏某了。”余庆元连连摆手:“魏兄实在过谦,当日魏兄与陈兄一席言,均精辟独到,难得的是对时政之洞察,为天下之热忱。二位高见对在下启发甚多,若不是借了二位的机缘,余某今日又怎能如此呢?”      想起自己前日偷笑和与白衣公子的对谈,余庆元仍为自己的轻狂深感惭愧,因而对魏传胪的恭维句句真情实感。魏忠见他虽清俊年少、春风得意,却毫不张狂,反倒谦逊真诚,便也有结交之意,两下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天色将晚,开宴时间即到,受邀的官员贵胄皆已入席,只等皇上驾到了。      皇上没有让大家久等,传令的宫人须臾便至,一番跪拜问安之后,君臣落座。余庆元往主位上望去,只见簇拥着皇帝的几个年轻郎君看穿着打扮都应是亲王皇子,暗道这个皇帝的儿子真正个个好相貌,不愧是广为采选天下美人生出来的,可惜自己若现在才改走后宫路线,怕已是来不及了。几位年纪大着官服的想必是当朝大员,另有位格外年轻,瞧着只得二十几岁的身形甚像昨日阅卷的太傅。余庆元仔细打量,发现此人身长玉立,高鼻深目,只可惜过于严肃,官威十足,眉心拧得展不开一般,本来英俊的样貌,倒要打个七八折了。      “那正是当朝太傅蔺程了。”江探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余庆元的背后,突然开口说话,声音虽小,也把她唬了一跳。      想来自己肆无忌惮的打量已有失态之嫌,余庆元微微转头,冲江锦衡心虚一笑,又转回来缩着脖子保持沉默,目光聚焦在主位下方某处,再不乱瞄,只耐心听着。皇帝今日的致辞不太官样,也甚简短,侍宴的宫人斟上第一杯酒,大家同举杯,宫灯亮起,琼林苑瞬间亮如白昼,悠然又喜庆的丝竹声起,那许多种叫不出名堂的珍馐美味,也就流水一般,纷纷传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   作为宴席的主角,这样的场合是免不了和皇帝直接对答的。皇帝赞了余庆元的文才,问了背景籍贯,余庆元有所准备,只回答了问题,加以诚惶诚恐的自谦,再表了忠心,毫无惊人之言,也没出什么疏漏。皇帝见她无意表现,想着年轻人故意收敛锋芒也不足为奇,就转而和其他新科进士说话,对江探花的态度尤其亲切熟稔。江锦衡也不多客套,席间高谈阔论,倒像是有意炫耀,要让状元也落了下风一般。余庆元虽对这态度并不认同,但听他讲话确有十分才华,又知其显贵背景,乃是花团锦簇中长大,就觉得如此这般也是自然,只笑眯眯的听着,不时点头与身边的魏传胪小声恭维几句,不知不觉间,就已酒过三巡了。      余庆元定定神,发觉席间气氛已松散许多,一轮明月正斜挂天边,乐声隐隐,树影疏朗,酒香扑鼻,美味令人垂涎,在座者多为春风得意而来,亦想尽欢而去,端的是一场盛世欢宴,连不情不愿而来的她都被这光景所感染。许多人不时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亦有人上前敬酒,她只频频举杯微笑,也不多言,自谦的话说了数十遍,风头不仅远不及江锦衡,甚至落在了沉稳郑重的刘琦之下。      刘榜眼貌不惊人,也并不擅言辞,但从席间对答来看,倒是个博闻强识、胸中有沟壑的才子,绝非酸腐之辈。刘琦向她敬酒时,因对方年长许多,余庆元不免感到格外惶恐一些。      “余状元年少英才,能与余贤弟共事,为大燕尽忠,实乃刘某之幸也。”刘琦晃晃手中酒杯,已是先干为敬。      “刘兄谬赏,折煞愚弟了。”余庆元也不多言,只闷头喝酒。      刘琦面色无波,继续亲切的攀谈:“余贤弟乃梁州人士,可是梁州余府一支的?”      原来刘琦籍贯连州,和梁州紧邻,梁州余府富甲一方,他会知道也不为怪。余庆元笑道:“刘兄果然博闻,只是愚弟福薄,已无亲眷在世,据说和余府祖上是有些渊源的,但只是远房的远房,如今便只是本家罢了。”      讲这番话时余庆元有意做作,只把那自怜身世,触景伤怀又要极力掩饰之态演了个十成十。刘琦何等通透,知他不欲多言,忙用连梁一代逸闻风土岔开话题,二人聊得尽兴,直到被上首的皇帝打断。      “今夜新科才俊济济一堂,言辞间皆心怀大燕的江山社稷,朕怀甚慰。可这月朗风清的良宵,切莫让朕拘着了诸位的才思。策论啊折子啊什么的朕天天看,诗词歌赋这些名士风流的东西,却没人给朕过眼,不如诸位以诗会友,就咏这明月可好?”      众人诺诺称是,有那诗文好的进士,神色间已是摩拳擦掌。余庆元暗自叫苦,诗词歌赋上她虽读了不少,但写作全未下过功夫,她虽聪明,但非奇才,若双管齐下,必然决无可能年纪轻轻就考中状元。今日论起时政她本就掩了锋芒,再做出不通的诗文,加上江锦衡的屈居榜眼,自己怕是要坐实了水货状元的名号,如今对她来说,比注意力更坏的,只有负面的注意力了。      余庆元惶然之际,面前已摆好笔墨纸砚,想见皇帝要试各位的诗文,是早就准备好的。她深深呼吸,排除杂念,举头望月,想那诗词一类,不似八股可苦读习得,哪怕是雕词炼字一派,也需得有感而发,倾注心力,如今情形,也只有把这金科玉律放在心上,放手一试了。      她低头研墨,拿起笔,再看一眼月亮,下笔写道:      望月休怀古   昔人谓何求   流年无良策   情思亦绸缪      这四句半通不通,却是她穿越以来的真情流露——旁人想着和异地亲友或古时先贤共赏一轮明月,她是指望着月亮给后世亲友带个话啊!余庆元酒量不好,虽然一半的酒被故意洒在了袖袋里,但夜风一吹,喝下去的也足够她上头的了。酒精作用下,她竟被自己写得感慨万千,索性长出一口气,鼓起腮帮,歪着头接着写下:      银辉镶水镜   桂枝映西楼   能与后世语   凡夫俱白头      写好后她署下日期和名字,越看越满意。虽然和别的比肯定算不上佳作,但自己已经尽力,一时间再想不出更好的了,加之刚抒发了情感,胸间仿佛出了一口长气一样畅快。她觉得开心,又不敢笑出来,只把眼睛眯着,嘴角也勾了起来。      大家都写成后皇帝教每人吟诵,先是二甲诸进士,文笔立意皆颇有亮点,再按探花、榜眼和状元的顺序展示,余庆元和席间众人都晓得这就是今夜的高/潮了,就都敛了面上的表情,静悄悄的等着。江锦衡作了一首七言律诗,风格正是走了用字神出鬼没一派,华丽却不刻意,听得人时时惊心,只觉才华逼人。刘琦的七言绝句严谨精悍,遣词用典无一不雅,没有长年的积累是万万做不到的,大家都道他学问好,才华敛在学问里,方显得更好。余庆元只道自己比不上人家,反而不怯场,也朗声读出来自己的诗。她的话音刚落,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思绪就被一个由近及远,向宴席中心走来的声音打断了。      “好一个望月休怀古!状元好文才!”      余庆元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不待她张望,来人就已经走到面前,定睛一看,还是着一袭白衣,竟是隆福寺和她一起围观辩论的那位公子!      认得他的众人欲拜他,他先俯身拜皇帝:“父皇恕罪,儿臣来迟了。”皇帝脸上毫无愠色,反而笑道:“明澜,起来吧。”他一边作起立的手势,一边朝大半一头雾水的新科进士席上介绍说:“诸位,这是晋王,朕的三皇子。”      朱明澜朝进士席叩拜的众人拱了拱手,继续和皇帝说话:“儿臣迟到当罚。”他伸手,宫人递上酒,他连喝三杯,未待旁人接话,又径直走到余庆元的面前,给她和自己都斟满:“余状元的问策文章本王昨日拜读,对状元之才早就心向往之,今日得见,难得人才和诗情也是一等一的,本王敬慕无以为表,就敬状元一杯罢。”      余庆元心道这鸿门宴好不容易快熬到头了,竟平地跳出个大麻烦!她一边说些自谦之辞,一边不敢怠慢的喝了那杯酒,喝得急了,双颊飞红,抬头见朱明澜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狭长的凤眼里有三分薄怒,三分玩味,三分严肃,显得一张冷冰冰的俊脸格外生动。余庆元瞧着月光灯影下丰姿无双的晋王,捧着酒杯,一时间竟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醉酒   夜色渐浓,该醉的人也都醉了,余庆元觉得没什么人会把她的失神放在心上,她只轻轻移开眼神,低头一笑:“晋王殿下赎罪,微臣不胜酒力,让殿下见笑了。”      晋王顿了片刻,挥挥手,不再看她,径直走到皇帝身边见过他诸位兄弟去了。皇帝本来还想对众人的诗点评一番,被他这么一搅,只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只委托蔺程收了他们面前的纸,加以指点。      蔺程一丝不苟的行礼,面无表情的从宫人手里接过一叠字纸,在灯下细细看了,清了清嗓子才开腔说话。他的声音清冽好听,其中却难以捕捉到感情:      “依微臣所见,今日咏月诗的前三甲,可巧也是本科前三甲,只是名次有不同罢了。”      皇帝捻捻胡须,和颜悦色的说道:“爱卿请讲无妨。”      “臣以为今日咏月最佳当属江探花。江探花炼字奇险,才华为其余诸位所不及,堪称微臣平生仅见。”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名就仍是刘榜眼了,刘榜眼的渊博才学,在此诗中可见一斑,如此老辣古雅的遣词用典,非一日之功。”      太傅的点评一针见血,客观公正,席间众人纷纷点头表示信服。      “余状元就只能屈居第三了。”蔺程说到余庆元,停下来思忖了片刻,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一般。“余状元青春少艾,文章锦绣,未曾在诗词上下功夫想来也是有的。比起榜眼和探花,词句未免生疏直白,只是立意实在别致,虽然屈居二位之下,却仍在其余众人之上了。”      余庆元醉酒,头正晕着,蔺程说得公道,她心服口服,本来期望值就低,完全不觉得屈居第三有任何丢面子之处,只咧嘴傻笑,心中为透明的“其余众人”暗暗鸣了不平。      刘琦照例低眉不语,面露受宠若惊之色。      江锦衡口中说着太傅过奖,心里却又气又慌。他恨极了蔺程这头老狐狸,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头名点给他,这个脸他宁可不露!等下皇上有赏,万一把哪个公主下嫁给他,他的仕途就算交代在这琼林苑了,才华平生仅见有个屁用!      江锦衡预料的不错,显然蔺程的点评颇合皇帝心意,皇帝挥手表示有赏,三人同时拜倒, 比起殿试那天,神情又各有不同。好在皇帝只是随手赏了些金银布帛、珠玉古玩之类,让人分别送到三人住处,并没有提赐婚的事情,江锦衡心头一松,心知这一次暂时躲过,站起归席的时候后背竟已被汗湿透了。      皇帝赏完便起驾回宫,有爱热闹的还可在琼林苑盘桓片刻,好些人在送驾之后也就纷纷离席了。余庆元是忙不迭的想走,胡乱跟同席的人告别之后,就让宫人送出了东华门。她不爱跟人一路,就自己慢慢朝回走,晚上城墙根的风大,吹得她愈发头晕,脚步就带了几分虚浮。想到琼林宴后就再难得这么大的场面,提心吊胆这么久,自己也好松散松散了,她心中格外高兴。再想到皇帝慷慨赏下的东西和银子,手头一下子宽裕起来,她更高兴。酒劲让这高兴绷不住,她就自己嘿嘿的笑出声来。而脸上一松,腿脚也松,余庆元眼见着自己踩到一块石头上没绕开,就要往前倒去。      她闭上眼睛等着吻地,却没等着,一只手拎着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了。她长出口气,抹了把汗,正要对那帮她的人抱拳,发现那人正是蔺程蔺太傅,抱拳就改成了作揖。      “晚生失仪,谢太傅搭救,请太傅大人责罚。”      蔺程不耐的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牵马的下人先走,背过手去,还是不紧不慢的说道:“余状元不必客气。状元醉酒,独自夜归,是礼部的人疏忽,招待不周。      余庆元连连摇头:“太傅莫要责罚礼部同僚,是晚生叫他们不要送的,晚生醉得不打紧,自己走得回去,刚才没留神,平时走路也是这样的。”      蔺程瞧着她烧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说这醉酒之人还真是从不称醉,面上仍不动声色:“也好,京城春夜,月下独行,余状元好雅兴。在下住得离梁州会馆不远,可介意相送一程?”      余庆元忙不迭的摆手:“谢太傅好意,晚生岂敢劳烦大人,更深露重,明日上朝要紧,大人快请回吧。”      余庆元觉得自己拒绝得够明确,但蔺程倒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的与她并肩走着,她怕这心思莫测的高官,就又缩起了脖子嘴闭牢。只是她喝得太醉,这招装死装得太拙劣挂了相,蔺程看着不觉得可气,倒有几分好笑。      “方才琼林宴上,你可觉得我的点评冒犯?”      余庆元虽醉,也被他突然你我相称吓了一跳:“下官……我……我不敢,我的诗词委实不精,依仗的无非一点急智罢了,全被您说在点子上,何况刘榜眼和江探花珠玉在前,我佩服还来不及,岂敢有微词?”      余庆元晓得官场上培养门生、拉拢心腹那一套,知是蔺程有心结交,也就顺着他改了口,没有存心狷介。      “嗯。”蔺程貌似满意的微微点头,整整衣袖,继续说了下去。“你的文章倒和诗是一路的,文章好在直白新颖,诗又不好在直白新颖。”      余庆元见他话中未尽之意太深,就没有接话,两人走了片刻,蔺程又接着说:“然而这却是世俗的准则了,若以私心而论,我倒觉得文不好,诗好。”      当朝太傅跟她谈什么诗文私心的话题,余庆元就是再醉,也惊得半醒了,她只顿住了脚步,扭头睁大眼睛盯着蔺程,像是生怕他下一句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蔺程不以为意的动了动嘴角,表示自己笑过了,再正色说道:“经济文章,难在化解知易行难,发乎本心未必能次次助你;而诗词确是至精纯的东西,瞻前顾后反而平白污了天然好颜色。你说是也不是?”      余庆元一时语塞,只支支吾吾的应了声,就再没答腔。蔺程也不急,还是背手徐徐走着,看余庆元醉酒,来不及伪装控制,脸色时时变幻,嘴里虽不说,心里觉得有趣得紧。      正如她的脸色,余庆元心里确实翻江倒海,她为蔺程读懂她诗中胸怀而兴奋,又明白这是他委婉的戳穿她的伪装。一方面表达拉拢之意,一方面又警告她不要装孙子,顺手还表达了“你有今天都是我提拔”之意。此人洞察力好得吓人,心机深不可测,作为知音伸来橄榄枝固然可贵,但跟着这样的人混,自己的那点儿小心眼随时都有被揭穿的危险,这个雷,她是接还是不接呢。      她正兀自思度,身边蔺程的脚步却停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是一派云淡风轻:“你到了。”      他们正站在会馆门前,余庆元转过身来,斗胆抬眼探寻着蔺程波澜不惊的脸,嘴张了又合,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作了一长揖,见他沉默着点了头,也便转身进门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宅邸   翌日清晨封赏到的时候,余庆元还在恼人的宿醉中,她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就晕头转向的套上衣服,拜倒接旨。跟银钱东西一起到的还有她的官职,没什么悬念,翰林院修撰的从六品鹭鸶补子青袍明明白白,半月后走马上任。她稀里糊涂的谢了恩,熟门熟路的打发了众人恭祝,回房发现那些新得的东西已经差不多把个小屋塞满了。她只将床铺清理出一个角落,合衣躺下又睡了个回笼觉,待起身的时候已近晌午,换上家常衣服,出门寻吃食,也顺便找房子。      北京城内东富西贵,南城住的多是凡夫走卒,余庆元来京城这么久,倒觉得这城南崇文门一代很是不错。她的职位本可住便宜方便的官舍,但毕竟人多眼杂,不适合她这种需时时多加小心的人,于是她打定了主意,就在这附近租住个小房住下。      她托了相熟的饭馆掌柜和会馆里的人帮忙打听,不到三天就有了消息,虎背口胡同里两进的一个小院,房舍不大,五脏俱全,家具现成,院子里还有口井。她看了满意,房东也乐意做她这种清贵读书人的生意,下了定钱,又请人整理打扫,竟是隔天就搬进去了。她不请下人,只约了邻居家赋闲的妇人定期过来打扫,兼说好了偶尔做粗重活计的杂役,也便罢了。接下来几日,她就时时流连在附近的花市琉璃厂,踅摸合意的几棵竹子、二三个箱笼碗罐摆上,又置了炊具床褥,柴米油盐,就算乔迁完毕了。      得了闲她翻看最近的书信拜帖,挑要紧的回了,又去参加了两三个合意的聚会,和魏忠胪和陈正筌两个慢慢相熟了起来。其他人新封的官位早不是秘密,魏陈二人都进了人手紧张的大理寺,官拜七品主薄。刘琦和江锦衡被派给六科任给事中,均是七品的官吏,刘琦负责吏科,江锦衡则是工科,说起来倒都是实权衙门。      有一日她想起柜中还有个老家带来的书箱未拾掇,就打开瞧。里面无非是些经史子集,翻到下层,却找出支银钗,用小小一件粉红色的女童单衣裹着,她瞧着瞧着就鼻子一酸。这是她身边唯一的女子服饰了,银钗是她在这个时空里生母留下的,衣服是她小时候穿过的。      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的北京穿越过来的,那时候她也叫余庆元,长相跟今日差不多,为一家基金会工作,是个全国各地到处出差做项目的扶贫干事。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十点她刚降落首都机场,赶到工体北路的时候,几个闺蜜已经在自己缺席的生日会上喝得七零八落。她结了帐,拖着拉杆箱送她们挨个上出租车,想着回家还要连夜赶的报告,不由得抱怨了两句,说的是现代女性太难做,要是古代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大小姐多好。一时嘴贱不要紧,十分钟后,她就在往团结湖家里走的路上,被辆赶半夜进城的大卡车撞了,再睁开眼睛,已经成了这个朝代的一名女婴。      带着前世的记忆再过一次婴幼儿时代挺难熬,何况她也没穿成什么金枝玉叶,只是略有薄产的小康人家。三岁上父亲病死,母亲拉扯着她和同胞哥哥过了两年,哥哥却突然发了高热,还没来得及请郎中就过去了。余庆元记得自己在哥哥咽气的一瞬间跪在了母亲面前,哭着求母亲对外人说死的是自己,从今往后把自己当儿子养。      在这个相当于后世历史书中明朝的古代生活了五年,余庆元已经可以清楚确定的预见到作为女性继续生活下去的命运——她家世平平,嫁不了太好,姿色尚可,也不会嫁得太糟,出嫁后为丈夫孩子而活,运气好,也许能平淡一生,得个善终。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简朴落后习惯就好,但失去自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妥协的事。同胞哥哥死了,她这个老灵魂也跟着伤心,但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机会”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她的母亲是这年代典型的小家妇人,心慈,没主意。她初始自是觉得余庆元的想法大逆不道,但余庆元一边跪着,一边明着暗着跟她说道了让自己女扮男装的种种好处。家中无男丁就无法独立为户,余母只有改嫁或投靠娘家两条路,若当她是男孩,还可守着她寡居,保得家产,免得被人惦记欺负。余庆元连哭带劝,终于让母亲依了她,从那天起,她就又变回了余庆元——这个名字本来属于哥哥,她原来的名字余庆淑只存在了五年,就随着那和她同胞而生的可怜短命的男童被埋葬了。他们兄妹长的本来就相像,当时年纪又小,未长成男女之别,刚调换过来的时候没人怀疑,之后也就让她顺顺当当的假扮到了今日。      余庆元抚摸着衣脚上绣着的“淑”字,做几个吞咽动作,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是啊,没什么可哭的。她将那衣服并银钗藏在箱笼最深处,四下看看,虽然这状元“宅邸”简陋了些,她一个人孤单了些,但毕竟自由自在,未来固然艰险,也还有无限的可能性等着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   ☆、翰林   第一天去翰林院上班,余庆元起了个大早,在胡同口小摊上吃了个馄饨,再回家梳洗换上官服朝鸿胪寺走。进了鸿胪寺大门,往来的人开始和她打招呼,她恭恭敬敬的回礼,一路慢悠悠来到了顶头上司徐景徐大学士的书房。      徐大学士若不开口说话,只看外表揣摩他的底细,外人十有□要将他当作一介武夫。这人的身高换算成公制有接近一米九零,虽然已经五十岁开外,仍然膀大腰圆,十分健壮。他脸上生得倒是福相,方面大耳,黝黑皮肤,络腮虬髯,两道浓眉毛下一对铜铃眼,被瞥上一眼的人多半会吓得不轻。余庆元一打眼,不敢多看,只低头作揖,暗道一声威武。      “晚生余庆元拜见大学士。”      “余状元不必多礼。”徐景的声音倒是意料之外的和蔼,边说还边从书案的后面走出来扶她。“久闻余状元才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然一表人才啊。快快请坐。”      “晚生学问疏浅,贻笑大方,在大学士面前不敢以状元自居,大人唤晚生庆元便好。”余庆元诚惶诚恐的退到书案边的椅子旁,轻轻坐下。      徐景看着她动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再开口却已换了称呼:“庆元,你籍贯哪里?今年贵庚啊?”      余庆元本以为他会大道理开讲,没想到先拉家常,于是也就放松了呼吸,认真答道:“晚生乃梁州人,乙亥年生的,今年虚岁十八。”      “果然年轻有为,后生可畏!恕老夫冒昧,庆元如今可曾婚配,家中还有何人呢?”      “晚生谢大学士体煦。”余庆元拱拱手。“晚生福薄,三岁失祜,五岁孪生妹妹夭折,十五岁上失恃,故而从未曾婚配,也未定亲。所余亲戚多为远房,如今也不甚走动,家乡竟已是无所牵挂了。”      “嗯……”徐景点点头,似是为她不幸身世所动,一时间竟是无话。      余庆元怕场面变冷,更怕被人保媒说亲,连忙补充道:“十岁上家母为晚生找那灵验的命理先生,本欲推算文章仕途,却算出晚生命里是带了好多刑克的,不仅于血亲不利,妻儿缘更薄。当时只道是夸大其辞,后来竟还是应在了家母身上……”      余庆元说到这里低下头,难过神情五分实感,五分夸张。算命一说确有其事,当年她读书刻苦,十岁上已经是当地有名神童,便有那远房本家动了过继的念头,都是靠这刑克的说法才教他们打了退堂鼓,她才能静心用功,和母亲相依为命。余庆元本是不信这些东西,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幼儿夭折、一家里双亲不齐全不足为奇,但当母亲过世后,再想起这一出,竟觉得至少这一回是被那瞎子说准了的。      徐景闻言圆睁了双眼假愠道:“庆元满腹诗文,饱肚圣贤,何必听信那些怪力乱神的小人谗言?人生际遇本就随缘,缘份是双方的修为,岂是怪罪某人刑克就说得通的?不通,不通!”      余庆元知其假意斥责,实乃安慰,且话说得通达渊博,心下一暖,敬意即生,谢意更无从表达。想到自己故意提及这回事,亦存了不希望别人替他做媒的私心,又平添几分惭愧,只得站起身来,深深长揖。      “晚生不才,谢大学士指教。”      徐景也站起来,摆摆手道:“庆元快免礼,都是老夫的错,说了这半天,还未交代正差,请跟我来。”      徐景走在前面,余庆元紧跟其后,感觉前面立了一堵墙,对面来人是一定看不到徐大学士身后走了一个她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鸿胪寺的后院,也就是收藏文献典籍的所在,徐景在一座看起来像是刚盖好的楼前停住,从袖袋中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书架,却有一大半是空的。余庆元好奇的四下望望,见这藏书楼果然气派,深吸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桐油清漆的味道。      徐景转身正色对她说:“庆元,老夫今日错了,从今往后,确实不该称余状元,而该称余修撰了。”      余庆元见徐景情态,不敢敷衍,忙立正垂首:“大学士大人示下。”      徐景伸出长臂,大手一挥:“老夫平生数十年,俱在这翰林院中与书为伴,虽囿于一隅,不得行万里路,但读万卷书的志向,却也达成有八/九,那些效忠今上、造福江山社稷的道理谋略,也泰半为书中所得。然则所知越多,越感自己粗陋浅薄,老夫徒有穷尽天下典籍之心,却深知学问已并不会随之大大增益,用功已至极,止步不前实乃个人天赋造化所限罢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大掌拍向余庆元肩头,拍得她一趔趄。徐景有些尴尬的收回手,继续说道:      “而你们这些少年才俊则不同。同样的圣贤书,各人有各人的体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夫能做的,就是将天下典籍汇聚一堂,供你们随时查阅,助你们青出于蓝罢了。”      余庆元心知这就是要编撰本朝的百科全书了,连忙称颂道:“大学士实在过谦!大人胸怀天下,造福千古。晚生佩服不尽,诚惶诚恐。”      徐景预料到她必回以虚礼,也不计较,只把语气又严肃了几分:“皇上圣明,对这修编之事鼎力支持,怎奈老夫才学有限,精力不济,怕是有生之年难偿圣恩。徐修撰,你可愿助老夫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徐景气场全开,虽表面是问句,实质却是明明白白的命令。余庆元只觉得面前的大汉终于散发出了和外型相称的威压,她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忍住分毫不显,只点头拱手:“大人不弃晚生粗鄙,晚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唯愿不遗余力,为吾皇尽忠,为大人效力耳。” 作者有话要说:   ☆、全书   当今皇帝年号敬仁,这部百科就被称作《敬仁全书》。徐景已经将目录分成史书、典籍、诸子、文集、佛道、志乘、农医和方技八大类,并连同翰林院的其他人做了大量的整理工作。筋骨纲要已有,这项目正是交给别人执行的好时机,而代为负责的人,则没有比新科状元更令人信服的了。      余庆元向来以实干型人才自居,这种书蠹般的工作跟她暗暗立下的志向毫不相干,又憋闷繁琐,第一个月里做得不得门道,十分痛苦。徐景说放权,就真的撒手不管,向其他同僚请教,大家都客气,有问必答,可真到了要钻进书架中间去实地研究和整理文献,她总不好拜托别人,还是得亲历亲为。翰林院的藏书浩如烟海,每每看得她头昏眼花,一个月下来,光是笔记就记了上百页,倒是领俸禄的时候相当心安理得——八石米就换了她这么多的劳动,好在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不知这清水衙门里那些拖家带口的官吏是怎么维持生活体面的。      一个月过后,时节已是初夏,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一个人在阳光和阴影分明的书库里查阅资料。很少有人和她的工作轨迹相交,独处的时候她不坐书案,就在书架间放个垫子,脱了鞋坐在地上,一边翻书,一边拿自制的蘸水硬笔在本子上做笔记。偶有清风吹进来,她竟觉得这工作也不是不惬意的。天气渐渐热了,她自己鼓捣出一个带搭扣好穿脱的束胸,没人的时候就悄悄解开,一天下来也不会腰酸背痛,她又觉得此时若拿个知府总督什么的来跟她换,她都不想换了。      能令她稳定下来的不仅仅是自在,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书。如今余庆元可以以整理研读的名义读任何书,在工作进度允许的范围内,她查阅了许多穿越前和穿越后都没机会读的书籍,尤其是她最感兴趣的自然科学和实用技术方面的著作。她发现自己之前印象有对有错。她错在认为这个时代的科技是全然的蒙昧落后,事实上,光是她一个月来看到的类似“现代科学”的萌芽就令人兴奋不已。她对整个形势的认知倒不算错,现有的治理模式是用政治和权力来解决一切问题,实践中难以产生对生产力进步的需求,这些被视为“奇思妙想”乃至“奇技淫巧”的学问就难以得到该有的优先级。在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她也为“古人”们高超的政治智慧所折服——可以调配的资源如此有限,他们还是创造了这么辉煌的文化!      诗词小说也是她如今常读的,蔺程突然走进书库的时候她就正在翻一本《全唐诗》。她听到有开门的声音,接着脚步声越走越近,忙乱之下只顾扣好束胸,都没来得及穿鞋,蔺程在书架间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光着脚的人呆站在一堆乱糟糟的文具中间的样子。      看着她白得晃眼、骨骼细长的光脚,蔺程清了清嗓子,不知为何,居然有一种想要转过头去回避的冲动。余庆元默默的把脚往回缩缩,用袍子挡上一些,克制住想装傻痴笑的冲动,板起脸向蔺程问安:      “太傅大人日安。”      “余修撰将鞋袜穿好再说不迟。”虽说理智上蔺程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但心里总有一种余庆元这样做不成体统的感觉。      余庆元心想一定蔺程看过是大学士前几天命她写的那份进度报告了。琼林宴后她一直后悔没有对同行的建议坚决拒绝,虽说太傅想找她谈话是早晚躲不过去的,但在喝醉的情况下跟这样的人物相处太危险。好在她毕竟没有酩酊失态,双方也都没有说死任何决定,如今朝堂上局面不明,结盟站队的事情,她得观望观望再说。她尽量快的穿好鞋袜,又将地上的烂摊子稍微整理了一番,才又抬头看蔺程。      “下官又失仪了,望太傅大人再赎罪一次则个。”      蔺程不言,拉过一个垫子自己坐了,再伸手指对面地上:“余修撰请坐。”      余庆元干脆利落的坐了,顺手把《全唐诗》塞到袍子下遮起来,拿个空茶杯给蔺程倒上茶。      “蔺大人请用。”      蔺程也不客气,接过来尝了一口:“竹根杯和红茶,余修撰口味很独特。”      余庆元恨死了这种拉家常逼对方先开口的谈话风格:“蔺大人想必是看过下官前日的公文了。”      “嗯,余修撰看来很适合修编《敬仁全书》的工作,徐大人果然慧眼识才。”蔺程又饮了口茶。      “是徐大人提纲挈领的工作做的好,下官只是奉命依样而行罢了。”      “我若想听这话,只看你的公文就好了,何必坐在地上喝茶?”蔺程话里虽在发难,嘴角却带着笑,不紧不慢的把喝空的茶杯放在余庆元面前,示意她再倒满。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   余庆元对他的发难并没有感到十分意外,眼前这位太傅大人只用了十年,就从当年一名二甲进士成为今天的一品大员,首先当然是运气好,其次他必须得是人精中的人精。在这种对方看她比她看对方清楚的情况下,余庆元可以装傻装低调,蔺程想不想装糊涂完全不是她可以控制的。她也没把蔺程这种做法当成是找麻烦——想忽略她这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六品小官的方法有无数种,蔺程又绝不是无聊到看人不顺眼找茬的类型,当朝太傅虽不能上赶着去跟无名小官攀交情,但还是有方法向人征询意见的。      余庆元不敢说蔺程对她的观点为人是否欣赏,但敢说他至少是怀着好奇,她没着急答腔,待蔺程用骨节分明的手把茶杯放稳,才拿起茶壶将杯子斟满,然后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尽量将自己藏在阴影里。他们所在的房间朝西,下午的阳光晒进来,穿过重重书架,变成大片的光斑和光柱。在蔺程看来,余庆元的脸半明半暗,年轻的皮肤带着点儿半透明的质感,原本圆润柔和的轮廓,倒显得棱角分明起来了。      “蔺大人想必也读过下官殿试的拙作了,下官一点粗浅的想法瞒不过大人的眼,不瞒您说,这月余修编全书,虽然诸纲目均有涉及,但下官私心里确是对农医和方技两项最有计较,平日在书库里,也是读这两类书目最多。”      蔺程又啜了口茶,笑而不语,眼神却看向余庆元袍底露出一半的《全唐诗》。      余庆元尴尬的清清嗓子,把书从身下抽出来,抚平放好。      “承蒙大人上次指点……咳……下官确实也想在诗词上多下些功夫。”      蔺程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倒像是真的,放松下来的样子格外好看。      “即使不加学问礼仪那一套,你这夏日饮茶读诗,还有上次春夜月下独行,都是极风雅的,余修撰不必过谦。”      余庆元如今已经多少把握了一些蔺程爱等别人先开口说正题的风格,也不在诗词的问题上多盘桓,只接着说书籍。      “经、史、子、集之类,如大人所见,一方面书籍浩如烟海,学问博大精深,一方面体系严谨,研习者甚多。尤其在这鸿胪寺中,若晚生有什么不通的,每位前辈同僚都能为晚生指点一二。”      蔺程挑起眉毛:“哦?依你的意思,这些学问正统倒是僧多粥少不成?”      余庆元望着他的表情,见他不像是刁钻责问,倒有几分顽皮调侃,不禁笑了:“下官造次,大人莫怪。下官的意思是,若农技、医学、机械、织造当中也有这许多学问当如何呢?”      蔺程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工部和户部自当研习此类事宜。”      “是了!下官想要是有机会向工部和户部同僚请教,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你只管求见便是,递几封公事文书也不是什么难事。”蔺程对她的激动不以为然。“只是你修编全书,可有必要知晓水利如何兴造,青苗如何抚育等等细节呢?”      “大人说的正是。”余庆元心想此人的不好对付程度简直比她预料的还要高上几成,刚刚放松一点,又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应对。“下官并无意纠结于细节,只是对这诸多领域几乎一无所知,如今情状正如同描绘工笔花鸟,程大人虽给出命题骨骼,下官也有几分对羽毛和叶片的心得,但这结构脉络,却无从下笔啊!”      蔺程板起脸:“余修撰的比喻倒是不错,但这言下之意,岂是嫌程大学士所拟之纲要不够通顺详尽了?”      余庆元暗自叫苦,心想这明明是你说的,嘴上又不能争辩,只答道:“下官不敢,程大学士博学,吾辈望尘莫及,唯不敢辜负程大人的托付,但求尽善尽美而已。      蔺程心知自己刚才用力过猛,把余庆元吓狠了,又缩回壳里,要是再逼问下去怕是又来一套虚伪客套之辞。于是他收起气势,替余庆元也斟了杯茶,温言说道:“我料你必是想到现有纲要有可改进之处才那样问的,你不必忌讳,只同我说便是了。”      蔺程这般推心置腹的作态,让余庆元更感压力巨大,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对方比她大了不知几级,她怎好再敷衍?      “大人明鉴。”余庆元字斟句酌的说道。“抛下细枝末节不谈,下官对编撰工作本身,确有了一点心得。”      蔺程见余庆元抬眼看他脸色,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神情剥去了伪装,倒像个不折不扣的十八岁少年,心下莫名一软,也不打断,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依常理而论,这修撰全书之职,最怕的是用心不到,有类目空置,或内容不详尽。”余庆元的脑子飞快的运转着,一边组织逻辑,一边组织语言。“但若退后一步想,若确有无甚多典籍著作的纲目,纲目本身却并无不通,且和社稷民生息息相关,那又待如何呢?”      她喘了口气,心知自己夹带私货颇多,不敢看蔺程脸色,只匆匆又说下去。      “若再进一步,如果能归纳那尚无人涉足、却有利于富国强民的领域纲领,为天下能人贤士探索书写之指导,岂不更能使全书集天下智识之大成,开历史之先河?”      蔺程听了她的话,面上仍然无甚表情,但却没有再咄咄相逼:“余编撰端的好见识,以学界为始为纲,也想的不错,只是你我一席谈,便教天下能人贤士奔走劳碌,怕是世上并无这般轻巧之事了。”      余庆元懂得蔺程是赞同她的,而他刚才的话,并非质问她,更像是在提醒自己。修书不难,但要天下依书而动,其中需要调动的能量之大,可能牵扯的政治之深,非她所能回应,也非她所该回应。一束光线正移动过来,照在蔺程的脸上,他微微眯了眼,那动作让眉头稍展,也让余庆元凭空生出他们确实是两个知交在品茶论道的错觉,蔺程也觉得这宁静难得,一时间两人皆缄默不言,气氛却格外融洽起来。      这一日两人再未多说什么,只把面前杯中茶水饮尽,蔺程一抱拳:“谢余编撰的茶,恕我先行告辞,改日再续。”余庆元站起身来,待要迈步,蔺程示意她莫送,只自己转身快步向门外走,转眼就不见了。      余庆元见蔺程走了,马上垮下肩膀,恨不得扑倒在地,心想这一番对答却要比一周的差事还累,等会儿下了班,一定要吃点儿好的补补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市集   过了几日便是夏至,结束了一天的差事,余庆元约了魏忠和和陈正筌去鲜鱼巷吃馆子。她沿着东江米巷往西,出了正阳门再往南,就到了大栅栏,再穿过羊坊二条胡同,热闹的鲜鱼巷市集就在眼前了。      她到了约好的馆子,上二楼,选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叫了壶茶先喝着,一边看楼下熙熙攘攘的往来人群,觉得日子这样过着也还不错。在翰林院混两年,等下一个状元接手了编书的工作,就谋个外放,理论结合一下实践。出了京再提拔回来就难了,她便不用这样整天提心吊胆。      她正想得美,魏忠和和陈正筌二人就到了,她站起身来迎接,仔细一看,发现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人,玉面朱唇,正是江锦衡。魏忠只顾跟她打招呼,陈正筌是个沉稳的,便与她解释道:“刚出了衙门就遇见江贤弟了,正好和我们一处聚聚。”江锦衡一拱手:“多谢陈兄相邀,小弟唐突了。余状元好久不见,向来可好?”      余庆元总觉得这个漂亮的公子哥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加上自己“抢”了他的状元,所以刚见他来,还觉得拘束别扭。但想到毕竟是同科,理论上是应该互相提携照应的,总不好一直刻意远着,结交一下也好,就放下先入为主的印象,认真攀谈了起来。   他们点了当天新网上来的鱼,清蒸的清蒸,黄焖的黄焖,若干糟鹅胗掌、卤水螺蛳这样的下酒凉盘儿,兼有几个时令青菜,一壶酒,一边吃和一边闲聊。余庆元早已适应了这种男性友人之间的聚会,女人聚在一起总要聊到八卦,男人也根本不例外!江锦衡此人行事颇为随性不羁,又有本地根基,说起这京中逸闻,绘声绘色,倒是个甚好的饭搭子。余庆元见他虽然生得好,却毫不造作,还专爱学那挤眉弄眼的丑怪表情,模仿得一口惟妙惟肖的各地口音,逗得其余三人捧腹大笑。      余庆元私下里也是个格外乐观滑稽的,她一边在心中暗暗对徐大学士道了一声对不住,一边讲了刚到翰林院上工的杂役管徐景叫“大将军”的趣事,众人都见过徐景那威武大丈夫的样子,自然心领神会,又是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有所不知,别看徐大人外型威武,又饱读诗书,私下里竟是个惧内的。”江锦衡对这些花边小道总是比别人知道得要多些。“他府中只得一名结发夫人,育有一子一女,总有人劝他纳两个侍妾多延续香火,他每次都以薪俸微薄,无钱供养为名推托,这事在京中也早就众人皆知了。”      魏陈二人虽然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但早已在家乡娶妻生子,身边也均有通房妾室,听得这样的轶闻,不由啧啧称奇。余庆元今日聊得开心,又饮了两杯酒,听了徐景的“惧内”故事,心中对那外粗里细的上司愈加钦佩,一时忘形,竟评论了起来。      “要我看,徐大人如此惧内,倒是大丈夫所为!”      陈正筌其实是个耿直的性子,观点又偏古板保守,于是皱眉不解道:“余贤弟此话怎讲?大丈夫不是理应禀守夫纲,为宗族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吗?”      魏忠也道:“是啊,余贤弟你又有什么奇谈怪论,快说来听听?”      江锦衡不言,只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余庆元拿单支筷子一敲桌,倒像个说书先生样的讲了起来:“人说每个人的福分都有定数,依在下看,最大的福分莫过于有人真心相待,所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如此,‘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亦如此。”      魏忠说:“贤弟说得有理。”      余庆元接着说道:“世上男子,若三妻四妾都愿以一心相待,自己却只有一颗心,无以回报,这样的福分依在下看,是承受不起的。若身边红颜托付吾等的并非真心,就算娶得再多,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讲男子女子,本都是父母精血,本该一视同仁这些;也不讲甚么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亦可左拥右抱这些;我只讲心——护得徐夫人一颗真心,徐大人难道不是真真正正的大丈夫吗?”      魏陈二人听完她一番言论,面面相觑,觉得是歪理,又隐隐说得通,更多的是感到十分新鲜,于是又大笑,并举杯劝他喝酒:“余贤弟一席高论,愚兄确实闻所未闻,这话虽不合常理,却也没错,庆元,你果然不同凡响啊!”      江锦衡不但没笑,脸上神色倒显得愈发严肃,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庆元虽至今还未婚配,但若娶妻,是否也要学徐大人,一生只得一个呢?”      矛头指向自己,余庆元正往嘴里倒酒,闻听此言差点儿呛死,直咳嗽的满面通红:“江兄太会说笑。愚弟本是命硬克亲之人,不好害了人家姑娘的。”      江锦衡意味深长的微笑,用筷子尖在桌面上画圈:“且不论那测字算命的说法信不信得,若不理会这些,假使要论及嫁娶之事,庆元当怎样?”      余庆元只觉得脸上发烧,却不完全是因为呛了酒,她想了片刻,认真的说:“若有幸与值得托付真心之人相伴,我亦定不负之。”      江锦衡大笑,举起酒杯:“庆元贤弟果然真性情,来,江某敬你一杯。”      一时间气氛热络,席间众人俱举杯相敬。余庆元干了杯中酒,想起坊间流传的关于皇上有心让江锦衡尚公主的说法,心道这话题对他来说莫不是触动什么了,自己刚才说的在这世道也太不成体统,还是不要再谈为好,于是拿话岔过。四人仍然谈笑风生,待到尽兴告别之时,窗外已是灯火辉煌,夜色渐浓了。      魏陈二人都住西城,于是结伴向西,江锦衡和余庆元都住东边,就一道往城里慢慢走回去。夜晚的集市仍然热闹非凡,丝竹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几句戏文从梨园中流传出来,又很快被初夏的夜风吹散了。余庆元深深的呼吸着混合了鱼腥和酒菜味道的空气,贪婪的望着这灯火摇曳的市井繁华,感到生活美好,心间快慰,嘴角翘得高高的。她发现许多路人都在偷偷看她,心知是和江锦衡走在一起太招眼,她又发现江锦衡也在看她,就赧然对他一笑:“让江公子见笑了,梁州并无此等繁华景象,愚弟见识短浅,一时竟看迷了。”      江锦衡也报以微笑,笑里却无一贯的戏谑不羁,那堪称真诚的表情倒显得他更加俊逸出尘。余庆元嘴上不说,心里啧啧称叹,暗道这等颜色,若是二人名次对换,自己怕也会觉得像是抢了他的探花一般。      到了崇文门,江锦衡还要往北走,余庆元在路口向他拱手道别,江锦衡目送她走进胡同,走进座破落简陋的小院,皱了皱眉,又低头一笑,才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寿宴   又过了几日,余庆元收到江锦衡的帖子,邀请她去江府参加江老爷子江阁老的寿宴。按自身官职,她是绝对没资格参加这种活动的,全仗着新科状元的身份以及江锦衡的一点交情。她对这样的场合也不甚热衷——自己随身带着不欲人知的秘密,对结交达官显贵没有兴趣,连体面的寿礼都送不起,何况蔺程肯定会去。想到这位大老板,余庆元就心里发毛。那日书库对谈之后,再没机会碰面,她一边按原计划工作,一边按他说的,去跟户部和工部的人请教过一些问题,大家都对他出乎意料的耐心和友好,也不知是不是蔺程打过招呼了。要是此人能这么周到,这么手眼通天,那就更可怕了啊!      寿宴那日正是她休沐,她在家里愁肠百结,想不去,又不愿让江锦衡误以为自己不识抬举,想去吧,又不知送什么礼。磨蹭到了傍晚时分,才梳洗穿衣,写了贺帖,匆匆跑到花市,挑了盆体面的龟背竹,抱着往江府去了。      江府离东四牌楼不远,才走到东单,就陆陆续续看到有祝寿的人马朝北边赶去。她抱着盆死重的竹子,实在搬不动了就在放路边歇着,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他身边,帘子撩开,蔺程那张她最怕见到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蔺程叫她上车,她搬起竹子就往车上爬,蔺程的眉头皱得要拧断了,喊车夫帮忙把花盆放好。没了竹子挡住脸,又在马车那么窄小的空间里,连他薰的什么香都闻得见,坐在蔺程对面的余庆元感觉自己快要吓死了,比起此刻的折磨,得罪江锦衡又算什么!蔺程看她手指头都磨红了,皱了皱眉头,责怪的话刚想出口,又瞧见她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竟生生憋了回去,只故意不和她说话,别有一种恶趣味的快感。      还好江府很快就到了,余庆元跳下车的速度连自己的都觉得过分快,马车还没停稳,她眼看又要啃土,还是蔺程一把捞住了她。夏天穿的衣服少,他手上的体温和她的胳膊只隔薄薄一层布料,余庆元心都快跳出腔子,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的手感不像男人。好在那接触只持续了数秒,蔺程就松开了,几乎是嫌弃的看了她一眼,就迈步进门。蔺程连忙又自己抱住竹子,紧跟着迈过了江府的门槛。      江府的下人只知道是太傅来了,并没有通传余庆元的名字,见她抱着个花盆亦步亦趋,还以为他是蔺程的仆从,直至走进厅堂,站在门口迎客的江锦衡才把她认出来。江锦衡一见她的样子就笑出声来,迅速的和蔺程打了个招呼,走上前要接她手里的花盆。她抱着不敢撒手,嘴里提醒着说这东西可重,江锦衡乐不可支,一用力就抢了过来,差人拿到后面去放好了。蔺程看着他们争抢花盆的一幕,自己都觉得今天皱眉皱得太多太重,连累着脑门都疼,于是一甩袖子,往正厅给江阁老拜寿去了。      江锦衡乐呵呵的领余庆元跟同科受邀的刘琦、魏忠和陈正荃等人打了招呼,就把她拉到一边说话。      “贤弟怎么跟那个冷面大人一起来了?”江锦衡指指正厅。      “路上遇见的。”余庆元苦着脸,一想到蔺程走到后面去之前那张脸,就打了个哆嗦。      “我说呢,还纳闷你怎么跟他相熟了。”江锦衡显见是觉得他们已经很熟了,非常自然的以你我相称,脸上摆出一副“我知道他八卦”的表情,像是在等余庆元发问。      余庆元觉得自己被唬得连八卦的胆子都没有了,只唯唯诺诺的说:“不熟,只说过两次话。”      江锦衡愈发偷笑的厉害,一张俊脸凑到余庆元面前,小声说:“这位大人有勤政贤明的美名,还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城府深不可测,但你知道关于他最有名的传言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虽然不是第一次跟江锦衡背后说人,但这次说的人太可怕,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断袖!”江锦衡抛出重磅炸弹,等着看她反应。      “什……什么?”余庆元睁大眼睛看着江锦衡的脸,想瞧出开玩笑的端倪,江锦衡依旧嬉皮笑脸,但并没有玩笑得逞的恶意。虽然心里还是毛毛的,可她觉得这八卦也太劲爆了,实在不能不多问几句。      “这不能够吧,这种事情怎么知道的呢?”      “所以说是传言嘛,没证实的。但这位大人年近而立了还未成亲,说是二十岁上未过门的妻子去世了,之后一直用公务繁忙的理由推拒上门提亲的人。家里的两个侍妾也一直未有喜讯,都说是摆设呐。”      余庆元看着江锦衡好端端一个翩翩佳公子,说起这种事情来活脱脱一个老妈子样,就觉得脑仁疼,她板了板脸,尽量严肃的说道:“这种传言尽是捕风捉影了,人家家里还有侍妾呢就说人家是断袖,你们又不知道他跟谁断的!”      说完这话,余庆元觉得江锦衡的表情变得更加猥琐了。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些,靠近余庆元说:“所以我见到余贤弟跟他一同前来,觉得格外诧异啊。”      余庆元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后退了两步,觉得自己不仅长相被完爆,整个人的品位和智商都被面前的人拉低了,务必要保持点儿距离才行。      “江公子不要乱说啊,在下跟蔺太傅还没有跟您熟呐。”      等着看她百口莫辩的江锦衡被这招以攻为守惊呆了,他愣了一秒种,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周围的人直往他们这边看。江锦衡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来搂他的肩膀,把她半个人都捞在怀里,拖着她就往后面走。      “我怎么忘了,跟庆元斗嘴,是万万斗不过的,这回你又赢了!走,咱们给我爹拜寿去!”      余庆元被搂得浑身难受,又不能使大动作挣脱。她边别别扭扭的走着,边想着一个问题:“蔺程对我那格外的恶意,不会真的是因为断袖吧?” 作者有话要说:   ☆、江府   先是被蔺程精神折磨了一路,进门又被江锦衡无情的八卦攻击,余庆元定神定了半天,才有额外的注意力去欣赏这江府气象。江府祖上本是行伍出身,跟着本朝的太祖皇帝打过江山,这宅子和家底就是从那时流传下来的。太祖之后江家后代就只是守成,据说参与过晋地票号的经营,虽说族中无人入仕,却积下可观家业,百年来未改繁华气象。这江府虽靠从武从商发了迹,但未曾放松过子弟的学业,终于到了江锦衡父亲这一辈,当年的张阁老进士登科,点了探花,从此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直到入了阁,也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如今江阁老的嫡长子江锦衡又是一名年少俊才的探花郎,便也是京中美闻一桩。      余庆元仔细瞧这江府,也并没有什么金碧辉煌,连看着新的东西都少,反倒有好些摆件家具都有了些年头,但就是说不出的精致好看。她走在游廊上,叫不上名字的木头围栏已经包了浆,那院中假山上的青苔积得颇厚,一具精巧的小水车把池中清水引上山顶,形成一道小小瀑布,水声潺潺,在这夏日傍晚感觉格外清凉宜人。      江锦衡见她盯着水车看,便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无事胡作的,今儿偷偷摆出来,平日我爹见了要骂我不务正业的。”      余庆元听是他做的,颇有些刮目相看,口中称赞不已,还问那水车不停转动的动力何来,江锦衡解释道是发条,却是拆了家里一台西洋自鸣钟得的。余庆元闻言更加乍舌,这年代出海的不多,且十分危险,西洋自鸣钟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江锦衡也真是胆大手巧,若是放在现代肯定不会选学文科,他有这爱好和手艺,不当工程师可惜了。      江锦衡领她在园子里兜了一圈,见给他爹拜寿的大员权贵们都散开入席了,就带他去拜见江阁老。江阁老今年整四十五岁,中年发了福,白胖白胖的,眉眼间还依稀看得出当年英俊探花郎的影子。余庆元心说这也许就是江锦衡二十几年后的模样,想到这里,再瞧江锦衡那张张扬的俊脸,就再无惊叹嫉恨,竟有几分好笑了。      江阁老忙着去席间应酬,没与余庆元多说,谢了她的拜寿,只客套几句少年才俊之类的话,就往饭厅去了。余庆元感觉腹中饥饿,也想跟着去吃饭,江锦衡却不依,又拖了她去跟自己的母亲问安。江母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虽说保养得宜,又天生貌美,看着只得三十出头,但面有病容,一瞧就是身子骨不好的。江夫人娘家姓杨,是这京中又一名门的嫡长女,育有一子一女,女的是江锦衡的姐姐,已经出了门子,男的便是江锦衡。江夫人生江锦衡的时候伤了身子,之后一直未育,江阁老纳过两房姨太太,几个侍妾,生有庶出子女几名,都比江锦衡小了不少,也都没出来见客。      江夫人十分和蔼可亲,见余庆元生得白净乖巧,腼腆客气,又知她是新科状元,不由十分喜爱,拉着她说了半天话,还把她当小孩子一般,差人给她拿果子吃。江锦衡只陪着说了盏茶的时间,就没了耐烦,上窜下跳的坐不住,江夫人见他这般,也就放他们去了。余庆元没好意思多吃江夫人的果子,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江锦衡却还拉着她不让入席,她气得吹胡子瞪眼,江锦衡倒也不急。      “那席有什么好吃的,温吞菜,还拘着,到我那里去,我早备了都一处的好点心酒菜,我们两个一处用饭喝酒多好呢。”      “令尊寿辰,我们这样不太好吧。”余庆元再一次想挣脱扭股糖一样粘在他袖子上的江锦衡又失败了。      “他倒怕我给他闯祸呢,你看那一屋子都是穿绯袍的,哪里够得上你我说话了。”江锦衡扯着余庆元的袖子就要往他院里拉,余庆元觉得自己唯一一套见客的衣服就要被扯坏了,十分心疼。      “那还有魏兄他们呢。”虽然感觉自己在做无谓的挣扎,余庆元还是觉得应该尝试一下。      “他们几个人一处,怎的偏要我们管了,我们倒碍着他们跟各位大人攀谈。”      “哎哟,别扯了,我去还不成嘛!可有一个条件,我只吃饭,今天不喝酒。”      “唉,你这人怎这般无趣!好吧,就依你,你不喝,可也别管我喝。”      余庆元明明心里没被他说服,但体力已经支持不住了,被连哄带拖的领到了江锦衡在东厢的小院。院子里很明显是江锦衡的天下,散乱的堆了许多木料、金属和工具,江锦衡也害臊这院子乱,不让余庆元多看,拉着她径直进了正房。      正房里酒菜已经摆好了,余庆元一看,倒确实比那山珍海味的宴席更合她胃口。四点心,四头盘,四冷盘,四个热菜一个汤,没有什么贵重食材,但胜在新鲜精巧,另有些市井中流行的头蹄下水一类,总之是决想不到会出现在这江阁老府的东西。江锦衡叫下人退了,自己给余庆元布菜,自己斟酒。余庆元见状也不客气,先搛了个糟鹅掌吃得香甜,又见那酥油螺点心不错,也急匆匆的往嘴里送。江锦衡知她是饿狠了,见状好笑,又怕笑了她害臊再不肯吃,只能忍着,忍得险些呛了酒,脸憋得通红。      一点食物下肚,余庆元又有力气旁骛了,她抬起头四下望望,这屋子想是有下人拾掇,比起院子,还是有那么点儿书生公子气息的,至少书籍古玩字画是一样不少。除却这些,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器物机械,想必就是江锦衡的发明创造了。      “真想不到,你还是个如此巧手的。”她指着一个沙漏和鸟笼结合样子的东西说。“那个莫非可以自动喂食?”      江锦衡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最最聪明懂行的!”他又顾不上吃饭喝酒了,起身就要给余庆元解释那鸟笼什么巧妙利用落沙的重量,到了一定时辰就杠杆翻转,鸟食和沙子同时落下,再重新计时的原理。余庆元一边无奈的连连称赞,一边劝他先吃过饭再说,江锦衡本还想要继续显摆另一个东西,见她坚持,只得坐下,只边吃边讲他的心得。      “凡机械之类,最难的并非机关销信,这些东西只要耐心描绘试验,总做得出来的。依我之见,这最难的,还是难在动力。你瞧那西洋自鸣钟,巧就巧在可以自鸣上,没人敲它,它且能自己动。我想了许多精巧机关,只功亏于没有这自鸣的本事了。”      余庆元想了片刻,自知难以向古人解释什么牛顿三大定律和电磁学之类,只好自己乱诌道:“江兄所言不错,这所谓‘自动’之法,我看其实是‘蓄力’之法,只将那动力之功先行做了,蓄起来慢慢释放罢了。发条是如此,沙漏亦如此。发条要拧紧上满,人力要将沙送至高处,才可缓缓落下用力。若能参透这‘蓄力’之法,大概诸多机械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吧。”      江锦衡听得眼睛发亮,只连连拍桌,不顾余庆元反对,非要给她倒酒。      “庆元切莫推辞,我敬这杯你一定要喝的。人只道我沉迷这奇技淫巧,乃不务正业,荒废学问,只不见这所谓营营汲汲于学问功名之辈中,又怎怕少得我这一人了?庆元贤弟对我这怪脾性,非但不加指责敷衍,还有心探讨提点。我先前只道庆元又只是世俗人情中的又一泛泛之辈罢了,如今却发现你不仅不与俗世合流,又格外有趣豁达,是我仅见的投缘之人。我是要引你为平生知己的,你怎能不喝这一杯?”      余庆元见他一片赤子之心,本是个水晶心肝、能工能文的绝世奇才,自己却靠的只是身怀现代灵魂的一点常识和个性,且连性别之事都不能坦诚相待,不由得又感动,又愧疚,只得喝了那杯酒。江锦衡十分快活,拉着她不断讲解自己的创造心得,余庆元自尽心与他讨论,谈笑间却恍了神,觉得像是重回现代,正在和知交好友喝酒聊天。再看江锦衡那神采飞扬的样子,想着这般人物困于朝堂已经够可惜了,若是尚了公主,只做那循规蹈矩的富贵闲人,真是说不出来的憋屈。一时间百感交集,胸中酸痛,她竟红了眼圈。 作者有话要说:   ☆、姐姐   江锦衡就算再不耐烦人情世故,余庆元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也落在眼里了。他本谈兴正浓,突然就慌了手脚,不知这一哭从何而来,一边担心是自己哪句话唐突了,一边暗暗觉得这位小兄弟哭的样子倒挺好看,比他爹那些烦人的姨娘强了不少——想到这里,他连忙打住,拿堂堂的状元跟他爹的姨娘相比,自己今天真是得意忘形得厉害,这一定是自己的错!      “庆元,你这是怎么了?要是我哪句说得得罪了,我给你赔不是!”      江锦衡不知别人哭了怎么劝,只一个劲儿的作揖。余庆元也不知自己作为“男人”该怎么哭,本来只是板着张脸往回憋眼泪,一见江锦衡作揖,又被他给逗得乐出声来。她连忙抹了把脸,站起来扶江锦衡,边扶边说:“快莫要如此,江兄并未曾说错什么。我本性格乖僻,平生没什么朋友,得了江兄这个知己,才喜得要落泪呢。”      说到这里,她心里又是一阵发酸,觉得自己又哭又笑实在荒唐,又对江锦衡不住,干脆也在对面给他作起揖来。两人对着拱手弓腰,又都觉得这情状滑稽,同时止住了,对视而笑,用手指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来。      “庆元啊庆元,世人都说我怪诞不羁,你在人前倒装得乖巧,私底下却是个最怪趣的,连我都自愧不如啊!”江锦衡拍她的肩膀拍上了瘾,还往后背上拍去。      余庆元本来就上气不接下气,被他这一拍几乎背过气去:“让江……江兄见笑了,我……我今日失态,可莫与别人说了去啊。”      江锦衡刚想说我可不是那么大嘴的人,转念一想,自己可不就是那么大嘴的人么!就算说了也难以让余庆元相信,就只笑着指她,不知说点什么好:“你啊,你啊!”      “罢了,这泪就算是我答谢江兄一番心意的把柄,若有一日庆元做了什么有负江兄的事,你就尽管说给人听罢。”      江锦衡正要答言,忽听门外有人拍掌大笑:“我只当锦衡再找不到人跟他浑顽了,没想到今日倒看了这样一出好戏!”   余庆元吃了一惊,脸色一变,江锦衡却不慌不忙,只略带了不耐之色,大声说道:“姐姐什么时候来的,何不进房来说话?”      房门应声打开,余庆元屏住呼吸,只见来人二十几岁年纪,着一条牙色二十四褶玉裙,上身是湘妃色窄袖绢袄,披着彩霞般的纱帔子,头上梳了妇人的发式,没有戴冠,只用把点翠的累丝金钗绾了,又插了两把多宝流光步摇而已。这打扮华丽却不隆重,富贵却不刻意,余庆元知道她便是江家唯一嫡出的大小姐,江锦衡的姐姐江锦薇了。      见过了江阁老,余庆元对中年发福版江锦衡会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有数,这位不速之客大概就是贵妇版的江锦衡了。江锦薇正当少妇最滋润的年华,更是将江家气色格外好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皮肤吹弹可破,杏眼桃腮,皓齿朱唇,眉目间亦带几分桀骜不耐的神色,反而将她的美衬托得张扬生动。江锦薇进门也不与江锦衡说话,只朝着余庆元走来。      “这便是新科状元郎了吧,我这一进门,娘就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拉着你来他这小破院子吃酒了,还说状元长的俊,连我家那混世魔王都比下去了。我本不信,这样一看啊,真真生的是好人才!来,和姐姐一边说话。”      说着便来拉余庆元的手,余庆元没躲开,一下被江锦薇捞在手里拽着,她的手留也不是,抽也不是,只在心里叫苦,心说这两姐弟真是一样的,都是没身体接触不能说话的啊!江锦薇一握她的手,心想这新科状元倒比个女子还要秀气,但没显在面上,更没说话。      江锦衡连忙把余庆元从他姐姐的手中扯出来:“姐姐说话便说话,动那些手脚做什么。”      江锦薇一撇嘴,伸出水葱样的手指点她弟弟的额头:“你就这么编排你亲姐姐?什么动手脚,你们本是我小辈,拉一下碍着什么了?”      江锦衡不与她争辩,只转过来对余庆元说:“瞧见了吧,这本是我家的混世魔王,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如今嫁给了舅家表哥,成了杨夫人,祸害别家去了。”      余庆元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见过杨夫人。方才不知夫人在此,小生造次,杨夫人勿怪。”      江锦薇也不说话,只把她搀起来上下的打量,看得余庆元心里直发毛,面皮开始泛红。江锦薇看够了,莞尔一笑道:“余状元少年才俊,不知可有婚配啊。”      余庆元心想这贵妇人要是爱起了做媒,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于是她又将那套天煞孤星之类的话的滚瓜烂熟的说了一遍,江锦薇听了也不惊诧,只微微笑道:“若是这样倒怪可惜的,不过想来那些神神道道的话也不好全信的。”      余庆元也不知说什么好,只低着头唯唯诺诺,江锦衡要为他解围,伸手去拉他姐姐:“您和姐夫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怎么没瞧见?”      “他衙门上公务忙,我们到晚了,我不见你,才问了娘找过来的。”江锦薇敷衍她弟弟,注意力还在余庆元身上。“余状元,不管外面人说什么,我这弟弟最大的本事不是文章,也不是诗词,倒是最会妆疯。我娘就他一个儿子,凤凰蛋样养大的,人人都捧着他,让着他,他有那不合情理不尊重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才是。”      江锦衡不耐烦她说这个:“姐姐,您就别跟庆元浑编排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无状?”      江锦薇也不答言,只拿眼狠狠剜他,江锦衡吓得不敢再辩,扁着嘴站在一边,也拿眼瞪回去。余庆元见他们姐弟情状十分可爱,又觉得江锦薇性格直爽可亲,颇有些羡慕江家的天伦之乐。再一想他们姐弟不经常见面,定是有些体己话要说的,余庆元便要告辞,江锦衡挽留不住,坚持要送她到府门口,两人一同出门去了。      江锦薇见他二人走了,也长出了口气,闷闷的坐在榻上喝了两口冷茶。她怪江锦衡太不省事,父亲寿诞倒成了他私下会朋友的日子。那位状元郎生得是好相貌人品,可性子也是个怪的,否则也不会跟自己这个弟弟如此投缘。两人那一番浑说乱拜,要是给人看去了,可成什么样子!如今朝廷里暗潮汹涌,家中对这唯一的嫡子颇多指望,他倒只顾自己洒脱。江锦薇只恨自己未生为男儿,不能为父母分忧,心说等下江锦衡回来,自己少不得又要为规劝他磨破嘴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差   离开江府之前,江锦衡带着余庆元去前厅跟同科的几人告别,其他客人也开始陆陆续续走了。蔺程还在和江阁老说话,看见她出现,只淡淡的扫了一眼,视线就从他们身上划过一边。余庆元长出一口气,连叫江锦衡留步,自己了江府大门。还没走出三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挡在她面前,惊得她差点儿大叫出声,那人连忙拿起灯笼照照自己的脸,余庆元定睛一瞧,原来是蔺程的车夫。      “余大人得罪了,蔺大人嘱咐小的,见您出来就请您上车。”      余庆元比刚才更惊,待要推辞,车夫苦着一张脸求她:“求大人莫让小的难做,蔺大人吩咐的事情,小人要是做不到,您看……”      瞅着车夫那张苦脸,余庆元觉得他马上就要说出“上有老下有小”那一套话来了,想到被蔺程不待见,连她自己都觉得压力巨大,所以实在不忍心让车夫顶这个雷,就点点头。车夫伸手示意马车的方向,余庆元走过去上了车。      她一个人在车上等,想着刚才听到的“断袖”八卦,先是有点儿害怕。后来再一想,要是蔺程真是断袖的话,她反而没什么可怕的了——反正她也不具备他喜欢的重点特征,大不了他发现她是女的,她发现他是断袖罢了,这样互有把柄,没准还能当对好“闺蜜”呢,总好过如今这样老鼠和猫一般。胡思乱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嘿嘿一笑,仿佛给自己出了气一样。      “笑什么呢?”蔺程挑开帘子,冷着张脸上了车。余庆元觉得自己差点儿就吓得心脏骤停了,又没来得及往角落里缩,蔺程上车的时候离得太近,她简直整整一分钟不敢呼吸,只想把自己憋死了事。      蔺程感觉到了她的局促,心想这真不能怪他太刻薄。余庆元这人一肚子心眼还爱装乖,明明比谁都爱笑,连琼林宴上作诗的时候都敢挤眉弄眼的,可一见他就吓得脸都木了,要么就假笑,让人忍不住每次都去吓唬她揭穿她。开始他还以为是年轻人要掩饰一下事业上的野心,但说起正事,余庆元非但不保留,还颇有点儿破釜沉舟、蹬鼻子上脸的勇气,什么话都敢说。蔺程于是确定余庆元这样做是要掩饰别的东西,但又暂时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不过这世上能瞒过他的事情不多,时日一长,不怕她露不出马脚。      余庆元在人际上的智慧主要在聊天斗嘴逗闷子上,要说琢磨人、分析形势,确实比常人强,但绝对赶不上蔺程这种老油条。她自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在蔺程面前莫名其妙的怕和假装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自己有所隐瞒,只是想死撑到底,让蔺程觉得逗她没意思,兴许以后就不理她了。      “没笑什么。”等到蔺程坐稳,余庆元才稳定了呼吸,回答刚才的问题。“就想起刚才听人讲的一个笑话。”      蔺程没理她,继续发问:“你现在住哪儿?”      “虎背口胡同。”      蔺程凑到余庆元身前,拿胳膊伸过她肩膀,撩开前面的帘子跟车夫交待地址。余庆元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她因为这突然的接近感到自己又快要窒息了,好在只过了几秒,他就收回胳膊坐下,随后马车也稳稳的走了起来。      “刚才那笑话,给我也讲讲。”蔺程头往后靠着,闭目养神,眉头照例皱起来,两条长腿往前伸,完全无视余庆元的存在。      余庆元避着他的腿,绞尽脑汁的想着笑话,好不容易想着一个,马上用讨好的语气开讲:“这笑话说的是,两位京官去郊外游玩,结识了一位富商,富商家养了一只老虎,请两位大人参观。两位大人见老虎威武,就问富商说这老虎一天要吃多少啊,富商说唉呀老虎吃的可多,一天就要吃鲜肉十斤。两位大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位算了算,说这一个月就是300斤肉,你我的俸禄都养不起啊!做老虎竟比做官好。另外一位说,那是自然,没什么稀奇的,谁让人家是‘栅内虎’,我们是‘园外狼’呢?”      笑话太冷,余庆元讲着讲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蔺程本来没什么反应,心想这种东西你讲给别人还差不多,就是江锦衡那小子也讲不出这么莫名其妙的笑话,可见她自己笑得格外开心,也不揭穿,只从鼻子里轻轻笑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说到江锦衡,蔺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今天见过江阁老了?”      余庆元老老实实的回答:“见过了。”      “你们同科的进士相处的不错。”      对这样陈述句式的问句余庆元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口中称是。      “江探花跟他父亲不太一样。”      余庆元隐约觉得蔺程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是想提醒自己什么,但今晚接受的信息量太大,感情起伏太剧烈,她已经没脑子去分析蔺程到底什么意思了。蔺程也不继续施压,再不说话,只继续闭着眼睛,呼吸平静均匀。余庆元有一度觉得他睡着了,盯着他的脸看,却被他睁开眼睛抓了个正着,那眼神清明专注,哪有一点睡意?余庆元吸收了之前的教训,再不谄媚假笑,只慢慢移开视线。      “大人平时睡眠不好吧?”虽然觉得问蔺程个人生活有关的问题是荒诞的事,余庆元还是问了。蔺程心思这样重,管的事情这样多,看他的脸色和发青的眼圈就知道睡眠好不了。      蔺程有点意外,但没有发作,语气甚至还有点柔和:“习惯了。”      “揉这里。”余庆元举起自己的手,指着虎口上面一点的地方,“对睡眠有好处。”      蔺程抬眼看看她的脸,再看手,也不说话。      “医书上看来的。”余庆元生怕他不信,跟着解释道。      蔺程本来当她又是东拉西扯,这时见她迫不及待的认真,突然觉得这法子试试也无妨,就点了点头。余庆元觉得这下没有挨骂,也许是讨好到了,感觉就像完成了一个很大的成就一样,连车厢里的气压都趋向正常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她的住处,她这次等到停稳了才告辞下车,没想到蔺程也跟着她跳下车来。      “下个月你去晋地一趟。”      余庆元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搞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提问,蔺程继续说道:“去看看票号是怎么运作的。户部派人一起去,他会负责写,你负责看,他写具体的,给你收在全书里,回来你跟我提想法。”      虽然蔺程惜字如金,余庆元知道这是要加强百科全书里金融的部分了,自己还有机会提政策建议!更重要的是,她要出差了!      她忍住兴奋得想跳起来的冲动,本来想说点多谢大人重托定然不辱使命的客套话,又想到他素来不喜这些,就只尽量简短的说:“谢谢。”      这回她的语气总算是百分百真诚,蔺程感到有点满意,摆摆手上车走了。余庆元回了家兴奋得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上班顶着黑眼圈。蔺程回府后看了会儿公文,早早躺下本以为睡不着,试了余庆元教的法子,不知是法子真有效,还是觉得这一晚过得圆满,倒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作者有话要说:   ☆、送行   果然第二天一到翰林院,徐大人就跟她说了去晋地出公差的事,交待得比蔺程周到细致的多。      原来近几十年来,从做盐商开始发家的晋地商人的生意越来越大,多了许多跨境乃至跨国的贸易,而大额货币银两携带不便,相应的金融服务就应运而生。开始这种现代银行的雏形机构只是做通存通取,抽成手续费盈利,后来手上积累的现银多了,就开始放贷。由于晋商本是一个内部联系紧密复杂的团体,对借贷的人乃至需要注资的项目都知根知底,所以投资往往非常成功,收益渐渐可观了起来。      朝廷里对这种现象的观点颇有分歧。有人认为此类经营能盘活一方经济,有利无害。有人觉得无本买卖纯属投机倒把,根本不创造价值,却坐收巨利,实在不是好事。更有人为这种经济活动背后形成的巨大的团体和宗族力量忧心忡忡,认为威胁到了皇权。但绝大多数人对其中运作的细节,牵扯到的利益并不是十分清楚,都只是靠一点表面的信息和直觉做判断,所以蔺程便担负起了领导调研的责任。      余庆元心想要么后世学者考证有误,要么这个世界里的票号发展比她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提前了不少。她记得山西一带的票号是到清朝才发展壮大起来的,还曾经因为拥有巨大财力和守护财富的武装,跟反清复明联系到一起,不知如今那些皇权派知道这回事之后,会做何感想。她也知道这桩差使其中水颇深,不说远的,单是前日拜访过的江家,就在晋地颇有渊源。还有那声望可同太子分庭抗礼的晋王,也刚刚去就藩,看似是皇帝支他出京,实则是派去重地监督兼发展势力也说不定。她看来是美差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很有可能却是蔺程和徐景两人拿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当替死鬼——和后世一样,有个“学术”的幌子先行,别人虽警惕,但也挑不出什么来。又难得她一片热忱,不在乎其中利害,这种安排,怕又能算是蔺程“知人善任”功劳簿上的一笔吧。      不过余庆元是真的不在乎,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没了惜命的念头,只觉得该让每天都过得满足,做点自己真心想做的才是真格的——前世苦心经营,四处奔波,最后还敌不过一辆运煤灰的大卡车,自己挣来的那些名校文凭、名牌衣饰,又有哪些是带得来的?只有想到做过的那些扶贫项目有可能真的帮人过上了稍好的日子,才觉得没白在现代走那么一遭。      虽然余庆元在穿越前学的最好的科目是政治经济学,对金融了解不多,但信贷通常是扶贫项目中最重要环节之一,所以对这个差使格外感兴趣。想到江锦衡背后的江家,还有那个她得罪过一次就没下文了的晋王仍有些头疼,可能参与到这么重大项目的核心,却是她前世也没能做到的事,因而才会诚心诚意对蔺程说那一声谢谢。      离出发的日子也不过十几天,徐景交待好之后,便教她放下手头的事,看些相关的资料,并将上路的准备工作做好。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余庆元白天去办各种文书,拜会各类人等,采购路上用的物品,晚上就挑灯夜读现有的文献,兼打包行李,倒比平时还忙些。直到离启程还有三天了,才想起来给江锦衡几个人下帖子约了吃饭送行。      这次来的除了魏陈二人和江锦衡之外,还请了榜眼刘琦。她觉得如果见江锦衡,必须周围人越多越好,他当真就像一把火一样,单人承受其能量是要被烤焦的,必须得拉几个分担火力的才行。刘琦在他们当中年纪最长,人又厚实稳重,有他在的话,江锦衡浑说乱做的可能性就小很多了。      这次聚餐就定在了东四附近的都一处,余庆元支了月俸,咬咬牙订了个雅间。到了饭馆报了名号,小二请她上楼,推开门,发现江锦衡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江锦衡今天穿的鸦青袍子滚了红边,要在别人身上,怕是要突兀丑怪了,只他穿倒显得面色格外好看,可那面上表情却不甚愉快。他上来便要搂余庆元的肩,被她险险躲过了,他早来本就是想兴师问罪的,如今更抓到把柄。      “庆元这次简直太不象话,直到这时才知会我吗?我虽是个不济事的,但府里在晋地也算有些根基的。你这一去就要大半年,难道要一直住在驿馆?你但早些说与我知道,我帮你安排个住处也是好的啊!”      余庆元早就预料到他要发难,但上来就劈头盖脸这么一顿,她脸上也不好看了起来:“江兄这说的又是什么话?难道我与江兄结交,为的就是安排住处方便吗?”      江锦衡本没想冲她发作,只是见她当面还有意躲避,一时间急了,如今见她拉下脸,气焰马上浇灭了一多半,走上前来好声好气的说:“刚刚我确实无状了,庆元莫怪。我也没有不通人情世故到那个份上,我知你这次当差,对我家总是要稍作回避的,我只是不愿你连我也一起避了才好。”      余庆元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只道这番推心置腹的情谊,怕是报偿不起,自己本就是有意远着他的,心中有愧,说话也软了下来。      “确实是我疏忽了,前几日忙着准备各种文书路引,兼收拾行李,确实该记得早些知会友人,不该令你为我忧心的。锦衡兄且原谅我吧,我从晋地回来,给你带那土产的牛肉可好?”      江锦衡见她神态诚恳,便火气郁闷全无了,只道牛肉不好存放,要她把那特产陈醋带两坛回来,余庆元应了,二人正当握手言和,其他众人也到了。      席间大家也对余庆元通知太晚表示不满,但见她对这趟差事兴致勃勃,便也替他高兴,都纷纷讲了自己所知的晋地的风土人情,连同那途中可观之处也尽量介绍了些。余庆元一一记下,心道是这些名胜没有机会全都领略,若得闲能去游玩一二,也算不虚此行了。      酒终人散,余庆元与大家惜别,竟生出许多离愁别绪来——不管今后时局命运要把大家推向何方,至少今天他们的情谊是她会一直记得的。      江府离酒楼只隔几条巷子,江锦衡没借口远送,便依依不舍的走了。刘琦与余庆元同路,就一起慢慢的踱回去。刘琦先是随意问了几句修撰全书的工作,就说回到她这一趟公差。      “既然是蔺太傅交待的差事,想必这其中利害,他必与你讲过的。”      刘琦似话里有话,余庆元不解,追问道:“蔺大人只与在下匆匆数言,并未曾讲过旁的,刘兄所言为何,还请示下。”      刘琦低头不言,又走了几步才开口:“确有一些事你去之前当知晓。既然蔺大人未与你交待,徐大人向来不问这些,锦衡贤弟又是最不便和你提的,虽然愚兄不知当不当讲,却还是说与你罢。”      余庆元屏住呼吸等他下文。刘琦又踯躅了片刻,终于说道:“晋王最近对晋商有意拉拢整治,江府却是和太子交好的。”      余庆元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还有些皇子夺嫡的门道在里面,她不知蔺程立场如何,但若有些事情落在他眼里成了把柄,这后果就可大可小了。她十分感谢刘琦帮她点名这些,又不好细说,只作了长揖,口中称谢。刘琦教她不必多礼,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到了东单,余庆元往南,刘琦往东,两人别过,就走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礼物   出发前那天晚上,余庆元正在家里最后一遍清点行李,突然听到有人敲她的前门。她本来访客就少,这个时间实在想不出会是何人,只得披好衣服,走出去应门。她存了警惕,先问了来者是谁,回答的竟是江锦衡的声音。      余庆元连忙开门,请他进来。她家里简陋,连个像样的待客的地方也没有,好在夏夜气候宜人,就在院子里点了灯和蚊香,请他在一丛竹子旁的小几边做了,她进屋去烧水泡茶。      这几天天气炎热,她在家里是只穿中衣,并不束胸的,刚才情急之下自然来不及,借口泡茶,转进卧室去穿好束胸,再备好了茶水端出来。江锦衡不与她客气,推辞的话也不说,稳稳的坐着,一边慢慢品茶,一边打量她的小院。      “你这地方是太简陋了些,不过倒还算雅致。”      余庆元闻言笑了:“锦衡兄夜访,就为了点评我这陋室?”      江锦衡冲她直瞪眼睛:“你明天要走了,我自是来送你的,装什么糊涂!”      余庆元也不言,只笑嘻嘻的喝茶,心想就要大半年见不着,临走和他聊聊也是挺好的事,只是这人混熟了也忒不讲究,这样不请自来的夜访,也只有他才做得出吧。      江锦衡又自顾自的问:“行李可都备好了?”      余庆元答道:“都备下了,比我进京赶考的时候东西多了不知几倍,那时想着什么在路上或者到京城都能买,这次连冬天的鞋袜都备了两套。我看我可不是由奢入俭难了。”      江锦衡笑她:“连你这都叫奢?你不用担心,我看你是没得俭可入了,再入就入成叫花子了。”      余庆元知他是锦绣堆里长大的,没见过什么寻常百姓的生活,不与他争,只打趣道:“我若成了花子,也不问锦衡兄讨饭,你只给我支打狗棍,我便好开张了。”      江锦衡一拍大腿:“我这次来倒真有东西要给你的。”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个木盒。      余庆元接在手里,见这盒子手工颇精致,问道:“是锦衡兄自己做的?”      “是,你打开看看。”      余庆元打开一看,盒子分两格,里格有又盖,外格里装的是只小巧玲珑的竹筒。      “小心点儿。”江锦衡见她要拿那竹筒,忙提醒道。      “这是做什么用的?”余庆元见竹筒一端封死,一端有好多小孔,拦腰一道接缝,心中一动,说道:“难道是装椒盐的瓶子方便我路上吃饭?”      江锦衡又气又笑,从她手中抢下竹筒,小心翼翼的拿有孔的一端对准了远处的一个花盆,拧动靠近自己的一段,只听嗖的一声,紧接着就是花盆的脆响,再一看,硕大个花盆已经碎成数片,土洒了一地。      余庆元又惊又气,跑去查看,发现那瓦片和土间,已经插了十数支钢针。      “把那些针捡出来吧,一共十八支,别少了。”江锦衡得意的支使她。      余庆元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心的把针都挑出来,走回去放在茶几上。      “看,可以这样装回去。”江锦衡从中间拧开竹筒,教她装回钢针。      “盒子里还有不少备用的。”他指指盒子里关着那大半边说。余庆元打开一看,果然寒光闪闪,竟有几百支。      “送给你路上防身用。”江锦衡把竹筒交回她手上。“我这几天连夜赶制出来的,只此一份,赔你那破花盆是尽够了吧。”      余庆元打量他,发现他确实眼下发青,想来是花了不少时间在这上面,心头一热,竟不知说什么好。      江锦衡也不见怪,只继续说道:“这一路虽是官道,通常都是太平的。可我见你的样子,不像是身上有功夫。带上这个,万一有个状况,拿来防身总是好的。平时留心,莫伤了自己。”      “锦衡兄如此用心,我简直无以为谢了。”余庆元千般感激,又不知从何说起。      “何必客气,这还是上次和你说起‘蓄力’后想到的,我后来拆了那水车,将那西洋发条又研究了研究,现在已经能仿制个□不离十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做出比那更好的。”      说起做手工的话题,江锦衡就显得格外兴奋,余庆元不愿开她那现代常识的金手指,也就没多插话。两人聊了一会儿,茶喝光了,话也跟着少了,天色渐晚,院中便能看到那满天的繁星。      “晋王这个人,你相熟吗?”余庆元想看看江锦衡自己对这朝中派别有何看法。      “不熟,只见过几次而已。”江锦衡回答得太快,看样子也不想多谈。      “嗯。”余庆元放下手中茶杯,抬头看天,心情也算不上失望,想的是她若有自己的骨肉亲人,也必不会为提醒朋友而背后讲他们的是非吧。      于是又无话,江锦衡再稍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了。余庆元不留他,送他出了门,最后收拾了行李和院落,将那盒子放进随身包裹,打碎的花盆扫进簸箕,也便睡了。      第二天一早,有驿站的马车来接她,差役刚帮她把行李搬上车,蔺程的马车也到了。蔺程都没正眼看她,只下了车,说了句“路上小心”,将个布袋扔上她的车,就赶着去上朝了。余庆元因为出发兴奋,也没在意,和同行的户部掌管铸币银饷的苏主事在鸿胪寺门口集了合,就一齐往南边的晋地去了。苏主事和家人随从共乘一个大点的车,她在自己的小车上闲得无聊,想起蔺程给的布袋,就翻出来看,里面是几百两银票和不少块散碎银子。她将东西都倒出来,袋子也翻过来,研究了半天,里面连张字纸都没有。余庆元心想这不是让她捎带给别人的了,就是教她自己花的。上级给下级送钱,她这应该不叫受贿。想到她之前全副家当除去那些御赐不能变卖的,统共也没有几百两,出门在外手头有点钱确实踏实多了,余庆元就高高兴兴的把一张银票揣在怀里,又在银子里拈几块小的装进袖袋,其余的也都小心的放进了包裹。 作者有话要说:   ☆、赶路   马车一路往西南,朝着宣武门走去。江锦衡本带了几本书想在路上无聊了看,但这头一天格外兴奋,她一直撩着帘子往外看,直撩得手都酸了,早把那看书的事抛到脑后。      她先是看那天桥杂耍的稀奇,马车从围起来的一群人旁边驶过,人群中央的赤膊大汉刚好喷出个火球来,围观的人吓了一大跳,发出一阵惊呼和笑声。接着他们路过陶然亭,余庆元心想这好地方穿越后还没来过,回京之后一定去瞧瞧。后世的牛街这时还没有形成,只有些零星卖茶叶的商号,和平民的砖房草房。没用半天的时间,马车就出了宣武门,再往外走,路边就多是农田,虽然穿越之后的小时候在老家也没少看,余庆元还是觉得新鲜——那份带着使命东奔西跑的成就感终于又回来了!      那时的官道也不过是土路,时间长了颠得人骨头发酸,余庆元兴奋了半日,就晓得其中利害,兴奋劲被颠没了泰半。晌午只在车里吃了点儿干粮,晚上他们驶到房山附近的霸州官驿,因为之前就传达了他们要来的消息,晚饭和房间在他们到之前就已经备下了。      余庆元和苏主事同桌吃饭。苏主事是个三十出头不到四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蜡黄脸,看着有些严肃。他带了个随身的小厮,另有位年轻妇人,伺候左右,想是他的姨娘,吃饭的时候都没有上桌,另送了饭菜回房间,饭厅里只他们两个对坐。这位苏大人三甲同进士出身,家里老爷子曾经是帐房,在户部管钱管了近十年,对这个年代的财务相当熟悉。余庆元之前看过他写的文书折子,走的是严谨简洁路线,文采什么的谈不上,但脉络清晰,能把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她相当佩服这种理性派的专业人士,就跟他请教了许多大燕朝国家财务运作的基础知识,苏大人的态度虽然谈不上殷勤亲切,也给她讲得一丝不苟。      她从苏大人那里得知,和她原来世界里的明朝一样,这一世的大燕朝开国皇帝也曾经搞出过“空印”的案子。上京对账的地方财政官员因为怕对不平来回跑,就都揣了盖好印章空的报表来,这其中可以做的手脚猫腻就太多了。开国太祖发现了这档子事,龙颜大怒之下斩了无数的官吏,从那开始,地方财政要是有一点儿失控,就都成了本朝的忌讳。      余庆元吃过饭之后和苏大人问了晚安,就在驿站附近走着散步,一边走一边拉伸酸痛的骨头,当作当天的体育锻炼。她揪了根草棍在嘴里含着,模仿着现代电视剧里官痞的样子迈着方步,想着“空印”这个案子。在职场上,道理是一方面,老板的喜好又是一方面,她本来觉得调查票号这件事朝廷的来意就不善,了解了前情之后,她觉得此行怕是会比想象的还艰难。      虽说晋地票号是民间组织,怎么也说不上是地方财政失控,但无论哪朝哪代,这种有钱有组织甚至有武装的存在都不会让朝廷愉快。何况本朝的传统就是看钱看得紧,这么一大摊子不受朝廷监管的资本运作在一边如火如荼,就算朝中有人,怕是也罩不了太严。朝中人罩得太不严也就罢了,可这后台又是江家和太子,并不是随便寻个错处就能处理发落的。      她不怪蔺程把她拉进这个烂摊子。最后出正式文书的是苏主事,苏主事是个技术人才,只实事求是的记录就是。她理论上只是来总结想法建议的,而且回去汇报给蔺程就行了,蔺程要怎么跟人传达她的想法,怎么圆这个局,是他自己的决定。蔺程这人虽然唬人,但办事滴水不漏,又是个有担待的,虽然余庆元相信关键时刻他不会犹豫拿自己替他挡枪,但这次派她出来的原因多半还是因为信任,她断不会直接就成了肉盾。余庆元决心就算自己人轻言微,也要遇事多看多想,念着这其中利害,以及蔺程的难处,多提点儿有建设性的意见,不给他使她挡枪的机会。      她在外面盘桓了半个多时辰,觉得把今天的信息理得差不多了,就回房洗漱睡觉去了。第二天他们清晨出发,下午早早就到了保定府。保定府是个不小的地方,她本想好好逛逛,但完全不得抽身。别看她和苏主事在京里都只是屁大点儿的京官,出了京后来巴结套话的人一下子就成了几何级数增长,再加上她又挂着新科状元翰林院的名头,当晚几个当地有头有脸的官员非要设宴款待,余庆元一晚上就都花在挡酒赖酒,兼往袖子里倒酒上头了。      回到驿站之后,她就更为蔺程的老谋深算所折服了。她大大方方的使了银子出去,唤人给她准备洗澡水,又请人给她洗了沾满酒气的衣服拿出去晾着,驿站的人都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她舒舒服服的躺在被窝里时想的就是:要不然做个贪官吧,怪不得人人都想做贪官,这银子就是好花啊,蔺程这是要用糖衣炮弹腐化我啊!      因为头天喝得多,第三天他们起得晚,本来想要到正定的,可到了定州就天擦黑了。她刚到驿站歇下,一匹快马就送了封信给她,她乐了,这人能算到他们昨天喝酒,今天只能到定州,想是蔺程无疑了。她拆开信之前先猜了猜蔺程写什么样的字,想的是筋骨强劲的柳体,没想到是竟是赵体,细看还有点儿二王的风流。信写得简短,连抬头都没有,只说莫在正定停留,第四天直接夜宿阳泉,争取第五天到目的地遥城。落款是光秃秃的“蔺程”二字,余庆元心想这人用一笔这样的字写这么一封信,怪不得一直拆穿她,原来自己就是个自相矛盾的行家里手!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路之后余庆元跟苏大人悄悄说了蔺程来信的事,苏大人略一沉吟,说道:“这便是了,前几日还听人说要查正定府里的帐,说是被人参了一本挪用军费,蔺大人定是不想让我们淌这浑水,我们就依他说的,不在正定停留好了。”他们便差车夫快走,从正定城里穿城而过,直到天黑才到了阳泉。      余庆元乐得不和大地方官僚应酬,但这一天快马加鞭的路赶下来,她不仅早先的兴奋劲全没了,更是连书也看不下去,只能在车里歪着。她自恃年轻身体好,跳下车又是生龙活虎,再看那苏大人的姨娘,搀下车的时候小脸都是绿的,那些随侍伺候的虚礼都免掉,径直回房歇息去了。      在驿站里余庆元回了封信给蔺程,故意罗罗嗦嗦的汇报了一路平安无事、人民安居乐业之类的废话,说他们按吩咐到了阳泉,还盛赞了蔺大人英明神武。抬头写了蔺太傅大人钧鉴,落款署了晚生余庆元敬禀。几日后蔺程收了信后随便看了一遍就丢到一边,懂得她是故意指他写信简短、解释不清。蔺程气得发笑,心说此人怎的如此厚颜,几日不吓,却是忘了当初有多怕。      余庆元这厢到了第五日,所剩的路程便没有许多,走不到四个时辰,遥城高高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遥城   北京是皇城,大千气象,尽是达官贵人。遥城是古城,许多百姓在此世代经营,反而更有生活气息,街道熙熙攘攘,商铺林立繁忙。余庆元在这个时空里的家乡只是个小县城,除了上京赶考赶路,也没去过许多地方,来到了这遥城竟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可惜他们到了地方上就是实打实的大人物,刚在城门口呈了通关文牒,就有一队官府来的仪仗给他们开路,带他们直往知府衙门去了。余庆元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撩帘子看,只偷偷的在一条细缝里游了平遥城,心想平日得了闲定要好好逛逛的,连那来路上名胜之处,等差使办完回京的时候,也一并补上。      遥城是晋地当之无愧的中心。晋地是晋王封地的总称,属下三个州,晋州是晋地的中心,晋遥府是晋州的中心,遥城又是晋遥府的中心。为了平衡发展,晋州的州府设在了在别处,遥城的最高行政官员是晋遥府的知府,但他并不是城里最大的人物——晋王的王府也在遥城。除此之外,遥城还是整个晋地的商业中心,许多富商巨贾都在此地安家,住的是不逊于王公贵族的深宅大院,而晋地最大票号青昌记的总部也正设于此。      府衙为他们备下的宴席不可谓不用心。对京官不敢怠慢,又摸不清脾气,怕被斥铺张,厨子便也不用什么珍贵的主料入菜,只选那寻常鱼肉瓜果,却将那山珍之珍和海味之味藏在那调味汤头之中,刀工火候也都是极讲究的。余庆元挑了一筷子的银芽鸡丝,只见那鸡丝切得只比发丝粗那么丁点,连一根银芽也要劈作极细的几份,用高汤稍滚一下便熟了。一入口,便知那高汤里想必是少不了鲍翅松茸这样的好东西,鲜美顺滑,说不出的清香逼人。想到旁人为整治这样一桌菜肴花了多少功夫,余庆元虽然嘴里舒坦,但心里却发堵,几乎食不下咽,心想吃饭尚且能准备至此,人家为她要办的正事,不定安排了多少对策呢。      晋遥知府确实是这么位老谋深算的人,他本姓江,隔得不远不近,也是京城江府一族的,这几年来,除了江氏背景,也只得靠这老谋深算在这热锅一样的晋遥府戴稳了乌纱。江知府看年纪和江阁老仿佛,生得方面大耳,颇有官威,神情间固然圆滑,也不卑不亢,瞧着比那保定府满脸酒色财气的地方官倒要体面不少。他对余庆元和苏主事并未多加溜须吹捧,也不多劝酒,只问那路上是否劳顿,兼评论沿途风光。      酒足饭饱,江知府说在府衙为他们备下了房间,苏主事携随从家眷住下了,余庆元想着府衙里必定耳目众多,只推说她独自一人自在惯了,住在驿站反倒来去方便,不必太过劳烦。江知府也不坚持,只差人送去驿站,将一间最好最清净的房子收拾出来给她住。      第二日官府未给他们安排任何行程,余庆元也不催,换上便装去逛遥城。遥城本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加之历史悠久,堂皇中又不失古雅。走马观花是看不出的,余庆元走近了才发现,那路边建筑青砖白瓦之下,竟还藏了许多精致的彩绘。晋地喜食面,她逛到晌午觉得腹中饥饿,就找了家生意兴隆的面档当街坐了。削面的师傅手极快,还没来得及看他如何下刀,肩膀上的面团就变成了沸水中的面条,浇上猪肉丁熬的浇头,热腾腾一碗,余庆元吃的极香。      邻桌有也在吃面的晋地老汉,见余庆元像外地人,就指着桌子上的一个茶壶好心提醒道:“娃娃,搁一勺勺醋才好咥啊。”      余庆元心想可不是嘛,来了晋地怎能不吃这特产?她连声道谢,将壶里的陈醋浇了些进面里,果然画龙点睛,更衬得面爽滑筋斗,浓香扑鼻,直吃得她笑逐颜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喝完最后一滴面汤,她见老汉还在,就打听起了票号的事情。      “老丈,请问您知不知道这遥城的青昌记票号的掌柜是哪位啊?”      老丈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口说:“遥城个个都晓得,王掌柜,宅门就在那个巷子里头嘛,开票号的,家里银子使不完,比皇帝还有钱。”      余庆元笑了,心道是如果老百姓都是这么说的,这位王掌柜的钱对他来说确实容易变成麻烦。她接着说:“老丈,那除了青昌记,那这遥城里哪家票号生意做得大啊?”      老汉抹抹嘴,一边剔牙一边说:“福满记,董宝记,长鑫记,四大票号嘛。”说完老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打量了一下余庆元:“娃娃,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不会是个官吧?”      余庆元连连摆手道:“哪能呢,在下是读书人不假,可是来投亲的,不曾有功名。”      老汉见她年轻,又穿得破烂,说话文绉绉的让人半懂不懂,想是个穷书生,就点点头:“听说皇上要派状元来查这票号,四大老板可怕被炒家产、掉脑袋哩。”   余庆元被这市井传言逗得想笑,又暗自心惊,只继续说道:“上有王法,哪能随便抄家掉脑袋的。”      老汉点头又摇头:“兀的哩!王掌柜他们是好人呐,平日里照应孤寡,逢年过节还有布施,王法总不能砍了好人头,可官家的事情不好说哩。”      余庆元听了这话,心里有所触动,连连点头称是,再谢过了老丈,就结帐离开。她在这城里又盘桓了半日,专找那平民百姓样的人攀谈,打听了不少关于票号的事,直到傍晚才返回驿站。      晚饭后她想起身上的散碎银子使得差不多了,就拿出蔺程给的钱袋,却见里面三张百两银票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福满记,董宝记,长鑫记的大号!她又从衣服内袋里掏出先前揣起来那张,果然为青昌记所发。她看着摆成一排的四张银票,哭笑不得,原来老板的钱从来不是白给的,还有隐藏任务在内!      她收好钱袋,又在院子里散步转圈,脑子里琢磨着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计划。要见什么人,问什么问题,种种注意事项,千头万绪,只想得头顶的筋突突的跳。她见夜色深了,心想这必定是一时半会想不通透的,只静下心来,将那未理清之处一一记在心里,就往自己房里去,刚打开门,就见房中书案边坐了一人,却是她早就认识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   余庆元见那不速之客仍穿白衣,一双似笑非笑的狭长眼睛,不是晋王又是谁!她俯身就拜,晋王也没拦她,坐着看她拜倒,没束起的头发顺着肩膀滑到地上。      “微臣余庆元叩见晋王殿下。”余庆元也不敢伸手束发,只庆幸自己出门散步之前没有偷懒,此时正穿着束胸。      隔了好半天,她才听见头上穿来一声不情愿的回答:“余大人何必如此多礼,快请起吧。”      “陛下恕微臣失礼,仪容不整,冲撞了殿下。”她站起身来,诚心诚意的道歉,心想这半夜三更的,自己此刻就是个披头散发的平胸女鬼形象,晋王得是好大的胆子才没被吓个半死。不过看他成天穿着白衣服飘啊飘的样子,自己这点儿诡异也不算什么吧。      晋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仪容不整,本王看你今日倒是难得的仪容整了呢。”      余庆元晓得他是记恨隆福寺那次自己蓬头垢面的装样子,只得在心里长叹一声,再次拜倒:“微臣知错,请殿下责罚。”      晋王踢了个软钉子,见她头发披披散散的觉得心里莫名的烦,别扭了片刻,也就不再追究,再令她起来坐下说话。      余庆元也不敢有大动作,只快速把头发在后面松松的束了,挂上谦卑讨好的表情说道:“微臣听说殿下外出巡视了,所以今日没去拜见,帖子却已送到王府了,有失礼之处,殿下莫怪。”      晋王确实是外出了,当天下午才回王府,正好看到他们的帖子。上次还没来得及追问余庆元,他就不得不来晋地就藩,这次她居然自己撞到枪口上来,办的还是最棘手的差事,他一想到就根本坐不住。打听到余庆元的下处,微服简从的上门讨伐来了。      “你昨日才到,今日倒已经办了不少事了。”晋王喝了口余庆元倒的茶水,皱皱眉头,这驿站糊弄人,她也不挑,陈茶都喝得。      余庆元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必是今天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落在眼里,又汇报给了晋王。这倒没什么,在别人的地盘上,自然有这种心理预期,何况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知道那些耳目是不是把她吃了什么都汇报了。      “王爷过奖了,微臣确实和几位老乡攀谈了几句,但主要还是逛逛遥城,体验一下风土人情,以及地方风味。”      “余大人果然有微服出行的习惯,只是这脸上抹灰,依我看是没什么必要。另外上次在隆福寺我向你请教的问题,余大人还没回答呢。”晋王觉得没事喜欢搞个伪装的,肯定非奸即盗,他实在忍不住要探探她的底细。      好不容易习惯了蔺程过于含蓄的说话风格,又撞上这位无比直接、更加得罪不起的晋王,余庆元有一种强烈的想要以头抢地的冲动,觉得再这样消耗下去,她不是被吓死,就是脑力衰竭而死。      “殿下所言甚是,只是微臣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有微臣的道理。穿官服听来的话,和穿便装听来的话,纵使是同一个人说出来的,恐怕也大不相同。就像我在知道殿下是晋王之前,和知道殿下是晋王之后,所说所想必然会有所变化一样。”      “哦?让你这样一说,倒是本王的不对了?”晋王虽出言威胁,但脸上并无怒色。      “微臣不敢。”余庆元看出这位王爷的风格是直来直往——尤其跟她这样的无名小官,犯不着使什么心计,只要威压就够了,他的心眼子要用到更要紧的地方,自己若故作姿态的拿搪,怕只会惹得他更不悦。话已至此,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的解释到位,便不再多说,只起身低头,拱拳赔罪。      “罢了,今日已尽够叨扰了,我已差人明日一早就来给你和苏大人送帖子,邀二位大人明晚来我府上赴宴,我们明日再叙吧。”晋王来发作了一番,至此也觉得再无计较的必要,说着便拂袖而去。      “微臣恭送王爷。”余庆元恭恭敬敬把礼数做足。晋王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正好见她将拱起的手放下,脸上有模模糊糊的笑容,立在灯下,面色如玉,一缕青丝落在腮边,形容慵懒,和隆福寺那日的狡黠和琼林宴那日的世故皆不同,竟更像是她的真面目了。晋王低头再走,心想蔺程运气不错,果然得一好助手,想来已意识到他在自己和太子之间的墙头也站不了多久了,既然他有意放弃“孤臣”路线,他也有势在必得的决心要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翌日白天,说是苏大人的家眷抱病,他仍告假继续修整,余庆元来到府衙,找那票号相关的档案文献来读。她先看了相关账册,发现虽然没有明确的税收规定,但票号还是每年向衙门支出以捐修水利文教为由的大笔银子。想来单是为了表面上的政绩,地方官也必不愿断此财路。只是如此行事,怕是双方都有不满之处。官府征收名不正言不顺,算不得稳定收入;票号不知何时会被雁过拔毛,也必时常感到惶惶然,私底下行贿之风恐怕更盛。最重要的是,皇帝在这其中得不到任何好处,怕是很难对这官商组合有什么好感。她一边读,一边想,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去王府赴宴的时间。      她也不叫马车,一路从衙门走到晋王府的门口,递了名帖,仆从通传用了很久,一位管家出来迎她,穿得倒比她还体面些。她到得早了些,里面还未开宴,管家先让她在客厅等了一会儿,又出来说王爷传她去书房说话,她整整衣冠,就跟着管家走到了王府东厢的一个院落。      王府的书房怕是比她在京城的整个院子还要大上许多,她未来得及四下打量,就见晋王在廊下坐着。她连忙上前问了安,这次很快就被请了起来,赐茶落座,晋王见她靥生红晕,额头出了层细汗,像是走的急了,便问道:“余大人何不坐车?”      “谢殿□下,路途不远,微臣伏案整天,此时走走便好。”      余庆元喝了口茶,只觉口舌生津,回味甘甜,果然王府用的都是最好的,正好她口渴,就接着喝光了整杯。      晋王见她牛饮,皱了皱眉头,接着问道:“今日公干,可有何收获?”      余庆元心说这晋王真是直接到家了,要是能和蔺程中和一下该多好。她面上不敢显露想法,嘴上也不敢隐瞒,只正色道:“本府票号,为兴文教与修水利这些善事贡献良多。”      晋王点点头:“余大人如何看。”      余庆元心想我还没想好怎么和正牌老板汇报,跟你要如何说呢?她只能硬着头皮字斟句酌:“微臣还不好妄下结论,需得再多知晓些事实后才敢回王爷的话。”      晋王沉吟片刻,说道:“本王还记得你在隆福寺的一席言,振聋发聩,确是与今日谨慎作答的风格迥异。今日我虽对你的回答不满,却也知你做的没错,亦不好追问。看来你这一顶乌纱,本王这一身蟒袍,真能让你我都变了个人似的。”      余庆元闻言心有戚戚,便不觉得害怕,也不请罪,只无奈笑道:“依微臣拙见,殿下倒是没变,否则不会对微臣说这番话,虽点明微臣的错处,却免了微臣揣测惶惑之苦。从来都是微臣为人局促,疲于自保,才有诸多自相矛盾之处罢了。”      晋王摇头苦笑:“余状元不仅文才了得,口才也是不世出的,话已至此,本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快请入席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宴席   晋王话音刚落,管家便进来通传说苏大人到了,两人也便不再多言,敛了神色,迎苏大人来一同落座。宴席摆在王府的花园里,虽比不上皇城里的琼林,可景致也相当精巧堂皇,左右侍立的下人使女,个个训练有素,余庆元得到了比在琼林宴上更多的服侍和注意力。她做了二十几年现代人,外加这个世界的十几年平民生涯,本就不惯这一套,况且感到自己被衬得那么笨手笨脚,因而十分局促。苏大人又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在这种场合从不主动活跃话题,席间所谈除了已经谈过几遍的风土人情、沿途见闻和泛泛的工作话题之外,并无亮点,很快就几乎冷了场。      晋王坐在上首,也不要人服侍,只歪着自斟自饮。他酒不上脸,倒喝得面孔雪白,冷笑着看苏大人冷静而无聊的慢慢喝酒吃菜,余庆元故作冷静却如坐针毡的假装喝酒吃菜。晋王心说这两个人出来当这趟差选的真是好。徐景跟蔺程本来就交好,现在是打定了主意要早点致仕,也由着蔺程借他的由头胡搞。编撰全书这种理由本不通,看这样二人,又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个嫩得毛没长齐的新科状元,却懂得用七分坦诚直接去掩饰那三分深重的城府;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技术官僚。没人相信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何况两人都没有身家背景,让人连整他们都提不起兴致。      晋王不确定他现在对余庆元是欣赏更多些,还是挑剔更多些;就像他不确定蔺程对余庆元到底是怀了提拔培养的心思,还是丢她出来做弃子。他只能确定这个朝堂上像她这般有趣的人不多,而她走的是一条很险的路。懂点揣测人心的法子,会两句对人胃口的对答,胸中有点墨水诗书,能提出些新颖的见地,这都不是能让人在官场中如鱼得水的东西,甚至连保住自己都不够——没有攀附、没有钻营、没有利益捆绑牵制的仕途,大概是走不了太远的。      想到这里,晋王觉得自己在这个小小翰林身上所花的心思已经过多了,时辰还早,这样冷着不像话,就算那二人不领情,他自己总得娱乐一番,就让准备好的节目也出场吧。      晋王拍了两下掌,音乐声响起,随着一阵香风,几位美艳的舞姬出现在了席前的空地上。她们穿着虽不十分暴露,但夏日薄薄的纱衣下腰肢扭动的风情,在这年代已经是尽够大胆了。      余庆元嘴里正嚼着个圆子,看见这景象险些噎死。她虽然在现代不止一次见过比这香艳得多的场面,但那时她是名正言顺的女儿身,只要诚心羡慕人家比自己身材好就行了,哪曾揣摩过男人在这种场合下应该作何反应!更别提一个古代男人在这种场合下该作何反应了。她心中已经对晋王五体投地,心想这世上好看的男人果然一个比一个难缠。如今她连性别优势都施展不出来,在这职场混简直全凭演技,自己作为演员的自我修养已然耗尽,下面飙戏怕是要崩的节奏。      舞姬果然舞着舞着就凑到他们面前来了,余庆元克制住满腔的抱怨,本着自导自演的精神,默默的对自己说着戏。      “你是一只童子鸡,表现得羞涩一点儿。对,就是这样。”羞涩不难演,对着波涛汹涌她自惭形秽的低下了头。      “可你又是一个男人,作为男人你还得有点儿反应。”余庆元又假装偷偷抬眼瞧那舞姬,目光焦点其实落在盘子里半条蓑衣黄瓜上。      “我擦,她靠过来了,你有兴趣,但得矜持点儿,不能作急色状,别,别把人家一把推开,欲迎还据懂不懂。”不用演,她头上已经落下豆大汗珠,对离自己近在咫尺的舞姬不伸手,可也不闪开。      她只庆幸舞姬们没有当场坐大腿,她裤子里没藏黄瓜——道具不够,演技再好也白搭,被当作能力缺陷还算好的,当场穿帮也不是不可能。      她借抬手喝酒的机会偷瞄苏大人,只见苏大人神情自若,喝酒吃菜的兴致比之前高了,还不时跟身边的舞姬说笑两句。再看晋王,身边的围了三位佳人,表情还是冷冷的,但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余庆元又觉得果然是自己做贼心虚,人家可能真不是为了整他,而是好心为宴席助兴呢。      晋王也在偷瞄她,心想这点场面就不知所措,假装老练的人活该该被这样拆穿。再瞧她满面通红的样子倒比舞姬好看些,明明有那风流才子的条件,怎就学不会风流才子那一套呢?      一曲终了,晋王示意舞姬退下,音乐再起,就只是背景了。余庆元长出一口气,感觉体力和脑力都极其虚弱,终于明白了为何美人计能使意志不坚定的革命者招供,这会儿要是有人问她问题,她保不准嘴一松就说了实话。      “余大人今日兴致不高,方才这几位佳人可是入不了你的眼啊?”晋王自然不能错过这种挤兑她的机会。      “微臣不敢。”她有气无力的答道。“能入得王府的佳人,必然是极好的。只是微臣尚未习惯席间有佳人作陪,有些无措罢了。”      余庆元一边说,一边用求救的眼神死盯着苏大人。苏大人嘴角带着微笑,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节目中,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打圆场。      “殿下府上的舞姬果然色艺双绝,余大人年纪尚轻,又未婚配,向来一时恍了神也是有的。”      余庆元暗自叫苦。苏大人这话是好心解围,但说到婚配不婚配的问题,万一这晋王心血来潮,今晚就赏她个舞姬,倒要她怎么受用呢!      “苏大人明鉴。曾有大师为微臣批命,微臣命带煞星,不仅克亲,这美人恩也是无福消受的。”理论上那些个侍妾通房和舞姬是不算正式配偶的,跟他的命格也没什么关系,这番话拿出来说略嫌突兀,但余庆元觉得作为一位羞涩的童男,自己这样也并不至于引起太大怀疑。      晋王见她窘态更甚,脸红得似要滴血,觉得已经达到作弄目的,便也不计较她话里的不通,只冷冷道:“本王倒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信命的。可巧也有大师看过本王的八字,也有类似的话,但只说本王不宜早婚,过了二十一岁,这煞星也便化解了。可巧这位大师就在遥城外镇国寺清修,改日本王带你去拜会他,再给你看看,兴许也有化解的法子呢。”      余庆元暗道难怪只听说有晋王,未听说有晋王妃。大师什么的她不敢去看,要是真有些神通的,揭穿自己应该不难。晋王说出这番话而不是继续追究,今日真真是手下留情了,这宴席她已经一刻都不想再留,否则难保不会再出险情。      三人又喝了一杯,苏大人再次接受到了余庆元的求救信号,推说家眷身体不适,要回去照顾,便告了辞。余庆元以搭苏大人马车为由,要一同离去。晋王也不留他们,只送到门口,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今日与余大人相谈甚欢,只是还有些问题未来得及请教。明日还请余大人赏脸,再来王府,与本王品茶对弈如何?”      余庆元此时已筋疲力尽,连暗自抱怨都懒的抱怨,只恭恭敬敬的应了。她随苏大人的马车回到驿站,倒头就睡,睡到半夜才起来脱掉衣服,半醒半梦间她安慰自己,今天有惊无险的过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对策吧。 作者有话要说:   ☆、手谈   因为没说定时间,第二天起床后余庆元有意拖延,但又不敢太怠慢,磨磨蹭蹭到日上三竿,才往晋王府去了。这一次管家没有通传,径直把她带进了晋王的书房。      夏季的晋地白日有些热,晋王正在院子里的花架下看一本棋谱,面前摆着空白的棋盘,身边的使女为他打着扇子。余庆元很意外他没穿白衣,也没穿亲王常服,只穿件蓝灰道袍,拿网巾拢了头发,神情专注,没了皇子王爵的矜贵,更像个普通的俊俏书生。      虽然不愿打扰这一幕,余庆元还是拜倒问安,晋王拿眼扫她,挥挥手示意她起来,又指着对面座位:“怎的穿着官服就来了?”      “回禀殿下,微臣昨日不慎将酒污了衣裳,行李里其他的怕入不了殿下的眼,只好穿官服来了。”余庆元喝酒从来都是喝一半泼一半,昨日那套唯一的体面衣服送了洗,她怕穿得太破烂又引得晋王为难她,就换上了官服。      “今日就别禀来禀去那些虚礼了。”晋王冷哼一声。“你倒是好生简朴。”      余庆元也爱美,但对变着花样的穿男装没什么兴趣,何况她的宗旨是避免一切过于女气的嫌疑,所以衣服向来不多。如今为这事被晋王发难,她盘算确实应该做两套新衣了。      “微臣不敢有心标榜简朴,实在是对衣饰一向疏忽所致。多谢殿下提点,明日微臣就去量体裁衣。”      晋王放下棋谱,唤身边人为余庆元倒茶,又挥手令他们退下,一时间安静的小院里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你的棋下得如何?”晋王一边问,一边已经不客气的执黑先行了。      “若是微臣输给了殿下,一定不是有意为之。”余庆元落下一颗白子。      “哦?那你可不似蔺太傅,他棋艺高超,手下亦不留情面。”晋王落子如飞,嘴上亦不饶人。      “微臣尚未有荣幸与蔺太傅对弈。”余庆元采取守势,头脑飞速运转。      “那倒怪了,我以为非经过他试炼首肯的亲信,不会派来出这趟公差。”晋王的风格始终直接了当。      “太傅两次扶了微臣免于摔倒。”听到“亲信”二字,余庆元心中一哂,手头却不犹豫。      “你的殿试文章很投合他所好。”      “理县赈灾本就是太傅主持。”      “余大人不必过谦,文章确实写得精到。”      “殿下过奖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各怀心事,只在眼前的方寸棋盘上展开较量。      晋王心想这余庆元当真奇怪。明明清楚蔺程派她当差并非怀的全是好意,却不卖乖抱怨;也清楚她若存心攀附,蔺程必不会拒绝,但又刻意保持距离。一时之间竟看不清此人底细。      余庆元很高兴晋王闭了嘴,她本就一手臭棋,棋盘上撑起场面已绞尽脑汁,再进行这种强度的对话力有不逮。她觉得别人会觉得她是蔺程的耳目亲信并不奇怪,但除了种种威压惊吓和四百多两银子,她真的未从蔺程那里得到任何好处。别说好处,连画的饼都没有半个。状元功名本就非她所愿,要是为了这个被蔺程的仇家找茬,岂不太过冤枉?      晋王拿那瓷白的细长手指拈起一颗黑子,颜色两相对比,美得刺眼。那手犹豫片刻,落下时,余庆元的棋局已然落了劣势。他十分好奇,余庆元平时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的被逼到绝路又待如何。      余庆元只缓缓腾挪,休养生息。今日晋王特别提到蔺程,她已经确认了七八分,蔺程在晋王和太子之间还未站队——这并不奇怪,过去十年正是当今皇帝年富力强、励精图治的十年,皇子也都还年幼,他只要一心忠君即可,不必存这种心思。如今有传言说皇帝的头疼宿疾发作愈发频繁,还伴有健忘症状,有人要开始肖想皇位也是自然。大路行中间,状似不偏不倚,可早晚会被一边的车撞死,留给蔺程做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拉拢到蔺程和他身后的力量,对两派都很重要,可惜晋王的算盘打得略空,余庆元感谢蔺程给她的机会,但不认为自己是那重要力量的一部分。      晋王在棋盘上表面仍苦苦相逼,却故意留了一个破绽。他一边落子一边观察余庆元表情,见她只低头看棋,太阳正移至当头,睫毛在她的脸上映出大片阴影,更衬的神色寡淡,似浑然不觉。余庆元其实已看出晋王行棋有虚张猛进,留出破绽之意。她若这时图穷匕见,使那凶险刚猛的风格,仍有机会取胜;若仍谨慎防御,棋局会陷入泥泞,最后必被瓦解蚕食。她抬头看天,时辰尚早,亲王约了对弈,无人敢说她怠工。等下她没谁要见,也没哪儿要去,这般花下手谈,又有好茶相伴,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于是她仍走那稳健的路数,慢慢熬过中盘,硬是耗了一个时辰左右,只刚开始收官,盘中黑子就已全面占优了。晋王再落下一子,胜负已定,余庆元亲手提出无气的白子,再一抱拳:“微臣棋力不济,殿下赢了。”      “你并不似自己标榜那般坦诚。”晋王索然无味的把玩着棋子。“本王的破绽你不去利用,和故意输棋无异。”      余庆元也不辩解:“微臣意不在败,殿下意也不在胜,何必计较呢?何况微臣棋力本就远不及殿下,殿下一望便知,又何须试探呢?”      晋王知她是在说棋又非在说棋。她说的对,和这盘棋一样,他和余庆元二人的根本目的并不矛盾,而且相比他的权利和地位来说,一介六品文官太微不足道,晋王完全不必与之计较。      然而却总有无法释怀之处。晋王轻叹一声:“余状元的文章我也看过的,不知你卷中所说的‘格物之术’,是否就是你在隆福寺向本王发问的解答呢?权术不能无中生有,就是你的主张?”       作者有话要说:   ☆、言志   余庆元闻言对晋王十分佩服,要是让她自己总结,怕是都点不了这么透——此人想要的不仅仅是权力,更对治国的方略求知若渴,能成为下任皇帝的大热人选果然不是光凭长的好看。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要是能说动晋王,肯定是事半功倍的好事,但她不确定自己离开了现代学到的理论和案例,还能不能说得清楚。然而这只是她惶惑的表面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做官仅仅几个月,尽管她日日审视初心,现实仍然在缓慢的侵蚀着自己的信念。在这样的一个体系中自保已经让她殚精竭虑,她真的有余力撬动体系,乃至撬动历史吗?她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余庆元突然觉得很累,几乎是一瞬间,疲态就笼罩了她的脸。她知道自己此时只是累了,睡一觉,做一点实际的工作之后还是能乐观起来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直劳而无功,乐观一次比一次少,自己仍还是一样的生活,或者干脆在那之前就掉了脑袋。在晋王的问题面前她无法打破自己的沉默,她害怕说出自己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怕一说出来,那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都荒诞不经,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坚持都没有意义。      晋王打量着她,他很诧异为何这样一个问题让一直斗志昂扬、分毫不让的余庆元颓丧了起来,她的沉默让他很好奇,却并不生气,直觉告诉他这次他离那个摸不透的真正的她前所未有的近。      “罢了,陪我下了这半日棋,你是累了。”他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拍她的肩。      “殿下,可否借纸笔一用?微臣怕空口说不清楚。”余庆元在现代的顶头上司是一位令她敬佩的女性,她从来都能在余庆元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给予理解,又能在她最需要鼓励的时候告诉她不要放弃。正是她教会了余庆元,越是重要的选择面前,自我怀疑就越强烈,想要战胜这种自我怀疑,只能选择那条更令你害怕的路。她想现在就是她做这样选择的时刻,即使不在同一时空,她仍然不想让那位良师益友失望。      晋王引她到了书案前,教她用上面的笔墨纸砚,又差人送了点心来书房。      “误了殿下用午膳,微臣请殿下恕罪。”她一边研墨,一边道歉,眼睛盯着那一大盒花式点心。      晋王也不吃点心,只喝茶,眼角一抹笑意:“等下讲的不通再请罪不迟。”      余庆元提起笔,犹豫了一下,在晋王上好的鹄白纸上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      “《通典》里记载,唐朝的民口约有五千万,整年全国全民的出产大概是两亿两银子。”她一边说,一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点的圆。“《宋史》里记载的北宋民口也是近五千万,一年出产折合四亿两银子。此处银两数目为虚指,是折合所有农工产出之计数。”      她将小圆一分为二,再将其中一个半圆平分:“若是这些产出有一半能做民间花用,每人一年均得一两银子,若是田主士绅仁慈,让出他们的一半,每人就是一两五钱银子。开元年间米价10文一斗,一两银换1000钱,年入合150斗米。”      她又将大圆一分为二:“一样的分配定例,即使富户不行慈善,一人还得二两银子。宋代米价20文一斗,因当时铸币无章、银根紧缩,一两银换2000钱,年入合200斗米。”      她放下笔:“这就是殿下刚才所说的‘权术不能无中生有’,放到民间,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然而这施政调度,有时无关,有时又相关。”      余庆元她说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晋王示意她说慢点,她赧然一笑,摆摆手表示不打紧,又提笔在两个圆之间画了个箭头:“在同一个圆内调度,是殿下说过的‘权宜之计’,从一个圆调度到另一个圆,就不尽相同了。从唐到北宋,这多出的两亿两白银从何而来呢?”      她本没打算让晋王回答问题,于是急急的喘了口气,又说下去:“宋虽疆土辽阔远不及大唐,却有‘木棉收千株,八口不忧贫’之说,非但农田出产丰饶,更有二斗门、风磨、织机、罗盘、火药、冶炼等等工科新造问世,令工商、航海和织造都事半功倍。依微臣所见,这景象并非偶得,而有三大原因。”      她在箭头上画出一条藤蔓:“这第一条原因,是政令,是宋太祖的‘不以言论杀士大夫’,士大夫方能尽职进言,先天下之忧而忧。”      她又画出第二条藤蔓,不敢看晋王神情:“第二条原因仍是政令。宋对人丁流动,以及织造工商等等市井贸易不设禁令,不课重税。另征募能工巧匠,鼓励农医方技的改良创新,民间能人异士方能各显其能,各寻其位,各展其才。”      她再画了第三条藤蔓,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这第三条……说起来似乎颇为异想天开,微臣以为,这第三条正是外侮。宋常年受制于外侮,为保疆土、利民生,非出其不意、善用资源不可。这冶矿炼金、枪支火器,乃至航海造船术的发达,恐怕都与宋朝兴军工、重铸造、开疆土有关了。只是这军工之事,安乐之际亦当如寻常政令而行,若当真到了强敌环伺的境地,纵是再大的鞭策,也甚为不美了。”      说罢她丢下笔,俯身拜倒,深深的叩首道:“微臣不才,在殿下面前狂言造次,言语有失之处,请殿下责罚。”      晋王此时又惊又喜又气,将手中茶杯摔在几案上,就上前搀扶余庆元:“你说便说,跪什么?你方才说了‘不以言论杀士大夫’,转身又要我罚你,可是故意羞辱于我呢?”      余庆元被他连拖带拽的从地上拎起来,没法再拜倒,只又说了一句“微臣不敢”,就被晋王拖到了椅子上。      晋王冷笑道:“我看没有什么你不敢的。”      余庆元此刻就像每次做完一个项目的总结报告一样,兴奋又疲惫,腹中空空如也,只低头不语。      “我只问你,你可还有话要说?”晋王就站在她面前,面色变幻,却压抑了声音中的情绪问道。      余庆元又跪在他脚下:“殿下明鉴,微臣再无保留。”      晋王再不扶她,只细细端详她的面色,只见满目的心焦和疲惫,两人又沉默了片刻,他只将袖子一甩,厉声道:“罢了,今日本王已经留你太久了,反正你近日就在本地当差,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便回吧。”      余庆元不敢抬头,亦不敢多言,生怕晋王反悔,只默默磕了个头,就快步走出了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小余的事业来说是重要的时刻啊。 ☆、晋商   那日后晋王再无邀约,余庆元给自己放了两天假,整日只看看书,写写字,吃了两次面,每天去爬城边的小山。不用点卯的日子看似悠然自得,但她的头脑并未停止运转,无时无刻不在处理着大量信息,试图理清目前的状况。      事后回想,她对晋王借史喻今的言明志向确实是冲动下的行为,最大的危险就是默认自己了解晋王的野心——如何施政兴邦,不是一个亲王的责任,这也是为什么晋王当场毫无回应。况且她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半句投诚表忠心的话,若是从此晋王对自己存了戒心,甚至欲铲除以绝后患,也不是没有可能,然而她并不后悔。虽然当时在形式上她有别的选择,但内心却别无选择。活了两世,她发觉自己仍然是个任性热血的人,作得一手好死,真不知该感到自豪,还是该感到惭愧。      此时苏大人已经开始查阅府衙的资料,他们商议之后觉得先掌握些简单的背景资料再和票号约谈也不迟。反正他们也不是查案审讯的,要研究的无非是日常运作,没什么手脚可做,她托江知府给本地几家重要的商户下了帖子,约了三日后见面。      余庆元等了两日,也没等到传说中的武林高手来取她性命,才去成衣铺买了套体面衣服,按她的想法,万一死了,衣服就白买了。高手第三日仍没来,她就穿着新衣服去赴约了。      和三位商人见面的地点在一间茶楼的雅间,余庆元和苏大人结伴上了楼,发现三人已经在房间里等候了。      从前都是自己拜别人,余庆元见三人齐刷刷的拜自己,吓得愣了一会儿,饶是苏大人见多识广,将他们搀扶了起来。当地商人虽和官府都沾亲带故,但京官仍然不常见,气氛一时有些拘谨。互相见礼之后,余庆元得知,那位紫脸膛淳朴农民样子的张掌柜是经营南北货的,两位胖胖的卫掌柜是兄弟,跑的是茶叶生意。别看他们外表不显,在晋商中也不算豪富,十万两银子的身价倒都有的。      众人聊了一会儿生意,就说到了票号借贷上,三位掌柜说话就更谨慎了起来。      “大人们有所不知。”两位卫掌柜中的兄长小心翼翼的说。“世人都道是票号放贷,但这贷也不是随便放得的。”      “此话怎讲?”苏大人的扑克脸水平很好,余庆元在一旁看得心悦诚服。      “三年前,因为路途遥远,又闹了雪灾,小的兄弟两个压了一批往罗刹国去的货,不瞒您说,一时周转不开,亏空竟达万两白银之多,向票号借贷的利钱是七厘。”      余庆元暗自心惊了一下,这么高的利率,比小型钱庄的公价高了一倍有余,难怪日进斗金。      大卫掌柜看出了余庆元的心声,接着说道:“两位大人一定觉得这么高的利钱是黑了心肝,却不知借这钱,这票号担的风险,倒是比小人担的还大。”      少言寡语的张掌柜听了这话,在一边连连点头。      大卫掌柜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兴致眼见着高了,清清嗓子继续说:“但凡当铺典当,钱庄借贷,都有所抵押,所借款项,也不过几两、几十两银罢了。可这票号放贷,凭的全是小的这些人的脸面信誉,除一张借据契约,再无其他。要是小的是无德无信之人,青昌记这一万两雪花银,可就打了水漂了。”      小卫掌柜也接着帮腔,言语神情中颇带了点儿自豪:“可不是嘛,要说这票号的高利贷,也不是人人都借得的。这遥城人人都晓得我们卫记是最重信誉的,童叟无欺!再说这晋地做买卖的,都沾亲带故,要是赖了这一万银,我们以后这买卖也就甭作啦!”      大卫掌柜闻言皱了皱眉,瞪了自己弟弟一眼,意思想必是嫌他炫耀嘴快。      余庆元心里为这巨额无抵押的贷款模式啧啧称奇,苏大人仍不动声色,只朝那张掌柜发问:“张掌柜的南北货生意,平日可还周转得来?”      张掌柜挠挠头,憨厚的笑了,一开口,晋地口音是极重的:“额当初生意做的小,运气好寻了个保人才登了票号的门哩。”      两位卫掌柜交换了个眼神,小卫掌柜又抢着说:“张掌柜咋恁谦虚?您的南北货生意,西做到吐蕃,东运到扶桑,您这保人也不是旁人,您连襟不就是江知府的舅爷,江知府夫人的嫡亲哥哥嘛。”      张掌柜只嗬嗬的笑,也不接话,倒对着余庆元说:“听口音,余大人莫不是梁州一代的,梁州的干货好得很呐。”      余庆元答道:“张掌柜好耳力,在下正是梁州人士。”      “哪里哪里,额闺女的姑爷也姓余,跟余大人是老乡。”      余庆元心想这位姑爷八成就是梁州大户余府上的,张掌柜看着朴实无华,这背后的姻亲后台,怕是比两位卫掌柜还深厚,连她都几乎能绕上关系,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忙解释说自己跟梁州余府只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远亲,张掌柜也不在意,还打听了她的住处,说过几天姑爷来了,要送帖子请她去家里喝酒。两位卫掌柜一听,便也邀他们去卫府,看架势恨不得当晚就要把人拉走。      苏大人和余庆元百般推辞了一番,再闲聊了一阵,便告辞了。回去的路上,余庆元若有所思,苏大人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只淡淡的说:“晋商以盐业发家,和官府的关系自古盘根错节,又世代联姻,这几位其实没故意谦虚,比起真正的宅门来说,确是小本买卖了。”      “苏大人指教的正是了。”余庆元真心感谢这位同僚,每次的提点都恰到好处,实事求是,不绕弯子,不带态度。跟他一起当差,愉快省心,比那蔺大老板和晋王大领导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回到驿站后,余庆元发现自己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江锦衡,一笔洒脱的兰亭行楷,热情洋溢的问候加上近日京中趣闻,问她近况如何,她瞧着眼花,就放到一边,想待有心情玩笑的时候再会。另一封外面没具名,拆开一看,是晋王约她过两日一同去镇国寺,语气十分客气,看得她反而直打鼓,心道莫不是嫌闹市灭口太招眼,诳她去野外好下手?再想想又知道是自己偏执,就地解决明明更容易栽赃,约出去就不好推给别人了。她还担心万一所谓的得道高僧是真有本事的,看穿她女扮男装,或者干脆看穿她是个穿越怎么办!总而言之,她是百般不想去,但这种邀约根本容不得拒绝,她只得恭恭敬敬的写了个帖子说自己会去,还要言不由衷的谢恩,寥寥几十字,写完只觉得脑筋又要耗尽了。这时她格外怀念蔺程简单明了的信,后悔上次的玩笑无聊,想着他若再不理她,就找个机会主动认真汇报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刺   等待去镇国寺的两日过得特别快,头天晚上余庆元熬到不能再熬,唉声叹气的钻了被窝,第二天起个大早,用视死如归的气势大吃一餐早饭,就往晋王府去了。      晋王的马车已经等在大门口,他没用亲王仪仗,只用了辆看上去像是普通富户家的马车,带了几个随从,看样子倒都是练家子。余庆元请了安,晋王教她马车上坐,她上了车便发现,虽然外表不起眼,这车里处处透着舒适豪华。且不说空间比驿站和蔺程的车都大了好多,装饰也堂皇,最让她惊喜的,是座椅和四周都有厚厚的软垫,想必能将旅途的颠簸减轻不少。      她老老实实的在晋王对面坐下,晋王难得没抛冷眼,也没加以训斥,只传了令,马车就往遥城城外开去了。晋王不主动说话,她也不说话,琢磨刚才那几个侍卫武功一定很高,不知道等下是哪个要点自己的穴,哪个抹自己的脖子呢?她照着武侠片里大侠出招的样子想着,觉得这么对付自己颇有杀鸡用牛刀的意思,几乎就把自己都逗乐了。      晋王看着余庆元一边装孙子一边神游太虚的样子直想拿脚踹她。这几天他琢磨余庆元这个人,琢磨她说的话,不确定她的小聪明带来的好处能不能抵得过她完全不受控制带来的危害,几次都差点想把她弄死一了百了,但最后还是决定找个私密的地方好好谈谈,连哄带吓,能拉拢就拉拢过来。可见她这幅样子,又觉得自己当初心软纯属犯傻,就算不杀她,找人打她一顿消消气也好。      余庆元根本不敢看晋王,自然不知他脸色不好看。她昨夜睡得不好,马车垫的又软,晃起来好像摇篮,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居然睡着了。晋王先是发现她东倒西歪,后来才意识到她已经会周公去了,终于再也忍不住,伸脚踢在她小腿上,她唉呦一声,睁开眼睛,大喊:“壮士饶命!”再定睛一看,哪有什么壮士,只有晋王那气得七荤八素的脸。      还没等她求饶,突然马车一阵颠簸,一支箭头从他们中间穿过,两人连忙都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余庆元心想果然来了,晋王这灭口的局设得够大,为了撇清自己,连误伤都不怕了。她闭眼等死,却半天没有动静,只听见外面打打杀杀的声音,再看晋王,皱着眉头,表情十分严峻。      “殿下快走!”外面的侍卫突然喊道,晋王应声拉起余庆元,冲出马车。余庆元在慌乱中粗粗一看,发现外面的蒙面刺客,居然有十数人之多,侍卫武功虽高,伤了其中不少,但寡不敌众,竟已落了下风。她一边随晋王去牵马,一边目瞪口呆的四下张望,心想这做戏也做得太真了。他们还没把马从车上解下,一个蒙面人摆脱了侍卫的纠缠就手拿钢刀向他们冲来,余庆元本想这下死定了,却发现蒙面人不是朝她,却是朝晋王挥下了刀子。      来不及多想,她往旁边全力一扑,在刀落下前把晋王挤开了,自己的要害虽然躲过,大臂上却挨了一刀,刀□的时候带出血液流淌的声音,她当时半边身子就麻木了。      晋王此时掏出随身匕首,直直刺入那人脖颈,鲜血喷射出来,溅得余庆元满脸都是。他切断套索,翻身上马,见她就要无力倒下,伸手就捞。余庆元没想到晋王的力气这么大,竟能将她拉上马,塞到他的身后。晋王正拍马要走,又有一位蒙面人迎面而来,余庆元使出浑身力气,从袖袋里掏出一物,正是江锦衡送她的钢针竹筒,本是今日预备晋王万一对她下手,保命之用,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晋王只见寒光一闪,对面的刺客应声倒下,双手捂脸,指缝中血流不止。马匹受了惊,快速的奔了开去,晋王用力拉那缰绳,竟是控制不住,二人一马就要往那山崖下滚去。      余庆元中只有一个指望:“掉下去穿回现代这种好事我不敢指望,这下死就死透了吧,不要再穿到其他地方了,我经历两次青春期已经尽够了。”      他们下落了片刻,终于落到实处,余庆元只觉得浑身被树木撞伤刮伤无数,却无致命伤。原来崖下是一条河流,加以树木马匹缓冲,她和晋王都安然无恙。晋王先拖了她未伤的手,教她抓牢自己腰带,又挥舞匕首,拉断马匹动脉,马儿惨叫一声,不出一会儿就死了,马尸随水流而下。      余庆元本是会水的,虽然穿越后疏于锻炼,但在现代一口气游上两千米从来没有问题,所以她只是一边踩水,一边虚虚抓住晋王腰带,心想麻烦最大的是她的肩膀,血流未止,身边的水域已经被染成一片血色。崖上的密林遮住了视线,刺客暂时无从判断他们的动向,晋王对她做个闭嘴的动作,两人尽量悄无声息的游到对岸。余庆元用手示意晋王等等,要过匕首,划烂衣摆,将胳膊草草包上,只扎紧到不再流血的程度,就领头朝密林深处走去。      失血和疼痛让她阵阵眩晕,只能咬了牙,一边找人类活动的痕迹,一边行走。晋王拉住她,目光关切,她摇摇头,用唇语和几不可闻的低声说:“我若昏厥,就自己走。”晋王心中五味杂陈,见她指甲已刺入掌心,又不愿与其争执,白白耗费体力,只快走几步,走在她的前面,自己找路。      余庆元一路恍惚,跟在晋王背后,走了半个时辰,竟让他们找到一间林中小屋。她进入检查,里面有一张稻草小床,柴米若干,水缸里是满的,还有一坛烈酒,想是猎人住所,留待下次进山时方便用的。      两人终于坐下,晋王便要看她伤口,她按住晋王的手,集中所有意志力让自己不要昏厥过去,咬牙切齿的说道:      “无论如何,你听我说完。第一,这次再也瞒不下去,我本是女子。第二,我等下要自己处理伤口,需要你帮忙,你要照我说的做。第三,你若恨我欺瞒你,可选择现在便走,任我自生自灭,也可在此就杀了我。”      她说着把匕首塞进晋王手心,晋王听到第一条,已经大惊失色,再听到后面,脸色更加难看。他只感觉她手指冰凉,身子摇摇欲坠,实在无法发作,只将匕首扔开,草草点头:“你说我便做。”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   余庆元朝他惨淡一笑,道声谢谢,便教晋王生火烧水。晋王照做的时候,她解下包扎的布条,查看伤口,只见血液已经基本凝固,一片皮开肉绽,但未及筋骨,让她心下稍安。接下来她脱下外衫,敞开中衣,将右臂破烂的衣袖割断,又单手慢慢解开包缠的束胸,晋王在炉灶后刚好抬头,直看得目瞪口呆。余庆元顾不上害羞,只尽量快的披好衣服,胳膊抬动得猛了,疼得嘴里嘶嘶作响。      煮水的陶罐已经架在火上,余庆元将束胸裁成布条,先扔一半进陶罐,煮开后又拿匕首挑出来扔进酒坛,等蘸满了烈酒,再挑出来,拿在手里又辣又热。      她示意晋王接过匕首:“我失血甚多,等下会愈加疼痛,怕是会支持不住,等下你见我快要昏厥,就使这匕首刺我。”她指着大腿内侧。“此处痛觉最是敏锐,刺了就昏不了,只是莫刺得太狠,再添重伤就不好了。”      她佩服自己这时候还开得出玩笑,但紧张已经被有效缓解,她心一横,将那浸透酒精的布条置于伤口之上。疼痛如期而至,她的眼中渗出泪来,五官七扭八歪,等稍微适应疼痛之后,她又缓慢移动布条,清理伤口,让酒精更好的渗透。      这过程明明只有几分钟,对于余庆元和晋王来说,都像过了几天那么长,余庆元是疼痛煎熬,晋王是无法处理瞬间涌入的大量信息。      余庆元终于处理完伤口,将沾血的布扔进火里烧了,再拿干布松松的裹了一层,防止触动伤口,又保证透气。      “帮我系上,别太紧。”她单手无法完成最后的操作,就喊晋王来帮忙。      晋王无法忽视她突然出现的曲线,又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想这些简直禽兽不如,只能不去看那些□的肌肤,专心帮她把绷带绑好。再打量她的面色。只见她嘴唇惨白,满头满脸都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将那已经干掉的血迹冲化,形状十分惨烈。      余庆元被他打量的不自在,但无力抗议,只苦笑着说:“现在事情都做完了,大恩不言谢。你若嫌这里危险,就走罢,若嫌出去危险,就委屈一下,和我再共处少许。”      晋王压抑住火气冷冷道:“现在出去并无处求援,我若傍晚仍未归,自然会有人来寻我,你便安心在此处罢了。”      余庆元点点头,继续说道:“方才泡了水,伤口处理的又不好,今夜我定会发热。到时你莫慌,若是熬过去,就活了,熬不过去,也是命。还是那句话,事到如今,你想我如何生,或想我如何死,都只在于你了。”      说完这话,她已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高度紧张后的放松和失血带来的晕眩一同作用,眼前一黑,便昏睡过去。      晋王抹了一把脸,也是满手血痂,幸好都不是自己的。他活动了几下手脚,确定自己的皮外伤无关要紧,就脱了碍手碍脚的外袍,披在余庆元的身上。再看天色还早,想着要保持体力,于是就着水缸喝了两口水,洗净陶罐,撒了两把米,架在火上煮粥。此时晋王自己也放松了下来,只感觉浑身酸痛,又有无数的问题要想清楚,也不再看那炉灶,走过去坐在了余庆元床前的地上。      她竟是女子!晋王觉得自己再不可能听到比这更令人震惊的事情了,若不是亲眼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地方,就算是她自己说的,他也不会相信。他为这种恶意的极大的隐瞒而愤怒,这是他最清醒的感情。      然而他又隐隐感到释然。为何他没有早点看到?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她的样子,她算命的说词,她面对舞姬的表现,她的隐瞒——他本以为那种始终有所隐瞒的态度是野心的,是政治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处心积虑保守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秘密。      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天知道她能隐瞒到什么程度!晋王想到这里,有一种格外荒诞的感觉。要知道她骗过的不止是他,而是所有世人。这样的弥天大谎,就是长一百个脑袋,怕是也不够她掉的吧。      可他不想让她死,匕首就在他手边,一个动作就可以要了她的性命,没有人会指摘他的决定。就算不亲自动手,只将她丢在这里,怕是也活不长了吧?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他已经有无数次机会和无数种选择要她死,但他都没有去做,不需要想清楚为什么,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想让她死。      所以这就是真实的她吗?在刀下将他扑开,在林中带路,对他发号施令,冷静而坚硬,就像是从未知道过他是最尊贵的皇亲国戚,从不曾对他跪拜过,从不觉得他属于更优越的阶级,是比她更强的男子。原来她是这样的,果然一切都说得通了,只有这样的她才对得上那文章,对得上在他书房里的那番话。      他感到一种终于了解真相的快慰,又被这真相的荒诞所刺痛,他看着余庆元沉浸于深深睡梦中的脸,伸手去想要将它擦净看清,却越擦越模糊。      她的命在他的手上,只有在想到这点的时候他才感到快慰。他的手滑到她的脖颈,没有任何猗念,只是感受那脉搏,脆弱的脉搏,他可以让那脉搏停止,只是现在还不愿。他不知接下来要拿她如何是好,但这一刻,他只想让她活下来。也许他终究还是会想杀了她,但不是现在这样,他还要再看到她的傲慢和冷静,听她的豪言和诡辩,让她从头到尾的解释清楚,如果要杀,杀的也必须是那样的余庆元。      下午的时候她果然发起了高热,晋王伸手探她额头,发现烫得吓人。他扯下自己的衣角,蘸了水帮她擦脸降温。他发觉自己擦掉了血迹之后又后悔了,他不想让找到他们的人看到她的脸上的皮肤,那分明是女子的皮肤。      傍晚的时候高热仍未退,她清醒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晋王给她喝煮好的粥,她顺从的努力的喝着,知道自己需要力气去抵抗这场高热。      “不要请大夫。”她抓住他的衣袖。      “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他嘴硬,不管自己明明就在救她。      “别让人知道。”这样的事情,知道了就是祸事,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那就别死。”晋王知道她是怕他灭口,他也自己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气不起来。      她又昏过去了,体温却一点一点的降低,晋王庆幸她顽强,她庆幸自己年轻,身体够好。      “可是这么武侠的外伤真的不在我的预料之内啊。”她迷迷糊糊的想。      午夜的时候,她的呼吸已渐平稳,晋王略合了一下眼,睁开时已是破晓,探探余庆元的鼻息,还活着,额头的温度也低了。不多时,屋子外面传来了人声,晋王握紧匕首,盯住门的方向。门开了,是王府的亲兵,他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用袍子将余庆元兜头包住,小心的不碰到她右臂的伤处,自己把她抱下了山,又抱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苏醒   原来虽然他们帮着解决了两个蒙面人,王府的侍卫们还是寡不敌众,最终落败。剩下的刺客想来是见主要目标已经消失,事发地点又离遥城不是很远,担心夜长梦多,没将他们穷追到底,只匆匆处理了现场,也逃命去了。晋王的耳目亲兵傍晚就出来寻他,因为天黑,仔细找了一路才在路边的树林中找到了被藏起来的马车和尸体。      亲兵见尸体中没有二人,就兵分两路,一路将马车和尸体偷偷运回王府,一路在周围寻找他们。因为他们所在的山崖下若沿正途走过去要很久,夜里难以找到记号和方向,加之不敢过于大张旗鼓,却是一直到了天光放亮,才将他们找到。      晋王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就是牢牢封锁消息。他差了最亲信之人在地牢中验尸,以隔离查问之名将余庆元安置在自己的寝室,不许任何人接近。按她说的,连大夫都不请,只要了金创药和补血养气的丸药,自己给帮她吃药换药,一切不假他人之手。众人见惯了晋王滴水不漏的行事,也知皇嗣遇刺兹体事大,只道这位余大人是重要目证,或干脆是从犯活口,只依令行事,不曾生疑。      余庆元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她感到伤口疼痛,浑身也疼痛,腹中□,但头脑清明,意识完整,便知道最虚弱和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她暗叹了一声年轻真好,就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晋王正坐在她的床头。虽然他面色带些疲惫,但显见是已经沐浴过了,也换过衣服,竟丝毫看不出来前日刚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江锦衡知道吗?”   余庆元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这是他要问的第一句话,再仔细瞧他,发现那只钢针竹筒正被他拿在手里把玩。她第一反应是晋王问江锦衡知不知道他们要遇刺,觉得这问题她回答不了,想了片刻才意识到,晋王真正的问题是:江锦衡知不知道她是女子。      她心说江锦衡要是知道了,依照他传播八卦的速度,大概全大燕朝早就没人不知道了吧,于是摇摇头。      “那蔺程知道吗?”      还没等余庆元回答,晋王就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他必不知道,想来也只是觉得你有古怪,却不知为何罢了。”      余庆元笑了:“殿下难倒不先查案吗?”      晋王见她一醒就要拿话呛他,气得一滞,又见她面色转好,想是没有危险了,心下又一松,上前拿竹筒挑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还有比你犯下这桩事更大的案?”      余庆元气得发笑,又没力气挣扎,只狠狠盯他。心想你还怪我女扮男装,你看着还像个冷清高傲的人,我只揭开了女子身份一日有余,就做这种恶少调戏的行状,不扮男装,要怎样才能在这世道里行走呢?      “微臣倒以为没有比殿下的安全更重要的事。”她故意说得虚假谄媚,只想狠狠噎住晋王。      晋王不怒反笑,放下竹筒,反用单手捏住她下巴,狠狠用力,却缓缓摩挲:“所以本王现在审你啊。”      余庆元看他神色,知他并非真心怀疑自己,他必然清楚那一刀砍的若不是她的胳膊,就会是他的脖子。此人只是惯于做掌控一切的角色,有人能瞒他至此,他一口气不出来憋得难受而已。只是自己衣服残破不堪,头发散乱,浑身的血污也未清理,现在这幅模样还能调戏得下手,没看出来这晋王的口味真是够重的。      “殿下当心,莫要过来,微臣现下身上的味道不雅。”余庆元成心恶心他。      晋王果然面有嫌恶之色:“那就洗了再来说话。”      余庆元暗自叫苦,后悔自己嘴贱。她的伤口还是新的,按说为了防止感染,她确实应该搞一下个人卫生,要是洗淋浴的现代,之后再消毒上药就好了。但古代的卫生条件下,这个时候洗澡让伤口进了水,不是等着要命吗?      这厢晋王已经扶她起来,指给她净房的方向,她腿未受伤,就摆脱搀扶,自己走了进去,只听他在身后说:“不想让本王进去捞你就快点洗。”      她心想自己这种贫血饥饿的状态,不用别人说也不会作死,要是昏倒在浴桶里面,怕是不等人捞就淹死了。她再看那净房,比她见过的所有都不知高级了凡几,要不是地上摆着两个巨大的浴桶,说是富贵人家的起居室也不为过。两个浴桶里一个装了清水,另一个里的水颜色较深,散发出中药和硫磺的味道,想来是对伤口有好处的。浴桶边一张红木矮几上还摆了药品、绷带、布巾和状似换洗衣服的东西,余庆元虽不信古人的医疗水平,但也感叹了下晋王的周到。这时她显然已无更好的选择,加上浑身粘滞酸臭,怕是对伤口更加不利,就脱了衣服,踏进药桶。      温暖的药液让她浑身放松,伤口也有些微刺痛。她小心的洗掉了上臂周围一些干掉的污血,庆幸那刀是平行手臂劈下来的,劈出的创口虽然大,但不深,只伤及皮肉,要是垂直劈来,怕是连骨头都逃不过。她又查看身上的一些小的瘀青划伤,按了按躯干,确认没有别的内伤,就抵挡住泡澡舒服的诱惑,去清水桶里快速的洗净了脸和头发,再把自己擦干。      金创药有止疼的效果,涂上之后很是清凉,余庆元一边祈祷这东西的消炎效果也一样好,一边把伤处包扎好。为她准备的衣服是内外皆有,还是男子样式,白色,料子极好,她穿有些大,就知道是晋王自己的衣服了。那衣服不算旧,可也不算全新,想到被晋王贴身穿过,她不是不害臊,但没有足够血色支持脸红,也没有足够的旧式道德感支持忸怩,还是尽量快速的穿戴了起来。      她发现这一套里并没有束胸这种装备,自己的身体状态也不支持这种装备,三层夏衣穿起来,胸前还是隐约凸起乳/头的形状。她把头发往胸前拨了拨,隐约挡住一些,就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上肉很重要,但现在肉了还太禽兽,下章先上点儿开胃菜吧,荤素搭配。向玛丽苏大神保证真肉的时候会很美味。 ☆、狎辱   余庆元脚步虚浮,刚走回卧房,就闻到一股甜香,胃部顿时一阵抽痛,口水也涌了出来。她见那榻上的被褥已经全部换过,想必是她洗澡的时候有人进来打扫,还送了吃的。余庆元心想这富贵就是好啊,富贵让人如此体贴,难怪大家都爱富贵!她一边想着,也不看坐在床边的晋王,只用目光扫视整个屋子,寻找香味的来源。      晋王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他见她脸洗净了,眼睛乌黑,皮肤透明,和嘴唇一样缺乏血色的白,倒比那张牙舞爪的样子显得可怜可爱些。穿的是他的旧衣服,因她身量修长,也不显得十分大,只是领口不服帖,露出好些脖子来,脖子的曲线延伸到胸部,隆起的圆弧被凸出的两点打断——虽然她刻意弓背含胸,但胸前风景衬上那些湿漉漉的黑发的效果,只能说欲盖弥彰。他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下腹有了反应。再联想到昨天她包扎伤口时露出的一瞥春光,那凸起的部分衬着鲜血的红润,更觉得自己硬如铁杵,火烧火燎。她一动,布料跟着沙沙作响,他又想到自己穿过的衣服正紧贴着她的每一寸皮肤——这时他已经觉得自己同禽兽无异了,对一个昨天还号称是男子,身上带着伤的丫头,只意淫就几乎把持不住,要是被她发现,不知要怎样挖苦讥笑呢。      余庆元已经在茶几上找到了那盅甜汤,炖燕窝里加了红枣,打开盖子,更加香气扑鼻。她自顾自的坐下来,用左手拿起勺子,尽量控制吃得慢些。她早不在意自己在晋王面前的形象,只是怕吃快了胃肠承受不了。左手用力不稳,勺子歪了一下,一块半透明的燕窝沾在唇边,她伸出舌尖去舔,却听在一边围观的晋王抽了一口冷气。      她抬头看晋王,那神色她有些熟悉,有一点他惯常的厌恶,带一点愤怒,可主要的情绪的竟然是欲望,虽然穿越后在男女之事方面就几乎全无想法,但她绝对不会觉得现代的自己是什么清纯玉女,她知道男人的欲望是什么样子。她心想这古人若说是真正经,纳妾狎妓似乎不算什么;要说假正经,她这一点点的“暴露”居然也能引起反应。还好晋王生得好看,那注视虽然令她有些后背发麻,但称不上恶心讨厌。“要是世上男人都长得像他,就没有流氓罪了吗?”她一边笑自己双重标准,一边埋头又吃。      晋王见她看他,也有些太相信自己的魅力,眼神便不加掩饰,没指望她会含羞带怯,但至少也期望看见些坐立不安,哪怕送他两句冷言冷语。没想到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根本没把自己看在眼里。晋王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伤害,再想到她如何这般厚颜,每日混在男人堆里是不是早和谁有了什么私情,就愈发愤怒。欲/火和怒火相互助长,他觉得自己非行动不可。      于是晋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余庆元面前,伸手抢过勺子,往地上一扔,再将她拦腰横抱,转身扔上了床。这动作触动了她的伤口,她低低痛呼一声,眼里涌上了泪水。晋王见她可怜,心里不是不后悔,但这可怜相又给他的本能加了一把火。他不管不顾,欺身而上,扯开了她外袍的腰带。里面的中衣松松垮垮,他一只手伸进她的领口,用力着揉捏着一侧柔软的胸乳,指尖攀上一颗他肖想了很久的红樱,那触感让他腰部一凛,极大的快感直冲向后脑,动作就愈发粗暴起来。      这时余庆元已经吓傻了,连没伤的那只手都来不及推开他。她了解的男欢女爱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从没碰上过这么有行动力、直接霸王硬上弓的,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晋王乐得见她无力反抗,胸前的手动作没停,另一只手已经将她的裤子褪到膝盖,再沿大腿向上,没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中指就直直的插/进了她的体内。      她的体内还有一点沐浴后的潮气,保护了她没有受伤。但对这突然的侵入来说,她还是太干燥了,疼痛让她狠狠的抽了一口气,睁大眼睛,夹紧了腿,向上弓起腰。这个动作却把她的下/体更朝晋王的方向推,令他的手指更深入了。晋王感觉自己的整个手掌都贴住了她两腿中间的部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深入的感觉迷住了,中指勾起来,慢慢划那凸凹不平的上壁。      余庆元感觉自己处于一种非常屈辱的处境中,疼痛和羞耻让她的眼泪不停的流,但身体里的欲望却前所未有的被唤醒了。她想这一定是劫后余生的本能,科学说人类在大难不死之后会有更强的繁殖冲动,这一定不是她不知羞耻。      她的两腿颤抖,液体慢慢的渗出花心,顺着晋王的手指,流向他的手心。晋王又喜又恨,一边拿大拇指点捻她甬道上方最敏感的肉粒,一边凑到她的耳边,恶狠狠的说:“余状元的诗文,竟都不如身上这一处妙,不如这一处风骚。”他中指又往上探了探。“今日轮到我‘点’状元,就点到这最妙的。”他又将那指头在里面绞了绞。      余庆元被他的动作和言语里的狎昵激到,再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内壁一阵抽搐,浑身抖成一团。晋王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已经盈盈的一汪,喉间也逸出一声轻叹:“余状元,你这蜜/穴,就是为伺候男人生的,他们没告诉过你吗?今日也让本王销魂一次如何?”说着就放开她的胸乳,去拉她的左手,放在他早已剑拔弩张的凶器上。他突然觉得余庆元生为女子,其实是那么好的一件事,不必费心揣摩,也不必设计拉拢,只要再向前一步,她就是自己的女人了。      晋王这样的话终于冲垮了余庆元的底线,愤怒的洪水冲走了身体的本能,将理性带回了她的头脑。这一世她从未考虑过这个世界里的婚姻,甚至也没想过爱人——她不认为在这样的世界上能找到灵肉合一的伴侣。没有打算付出灵魂,所以贞操对她来说本无意义。方才意乱情迷之际,她甚至隐隐觉得如果非要与人交换体/液,晋王是一个对她来说不算吃亏的对象。但那一瞬间的想法何其幼稚,几百年间世界的变化岂止在物质科技,这种从本质上把女性当作器物的说法和想法,不是什么调情戏语,正是她和这个时代的本质隔阂。      她没有试图大力反抗,反而顺着晋王的牵引,将他牢牢控制,晋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余庆元的身下。她跨坐在他的腰上,只有上半身还有散乱的衣衫,长发披散,诱人如梦境幻影。他伸手向她胸前探去,余庆元轻轻拨开,俯下身子,直视他的眼睛,用左手食指点他的唇。      “上次在你的书房里,你问过我还有没有话说,那时我确实言有未尽。”      他见她样子娇媚,声音柔软,以为是有什么情话要说,就拉住她的手指细细抚摩,叫她但说无妨。      “其实这江山社稷如何,与我倒在其次。”她用指尖描摹晋王嘴唇的形状,心想这样的好颜色,却是如此不堪的性格,实在可惜。      “那你想要什么?”晋王心想她果然只是女子,果然也有那小儿女的情爱之心。      “我要天下女子同男子一样罢了。”她突然站起身,披上被丢在地上的外袍,朝门外走去。      “什么?”晋王不懂她的意思,起身要拉她,她的手已经触到门边。      “总有一天,女子亦可如男子,读书、做官、统领天下,或只是耕种、织造、行商,爱谁、嫁谁、要谁,都是自己的抉择。你信吗?”她将门推开一条缝。      “一派胡言!你要做什么?”晋王已经冲到她的面前。      “嘘……小声一点。”余庆元做个手势。“可惜你不信亦不懂。晋王殿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唔,零节操的作者觉得霸王戏挺好,dirty talk也挺好,但在这种情况下真.女权主义者小余不喜欢啊。晋王你好像摊上事儿了。 ☆、对质   晋王笑了,上前要来搂她:“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来跟我讲条件?”      她用背对着他:“我若这样走出这道门,怕是要给殿下添上不少麻烦吧。”      “你这会儿又不怕别人为你而死了?可惜你竟是个女子,都不堪称一声伪君子。”晋王觉得余庆元的特色不仅在于从不受控制,还能让他也彻底失去控制,不管是怒火,还是欲望。他今天已经说了不少让自己后悔的话,做了更多让自己后悔的事,并不怕多这一句了。      余庆元低头想了想,也笑了:“还真是了。也罢,那我这无本的买卖,殿下要不要谈谈呢?”      她转过身来,看着晋王的眼睛,踮起脚,手搭上他的脖颈,使他低下头来,用额头对住他的额头。      “你的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得记得是我赏你的。”晋王喜欢她的动作,却不喜欢她的眼神,虽然将声音放得轻柔,但语气仍然危险,两手握住她的腰,大拇指在肋骨上描画着她胸部的边缘。      “殿下要的,我给便是。殿下随时想要,我便随时给。”她用鼻尖磨蹭着晋王的鼻尖,闭起眼睛。“殿下可不可以赏我,今日过后,我仍是余修撰,当余修撰的差,吃余修撰的饭,这世上不多一人,亦不少一人?”      晋王的手捧住她一边脸颊,慢慢下滑到脖颈,用了点力,逼她步步后退,直靠在门上,整个人被困在他的包围里。      “所以你以为本王本要如何呢?”他又摸到她的脉搏,跳的那样快,却虚浮无力,受了伤,还要和他这样争,一定是在死撑吧?他觉得怒意让他头疼,又有别的感觉让她心酸。他想起那盘棋,那么这就是她抓住破绽之后绝地反击的样子了,他不愿见她伪装,又觉得这样也不好。      “我不知道。”余庆元把头歪向一边,断开和晋王的视线接触,想苦笑,却流下泪来。她确实不知道,按照她对古代男女关系的了解,晋王肯收用了她之后给她换个身份放在后院真的算是恩典了。可看他们之间现在这种不伦不类的紧张关系,为了省得麻烦,玩腻了之后就地杀了她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她现在伤势不明,突然死了,他连善后都省了力气。她本想以自揭身份、两败俱伤相威胁,但晋王的言下之意是不介意为此事灭口——他说的没错,她为理想牺牲自己尚可算大义,牺牲别人就只能算贱人了。      晋王替她擦泪,看她全身上下,只剩眼圈充满血色,是从未见过的妖艳的美。晋王觉得自己的审美已错乱,但手上的的动作还是堪称温柔。余庆元不明他意图,又本能的被这温柔动作安抚,哭得更凶更委屈,心想本来是自己好心替他挡了一刀,他又帮她熬过刀伤,怎的现在就闹到了这般田地?果然古代男女关系超出她理解范围,而且决不能当那仗义救人的圣母,救下来的,永远都是咬死农夫的蛇!      其实晋王也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原想着可以手捏把柄先驯服她,后来自己又疯了一样想要她,现在两人对质,他发现除了她的泪水,自己仍是两手空空。      “罢了。”说话间他又抱起她,这次加了些小心,轻轻把人放在床上。余庆元闭上眼,心说这之后走向不管是虐身的肉文,还是霸气王爷的宅斗文,自己都妥妥的炮灰了。可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想象中的桥段,却感觉晋王为她盖上了被子。她睁开眼看,那人还站在她床前,更觉得毛骨悚然。难道她一哭,晋王就怜香惜玉了?要是这招真好使,那些政客的心眼子都是长成摆设的?      晋王像是看出了她的心声,冷冷道:“本王确实没有大度到让自己的女人出去到处抛头露面的程度。只是你这副样子,也不够格伺候本王。余大人先养伤吧,养好了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余庆元一个人呆呆的望着头顶的帐子。      “看来我的政治价值还是高于我的女性魅力了?”这是她再次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在放松的瞬间,她身体和精神的疲劳都达到了极限,再不够支持任何多余的思考或感情。      第二日,晋王府中传出消息,翰林余大人因公遇刺,伤势沉重,连晋王都被连累得受了惊吓,盛怒之下,一边差了信使骑快马上京禀报皇帝,一边命人彻查余大人接触过的票号相关的人员帐目。一时间,整个遥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余庆元醒来时对这些浑然不知,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挣扎着爬起来,见周围还是之前晋王府那间寝室,床边却多了些衣服,她拿过一看,正是自己留在驿站里的,连她自制的那方便裹胸都在其中。      原来那日他两人对质之后,晋王就暗中带了几个人去了驿站。他让人在外面等候着,自己先进房将她这些贴身衣物收了,才遣人都拉进了王府。他见她确实如之前所说,没有几件衣服,玩意摆设更是全无。晋王未见过这样的“闺房”,不要说自己的那些骄纵的帝姬妹妹,纵使王府上的婢女,怕也比她过得热闹些。一个女子这样长到十八岁,无依无靠,必是受过不少困苦折磨,晋王又突然觉得她性子怪些,说那些女子与男子一般的疯话,倒也情有可原了。他仔细检查了房间,发现除了随身必需品,余庆元的所有物就只得些典籍书信了。他看到徐景和几个翰林的名字,想必是谈公事;又看到蔺程的短笺,心说果然是此人风格;还有一些和同科进士的往来,江锦衡的名字就显得格外扎眼。      虽然那信字里行间并没什么,按情理来说,也确实不该有旁人知道她的真实性别,但晋王还是忍不住将余庆元那些调情的手段跟别的男人联系到一起。她太大胆,也懂得如何撩拨男人,明明还是处子之身,却能挑战他引以为荣的定力。他又想到刚才她只容一根手指的□,他当时是真的没能把持住,在床榻上说的那些话他现在想起来都脸热心跳,她那般厚颜的人,竟也恼了,若是他不急于一时,慢慢诱导……晋王忙教自己不要再想,邪念这东西来得容易,走也不难,他眼下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大不了晚上宣个丫鬟姬妾来伺候一下,这股子邪火也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养伤   余庆元穿戴整齐,去净房洗脸漱口,想来晋王下了命令,整个寝室附近都不见半个人影。她回房见那几案上又有一个食盒,就打开来看,里面热水上面温的是几样清淡温软的药膳,知道是给自己备的,就慢慢吃了起来。晋王进来的时候,她刚好吃完,拿了茶在喝。      晋王见她腾的站了起来,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本想要心平气和,一股怒火又隐隐的升了起来。他按捺住想训斥她的冲动,只叫余庆元坐下,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那几个死的刺客身上没有线索,同伙逃走之前将容貌掌纹都毁去了。”      余庆元松了口气,但也知道晋王虽然说话正常了,但绝对不是来跟她打商量的,她字斟句酌的回道:“敢于行刺殿下的狂徒,定是自恃武功高超,行事周详吧。”      晋王冷哼一声:“谁说是行刺我的,受伤的又不是我。”      余庆元只愕然了片刻,就懂了晋王的意思,看来这事件还是被定了调子,要传播出去加以利用了。她想了想,开口问道:“蔺大人那里,殿下想要微臣如何禀报呢?”      晋王心说余庆元真是好精细的盘算,拉蔺程进来,她的压力可不就小多了么,到时蔺程调她回去,他的手就有伸不到的地方。或者蔺程干脆自己来了,他的顾忌也要多了。但他确实又不能不给蔺程透露点儿独家消息,一是怕把这位太傅大人推到另一方去,二是真想知道他的态度。这通报消息的人,也非余庆元不可,自己写信去,反而不伦不类。      “你只说查案需要时间,请他不必担心,只留你在此便是。”      余庆元点点头,又沉默不语了。      “你跟我来。”晋王站起身,朝门外走去,余庆元慢慢跟上。两人走了没几步,就拐进了晋王寝室正院西厢的一个小院,晋王推门进了正房,余庆元一看,虽然眼生的东西挺多,但自己留在驿站里那些行李书籍还是认得的。      “以后你便住在这儿吧,我让府衙也加紧了苏大人住处的安全。随身服侍的人也免了,一日三餐和其他该有的都给你送来,你还要什么跟孙管家说。”      “谢殿下。”余庆元拱手作揖,带动右臂的伤口,她只绷着脸把疼忍住了。      “这段时间你只管好生养伤,旁的事情,待风波平息了再做计议吧。”晋王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又将脸扭向一边。      余庆元心想这是告诉她要软禁,也是要她配合做戏。为了给晋王争取时间,她的伤自然是越重越好,最后万一要“不治身亡”也挺方便。自己第一趟差就当成这样,估计比蔺程最坏的打算还糟糕些吧。      她苦笑道:“谨遵殿下指示。”      事情交待完了,晋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坐下了,余庆元只能在一边陪坐。      “右手毕竟是用来写字的,多养一阵子也没什么坏处。”他放不下面子来关心伤势,更不能说自己暂时还不想杀她,也不打算揭穿她,只能说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来安慰。      “殿下说得是。”余庆元看着自己的指尖。虽然这话让她感觉到了一点儿希望,但对于驱散心头那片沉重的乌云来说,还是太杯水车薪了。      晋王还是第一次见她没了伶牙俐齿,连精神都萎顿的样子,他一时想出言安慰,一时又想斥责,余庆元也不看她,只想自己心事,他再坐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说,只觉得好没意思,就拂袖去了。余庆元见他走了,到书案前查看,发现之前的信件也还在,想必晋王也看过了。她又读了遍江锦衡的近期八卦汇总,觉得不久前跟他们几人在鲜鱼口吃酒说笑的那一回,倒更像是前世的事情了。      她叹了口气,忍着痛给蔺程写了封尽量简短的信,内容按晋王说的,也没具名,拿白信封装好,就放在门外托盘上了。接下来的日子,她的生活只剩下吃饭和吃药两件事,几本书翻来覆去的看,早已看不下去,于是大量的时间只用于发呆。她逼自己多吃,逼自己在院子里散步,伤口好得很快,一周就大致愈合了,可人却瘦了一大圈,连圆脸都瘦出了尖下巴。      晋王又来的时候带来了蔺程的回信,余庆元当着他的面拆开看,里面却只有两个字:平安。原来蔺程先得了余庆元遇刺的官方消息,紧接着就收到了她的信。一前一后,蔺程自是猜到了晋王做的手脚,见那字体明显是握笔不稳,便知虽然不如官报里的“重伤”说得那般严重,怕也是伤到了手臂。他不知余庆元与晋王的一番节外生枝,只道这一趟比他料想的还要凶险,又想起告知她这差使的时候她的雀跃,甚觉对她不住。他写这两字,意在提醒她保得自己平安即可,其他的他自出面运筹解决了。      余庆元怎会猜不出他用意。她近来苦闷无依,见这二字,虽然明白蔺程不明全部内情,有些事情帮不上忙,但也是心里一暖,又觉得自己冲动无能,枉费了蔺程的信任,虽然晋王还在旁边看着,竟一时没忍住,落下泪来。      晋王见了只觉得火往上撞,七窍生烟,蔺程两个字就做了好人能使她落泪,自己就是那陷她于绝境的魔王。他直想抓住她质问,但见她瘦得可怜,伸出去的手却变成了擦泪。      余庆元被他吓得身体一震,向后退了好几步,自己拿袖子胡乱抹脸:“微臣失态,让殿下见笑了,请殿下责罚。”      晋王气极反笑:“原来你那些丈夫之志的豪言壮语,也不过是说笑而已。你对蔺程这些妇人情态,不如用来取悦本王,说不定对保你平安倒更有用些。”      余庆元正怨自己一时软弱,太没出息,晋王的话戳到痛处,她愈发恨他,更恨自己,当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气得浑身簇簇发抖,眼睛圆睁,怒视着晋王。      晋王朝她的方向走,她一直后退,转眼又被逼到了墙角。她似受惊兽类,死死咬住嘴唇,想让自己抖得不那么厉害,晋王望着她的眼睛,心中百般滋味,就只化成一声长叹。      “别动。”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却无轻薄动作,只牢牢拥着,不让她乱动,脸埋进她发间,脂粉花香全无,只有皂角混着药味。      他深吸一口那气息,低声说道:“我还没谢你救了我性命。”      余庆元闻言身体一僵,鼻子又发酸,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泪流出来。      晋王抬起了手,犹豫了片刻,还是落下去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我未料到他下手之快,亦不念手足亲缘,如此绝情。如今情势容不得我半步行错,若有旁的法子,必不如此待你。”      余庆元哪见过他这等温柔小意的情状,口中还说的都是见不得人的阴谋秘事,只吓得呆住了。晋王却觉得跟她说了这些,几日来的胸中憋闷,倒好了不少,也不敢看她表情,就又静静抱了片刻,便头也不抬的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票号   原来不止余庆元这几日煎熬,晋王过的也不好。虽然明知刺杀背后的主谋是太子,但若没有板上钉钉扳倒对方的把握,就算有几分证据在手,他又怎敢背上这为夺嫡不择手段、污蔑当朝太子的名声?因而只得将计就计,将矛头指向票号,哪怕扳不倒太子,断了他背后的大财源,顺便将其仰仗的江家势力铲除去些,也不算亏本的买卖了。      放出消息后,他自然是先找苏大人谈话,一则抚慰,二则敲打,可江知府以协助查案为名,每次都要旁听作陪。苏大人表面虽严肃死板,内里倒是个精明溜滑的,说起话来要么实事求是,要么一问三不知,别说自己家人还在江知府手里攥着呢,就算是没有这一层,怕是也绝不会惹半分麻烦上身。江知府就更加滑不离手了,当即宣布暂停一些不要紧的事务,专心帮晋王查案,那副忠心尽职、忧心忡忡的样子,竟不能装得再像了。还几次三番的要求探望余庆元,直道她会遇刺是自己看顾不周的失职,主动请罪,让人无法主动发难,更动不了他半分。      其实晋王的眼线早就通报,消息传出来的当天江知府就约几大票号的掌柜密谈过,想是已经确定了此事并非他们所为,只不断以推诿拖延为计,最终也难免以缺乏证据不了了之了。晋王遣人查了半天帐目往来,除了一些小错,倒也拿不出什么来,约几位掌柜见面,也是被拖到了后日。      随蔺程的信来的还有皇帝的旨意,里面百般抚恤自然是有的,但对此事的态度,也是预料之中的模棱两可。皇帝也是经历夺嫡的九死一生才上的位,怎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两边都是儿子,他也要面子,除了支持这对票号的嫁祸手段,也没旁的。反正作为皇帝,在票号这种事情中能得到的好处有限,留着它们不亏,不留也不赚,任由底下的人去争罢了。随后指了蔺程作为全权负责,皇帝对这件事的意见,就到此为止了。      公事不顺,私事也好不到哪儿去。那日为了平息因余庆元而起的一股邪火,晋王当夜就宣了人侍寝。他不惯在女人身上用心,将那美艳的侍妾揉了两揉,就教她俯身伺候自己。可怜那女子使尽浑身解数,直把那两条玉臂加两片朱唇都累得酸痛不堪了,晋王还是立而不发。晋王自己也烦躁不堪,翻身将女子压在身下,用指头探了探,就挺腰入了进去,一边抽/插,一边嫌不美。只靠想着自己白日手到过的那处是如何紧,又如何湿滑,余庆元那颤抖的喘息又是如何销魂,才勉强泻了一回。      所以那日拥抱了余庆元后,晋王觉得甚为受用,第二日就又往她院里去,还随身带了几本书做幌子,说是给她送书解闷的。他径直走到她房内,将书放下,也不说话,只自己坐了倒茶来喝。      余庆元也说不上晋王整日漠视讽刺的好,还是被这样殷勤探视的好,她只觉得这样被上门看望,倒真好像她是他的妻妾了一般,十分别扭。她见晋王一杯茶见底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开口道:“苏大人可还好?”      “还在府衙。”晋王放下杯子,心想这余庆元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刚想命她不要管这些,再想到她毕竟还算是在朝中为官,也就不加阻止,只草草答了。      余庆元读懂他神色,心中冷笑道你还真把我当你后院用来取乐的妻妾了,我不跟你谈公事,你岂不是又要占点便宜才走?她又想着苏大人肯定是不肯淌这浑水,有些话,自己也当找机会说了。      “殿下,若说这官府里留存的票号的档案和帐务,却是微臣也看过的。”      晋王确实不是想来谈公事的,也没往心里去,只皱皱眉头:“那又如何?”      余庆元见他心不在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仍然耐心道:“虽然微臣看的不多,才学经验也比不上苏大人,倒也有些心得。只是有一事不明,微臣想请教殿下,若殿下经营票号商家,在同样盈利的基础上,是愿意每年交给官府一万两银子的税赋呢,还是认捐一万两银子的水利文教呢?”      晋王想了想,答道:“若是治世,自当以赋税为佳,赋税乃是契约,万两完税,是否再愿认捐慈善,是商号的一片心意,不必担心官府再巧立名目,雁过拔毛。若是乱世,倒是直接捐了的好。”      余庆元拊掌:“正是了。若我说给票号增税,没准那掌柜还更欢喜,殿下信不信呢?”      晋王原来只查了票号在官府备案的一笔笔交易契书,试图寻找漏洞,票号的捐赠和税赋这种宏观数字只是粗略过了眼,这时经余庆元一提醒,才想到其中也有文章可做。      “好一计釜底抽薪!”晋王一点就通,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只将那每年票号的捐献,化作税收,仍投入在那地方民生文教,便受户部的结算监督,还可充实国库。这样一来,商人重利,不仅在对官府的支出这一项上有了底,抽去地方盘剥,还寻得了朝廷庇护。朝廷得了这一进项,对那票号也就不止有整改之心,亦有扶植的动力了。”      余庆元心想,若不说别的,只跟晋王谈公事,倒是一等一的没问题。这人太聪明,要是自己没学过那些公共财政之类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想到他想的这些。她发自内心的称赞说:“殿下果真对政务练达洞明,说的句句不错。然则这只是微臣极为粗浅的想法,仅能作为推动大势的一点助力,只怕决定成败的关键,还在更微末之处。这税要怎么收,政要如何改,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情,也不是人轻言微、才疏学浅的微臣一时间所能言明的了。”      余庆元的潜台词其实是:你只说当今是治世,没准其实是乱世呢?这系统里不合理的东西太多了,办法我帮着想了,动机是好的,但像蔺程说的知易行难,而且远期影响未知,改乱套了不要来砍我脑袋。      晋王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他眼下急需一个拿捏对手,笼络同盟的手段,这主意至少在大面上是说得过去了——名义上对票号和皇帝皆有利,接下来只要得到蔺程首肯,至少敲山震虎和笼络人心没问题。真要改得彻底,就要追求更高的权力,自己目前的权柄,是万不够用的。想到这里,他再看余庆元,只见她脸上也是三分得色,却仍有七分忧色,知她说得轻巧,想必也是日日殚精竭虑,心下有些不舍,就伸手去拉了她的手。余庆元又似惊弓之鸟一般往回抽手,他只握住不许她动。      “既要与我分忧,就再帮一刻吧。”晋王把玩着她的手,让那秀气的五指栖息在自己的掌心,像只飞累的鸟儿。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貌似是渣了...他是“正常男人”,而且是古代的“正常贵族男人”。 ☆、出游   那日晋王只握她的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余庆元再见到他是一个月之后。此时晋地的时令已入了秋,她的伤早已不碍事,每日便看晋王差人送来的书,练练字,运动身体,也不再发愁担忧,一个人过的挺好,只是掉下去的那几斤肉,却怎么也长不回来似的。      晋王来的时候她正穿着半旧的袍子靠在榻上看书,一时间没发现他站在门边。他仔细打量她,只觉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又有什么不太一样了。衣服嫌大,下巴太尖,脸色因久在室内被养得透明的白,眼神里有些更沉的东西,让人更看不清了。他看了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她转过头来,发现是他,也不慌忙,放下书,才拜倒行礼。      晋王上前扶她,她也不避让,就着他的手站起来,反倒让晋王不好意思去拉她的手,两人就对面站着,虽然再无往日的剑拔弩张,倒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两军对峙。      “伤可全好了?”晋王问道。      “只看上去有些痕迹,旁的不碍事了。”她这一日竟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嗓音有些干涩沙哑。      晋王点点头:“那日你我的镇国寺之约,终是未能成行,现在倒是得了闲,秋色又正好,明日就再去吧。”      余庆元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晋王盯着她的脸,又嘱咐道:“这次计划要留宿两晚,你且收拾些随身要带的出来。”      余庆元又点头,晋王伸出手来想摸摸她的脸,半路改了方向,只抚了抚她披散的头发,就快步离开了。      次日一早,晋王就来院中接她,也不差遣下人,自己提了她小小的包裹,一路同她走到停在王府后门的马车前。这次随身带的侍卫仍不多,但想必有更严密的保安措施,气氛比上次肃穆紧张得多。      余庆元上了车,里面已布下了茶水和食盒。她和晋王对面而坐,也不客气,专捡自己喜欢的吃,一边吃一边朝窗外望。她突然想到上一次看见遥城也是在王府的马车上,那时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竟够发生如此多的变故。她知道晋王终于有时间来处理她的问题,想必是正事都已经办好,而她还有没有机会再看看遥城,就要全看对面那个人的心情了。      晋王看见她吃饭和张望的时候眼睛里又恢复了一点儿生气,却比见她安静更心酸。两人相对无言的坐了一路,很快就差不多到了上次刺客出现的地方。她撩开帘子,指指外面,再看看他,翘起嘴角笑了,他牢牢的盯着她,也笑了,两个人居然找到了那么一点患难与共过的默契。      “你就是在这儿踢了我一脚。”她趁他不备,出脚踢在他的白袍子上,明晃晃的一个黑印子。这些小仇不报怕是没机会了,她想,没准过不了今晚就被灭口了。她的脚还没收回来,脚踝就被晋王牢牢抓住,他顺势绕过桌子,坐到她那一侧,紧紧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她也不挣扎,她已经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更记不得上次感受到别人的体温是什么时候了。她感到晋王又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她只把身体蜷得尽量小,像是想让自己消失不见一般。      车又行了半个时辰便停了。晋王想抱她下车,她挣开,整整衣服,自己走了下去。镇国寺在那时就已经是千年古刹了,围绕正殿万佛殿的两进的院落,恢宏肃穆,如茵的绿树又平添几分清幽。她虽无信仰,但不敢不敬神佛,此刻除了对这伟大古迹的欣赏,还心存了许多敬畏。刚踏进寺门,就一个小沙弥上前来向他们合十问好:“是朱施主吗?广心法师今日闭关颂佛,想见他要待明日了。两位施主先随我去客房吧。”      晋王亦对沙弥行礼:“有劳了。”余庆元也学他拱手作揖,二人一前一口,跟着沙弥去了后院。      晋王的东西自有随从安置,他帮她在一间禅房里放下了行李,二人净了手,喝了盏茶,就去万佛殿参拜。那万佛殿是一座木殿,晋王指给她看那无数栋梁柱子上竟没有半颗钉子,又告诉他那些美轮美奂的彩雕佛像都是五代始兴建的:“你瞧那流畅的衣纹,丰腴的线条,便是了。”      正殿供的是如来,晋王撩开袍子跪下,上了柱香,拜了三拜。余庆元也学他的样,只是拜的时候还没想好许什么愿望,在这个世界里她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愿望。“那就让我穿回去吧,这里太孤单了,穿回去了这寺庙还在,我仍来给您还愿。”她想着,前额放在青石地上,久久不愿抬头。      晋王又带他去后院拜观音地藏,她有些搞不清楚这些菩萨的分工,但还是认真的拜了,许了些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愿望。晋王认真的看她拜观音,虽然明知她八成不会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愿望,但毕竟是被女儿家当作求姻缘和求子的菩萨,他还是很想知道,如果她终会有那么一点情爱上的心事,又将是怎样的。      寺院里转了一圈就已经过了午时,两人一处默默的用过了素斋,分别小睡了一会,晋王就邀她去后山走走。这时寺院和后山想必都已经被侍卫清了场,并无游人,连僧侣都少见,显得愈发清幽,她见附近景致确实不错,就应了,同他从寺院后门走了出去。因久未登山,余庆元有些气短,便仍然不说什么话,晋王有一搭没一搭的介绍着附近的景致,两人悠闲松散,给旁人看了,怕只以为是对寻常的挚交友人,出来同游古刹呢。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有些树叶变了深浅不同的红黄色,有些还是绿的,被那阳光一照,分外好看。余庆元拿袖子擦了额头的细汗,眯了眼睛将手搭了凉棚往远处看,远远的一处飞鸟被惊起,想是林子里路过什么走兽了。她正暗自担心会不会被野兽袭击,就被晋王从背后抱住了,她不敢动,只听着两人的心都跳得格外快。晋王抱了一会儿,就将余庆元扭过来面对着他,双手捧起她的脸,凑上去吻她。 作者有话要说:   ☆、花火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有了传说中的封面!用了原名因为排版起来比较好看一些!(作者你这样不负责任真的大丈夫吗?)不过这个清秀小哥状的人设不错哟,扮女装也应该蛮好看的,特别符合我心目中女扮男装该有的境界,而不是电视剧里一眼就看出来那种坑爹。衣衫不整半露香肩什么的就又是作者的恶趣味了……   那吻毫无试探之意,上来便是攻城略地。晋王对她的唇几乎是撕咬,又撬开她牙关,找到她的舌头,恶狠狠的吸吮纠缠。余庆元被她弄得疼了,且无法呼吸,只能用手牢牢抓住他的背,手指报复性的隔着衣物嵌进他的肌肉。这动作竟似鼓励了他一般,他将一只手放下去环了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后脑,将她拖得离自己更近,吻得更深。      怎奈肢体语言能交流的毕竟有限,尽管这个吻长得如同天昏地暗,晋王还是在余庆元真的窒息之前结束了它。他仍不撒手,将她的头按在怀里,腰上箍得更紧。      “不行,我下不了手。”晋王苦笑摇头。      “那就别杀我了。”余庆元幽幽的说。      “那你跟着我。”晋王话语像是祈使,实则充满疑问。      “还是杀了我吧。”余庆元觉得如今对晋王再多得罪一次也无所谓了。      “下不了手。”晋王也不恼,倒像在耍赖。      “那别杀了。”余庆元陪他纠结。      “再想想吧。”晋王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又吻她,没那么急切,像是一遍又一遍的烙印,在唇上,在脸上。      二人下山的时候天已擦了黑,晋王命人在院子里摆了饭菜,又生了一堆篝火抵御秋夜山里的凉气。就着简单的素斋烤火,空气清新,月朗星稀,余庆元觉得像回到了大学时代,正在和同学郊游。      晋王看着她被火烤红的半边脸,淡淡的说:“我本以为在这佛家清净地就能清心寡欲了。”      余庆元找了根树枝去拨那篝火,一下用力大了,窜起一串花火,在夜色中散开,纷纷扬扬,比什么珠宝都华丽。      “然后在这佛家清净地就可以开杀戒了?”她笑着说。      “杀戒常开,爱欲不常有。”      “我何德何能?”余庆元苦笑。      “我见过的几处都很好。”晋王很认真的开黄腔。      余庆元红了脸,还好有夜色帮她打掩护:“定然有更好的。”      晋王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拨火:“苏大人死了。”      “什么?”余庆元以为自己听错了,腾的站了起来,死死盯住晋王半明半暗的脸。      “三日前的事,没送回京,就地斩了。之前从他在府衙的住处抄出好多金银,一位姓卫的商人说怕被查出他借贷是为了贩私盐,就行贿与他,你不受贿,才雇人刺杀你。”晋王将火焰拨得更高,又补充道:“不是我做的。”      余庆元觉得眼中热得无法忍受,一抹脸,全都是泪。      “这样拙劣的替死,谁会信呢?贿赂我的东西我倒是从来见都未见过的!还有你那好兄弟,怎就肯帮你做戏了?”她满腔的怒火无从发泄,只能质问晋王。      “他不陪我做戏,反而认了目标本来是我吗?”晋王冷笑道。“那苏大人本也不算太冤,卫氏贩私盐是真,他的金银,也不是旁人代收的。”      余庆元跌坐在椅子上,大声抽泣,说不出话来。是啊,她光顾着盘算自己处境,竟没想到,不管刺杀的是谁,“真凶”要是查不到,只怕两方都不能安心,于是共同推波助澜,结局是那最微末的相关方替死了。之前听说的所谓砍头掉脑袋,都只是抽象概念罢了,想到自己熟识的人遭此灾祸,她觉得自己的情感实在无法处理这样的信息,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那他也罪不至死的。”她只能无力的辩解道,仿佛自己辩赢了,苏大人就不必死了似的。      晋王蹲在她面前,把她攥的死死的拳头掰开,与她十指交握。      “他的家人并未受牵连。”他把额头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还记得他带来那房妾室吗?那时身体不适原是有了身孕了,我昨日送别她回京,都已经显怀了。”      “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余庆元只觉得心中愈发酸楚难当,大滴眼泪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      “苏大人在堂上被审讯的时候还是那副无甚表情的样子,对指控顺水推舟,很快就认下了,只恳求保全他的家眷。”晋王吻她的手,自嘲的笑道。“昨日我见了你也便懂了他。你我并无夫妻情分,我或只是一时情迷,但今日也好,明日也罢,我是下不了手杀你的。你莫怕,和你说这些并非因认你是活死人不会泄露秘密,只是想说说而已。”      余庆元就着火光看他,只见他一向桀骜的长眉间也笼了疲惫无奈,心中涌上本能的同情,但想到这诸多罪业本皆因其野心而起,又恨自己妇人之仁。      “留下我终究是隐患。”      晋王站起来,也拉起她,让她面对篝火,又从背后抱住,头放在她颈窝。      “说的没错,我本想纳你在身边可算得万全之策,但见只拘了你一月,你就憔悴得无甚可观之处。所以你本就无心与我,人又变得不似原来那个,留着也没什么意思。”晋王一边说,一边趁机在她腰的上下乱摸了两把。      余庆元只顾处理他话中之意,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吃豆腐,只连忙问道:“那你要放我走?”      晋王的头在她颈窝中微点:“先暂且如此。然而爱欲执著则烧手,放下也许便熄了。我只先放你走,回头我改变主意,随时杀你也不迟。”      晋王的话与其说是给余庆元听的,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他平生从未被情之一字所苦,虽然此刻心中千头万绪,但只道是求之不得,才更难将息。左右不过是自苦,就先且放下。怀中之人不管此刻如何贪恋,也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他心里,能掀起的风波总归有限吧。      然而此刻之苦,也是真苦。他恨她铁石心肠,怨自己英雄气短,又被拥她入怀所诱惑,却不敢在寺院里真的造次,只用那耳鬓与她厮磨了一番,便叹了口气,丢下手自己回房去了。      余庆元只僵站在院中,心中亦是百转千回。想着今日的种种所闻。她觉得理应为晋王给了她“死缓”感到高兴,但又莫名觉得苏大人是替了自己而死,一想到就再要流泪。加之她十分清楚即使晋王肯放她,也不会令她再于朝堂间有什么作为了,说不定将不断要挟她为其阴谋铺路,心头仍是沉重万分。她若还是一颗少女心,此时恐怕还要为晋王用心有所感动,可惜她早过了会自不量力的以为自己可在男人心目中与江山抗衡的年纪,更不信晋王这一缕执念能成为她长久的护身符。她纵然有过片刻贪恋温暖的念头,也如那闪亮花火在茫茫黑暗中一样,瞬间湮灭了。      她只望着那堆篝火越燃越旺,又渐渐消弭,看周围无数飞蛾前赴后继,耳边传来悠扬的僧人诵经晚课,想起“明日又是全新的一日”,在渐冷渐暗的夜里慢慢挺直了脊梁。 ☆、因果   第二日她醒来时觉得心力交瘁,躺在床上只是不想起,没人敢来请他,推门进来的是晋王。晋王也不催她起,只坐在床头看她,边看边觉得自己是被猪油蒙心,连这种她没规矩的任性之举都觉得格外慵懒俏皮。      余庆元被看得发毛,晋王这招倒比什么叫起都管用。她起来要洗漱穿戴,晋王也不走,看她洗脸漱口绾了头发,到换衣服的时候实在不能再无视他的存在,只能拉了帐子自己在里面鼓捣,留晋王在帐外悔恨自己做伪君子不如当真小人。      余庆元见他们出门后也不用饭,只径直往正殿去,才想起今天要见昨日还在闭关的广心法师,忙又把衣冠整了整,才随晋王进殿。再定睛看那起身相迎、穿住持僧袍的广心法师,并不像她想象的一副须发皆白的得道高僧模样,却是一个清瘦矍铄的中年人,目光炯炯,又充满善意。晋王先与他作揖见礼:“见过广心法师。”又介绍余庆元,也不提名号,只道:“这位是余庆元。”      余庆元也连忙见礼:“在下余庆元,见过广心法师。”      法师只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朱施主,余施主,快请坐吧。”      二人就在殿前的蒲团上坐了,法师将他们面前的茶杯满上,余庆元拿起喝了一口,发现里面不是茶,只是寻常清水而已。      “昨日未能得见二位施主,多有得罪了。”      “是我们多有叨扰了才是。”晋王毕恭毕敬的说。      “之前从未见过这位余施主,敢问是何方人士啊?”法师也不看他,只朝余庆元发问。      “在下梁州人。”余庆元只简短答了,生怕他说出“这位施主不是此方中人”这种话来,被人当妖怪捉拿丧命,她就太愧对穿越女前辈们叱咤风云的优良传统了。      广心法师点点头,又转去对晋王说:“贫僧一见余施主,就觉得颇为投缘,朱施主留贫僧和她单独对答几句可好?”      余庆元心想莫非这位法师果然有神通,一眼就看穿了,只是心怀慈悲,才不在晋王面前拆穿她?晋王对他倒是言听计从,也不多说,只起身往后殿的方向去了。留下余庆元一个人,好奇又忐忑的看着面前的僧人。      “每次他带了客来,贫僧第二天都是见不到的。”法师却没说什么玄乎的话,更没打什么禅机,只又给余庆元倒水。      余庆元不敢确信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拿茶杯的手开始不停发抖,怎么都止不住。      “也有几位是连夜回了遥城。”广心法师看着她的眼神依旧平和慈悲。      “你……你就肯助他……”余庆元感到自己已经言不成句。      “贫僧非为世相名利而助他,却为慈悲功德而助己。不在此处,亦在别处。贫僧非但救不得一人,倒少超度了几个亡魂罢了。”广心法师说到这里,又低头颂了一声佛号。      余庆元只觉得眼前人如毒蛇虫蝎般可怕,不多说一句话,起身就想要走,却被法师叫住了:“余施主留步,贫僧的话还未说完。”      她也不回头,只站住了,拿背对着他。      “贫僧的罪业,自有贫僧的因果,贫僧也是这样告诉朱施主的,有些因果,未必要留待来世。”      余庆元又往外走了两步。      “贫僧曾断朱施主二十一岁方可婚配,说的是可化凶煞,实则是为情劫。今日贫僧得与余施主相见,便也是这因果中的一环罢了。”      她冷笑一声,转过头来:“好一个无可舍处!恕在下还在这轮回之中,六道之内,竟听不懂法师这些箴言禅机,也不奉陪了。”      “阿弥陀佛。”      广心法师再不多言,神情间也不怨她冒犯,只低头再颂佛号,任凭余庆元走出大殿,才又抬头说道:“朱施主都听到了?”      晋王从殿后的阴影中踱步出来,声音喜忧难辨,只有惯常的清冷而已:“只听到一个无可舍处。”      晋王只坐下和广心法师又喝了一杯水,就出去寻余庆元。找了半晌,在后殿一个小小的佛堂里发现了她,只见她在佛前也不跪,只直直的坐在蒲团上,望着佛像发呆。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她看也没看来人,就开口说:“你今日不杀我,只怕往后会后悔。”      “庆元。”晋王犹豫着说,觉得这称呼甚好,就又重复了一遍。“庆元,世人只道天家子孙,贪得无厌,明明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要争那天下第一,你道是为何?”      余庆元冷笑:“莫非又是‘争乃是自保’那一套说辞?”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晋王在她身边坐下,也望着佛像。“当朝太子是个好人,当有的心计手段,一样也不少,为何我仍要争?更重要的是,为何父皇要纵容我们争?”      余庆元转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庆元,其实你当是最懂的那个。”晋王也看她。“还记得吗?‘权术不能无中生有’,若只为巩固皇权、为获得权臣贵族的助力而盘剥走卒百姓,在一砖瓦一蚁穴中动摇了根基,哪怕一朝一代坐得稳那个位子,往后如何,你是看过民间疾苦的,你比我更清楚。”      她心中一震,缓缓说道:“可你若不争这些助力,谈何容易?”      晋王看着她的眼睛道:“如何答这一问,你本也知道的。”      余庆元低下头:“揣摩天子心术,避权贵之锋芒,用开源而非节流利民生,这些够吗?”      “自然不够。”晋王转开眼神。“也总有那不谋权柄富贵的臣子吧?”      她苦笑道:“殿下何苦跟我说这些,即使我贪图荣华富贵,事到如今还能投奔别人不成?”      晋王哑然失笑,拿手抚了抚自己的眉间额头;“说的也是,何苦说这许多,你若不老实,杀了便是。”      余庆元也笑了,好似这几日只有讨论她自己生死的话题才能令她开心一样。      笑声消散的很快,两人一时无话,只都在地上坐得东倒西歪,看着那菩萨,晋王突然又开口说:“你莫怪广心大师,这世上我只识得他一人是真慈悲的。”      余庆元拿手比着青砖间的缝,淡淡的说:“我不苟同,但我懂。佛祖割肉饲鹰,他为你做幌子,整日万箭穿心也差不多。”      晋王斜瞥她:“你是将我比畜生呢?”      她也歪头瞧他:“反正你不杀我了。”      晋王被那眼看了一下,只觉得说不出的婉转风流,心中只道你再这样看我,我虽不杀你,可也再不放你走了。话到嘴边,又觉百般不妥,便叹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归路   晋王走后,那一日再无人找余庆元说话,连饭食都是给她送到房里去的。她一人独处,只觉得心里阴晴不定,怎么也坐不住,就又去寺院后面登山,松散一下这两天起起伏伏,但总体趋势一直下落的心情。只是她再爬到山顶,也未豁然开朗,反倒景随心境,看那秋色虽美,却想到随后便是严冬,便更沮丧了。      回房之后她觉得浑身汗湿,也不好使唤别人,只自己找来水洗了头发擦过身,熄了灯,只穿了中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已经在心里过了太多遍,自己也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的眼泪,她决心不再多想,只往前看。她想着也许还可以把苏大人之前的笔记找到,她一人把他们两人的这桩差使完成。想着要跟蔺太傅好好的汇报,先讲那不带立场在内的观点,再跟他商量怎么融入当今朝政。她很想偷偷给苏家送去一点抚恤,却不知这样做是否合适,之前还是得先征求蔺程的意见。余庆元想起自己之前那么怕他,现在却在心理上莫名的依赖他,虽然明明也在他的算计之内,但总觉得他不会真的害她——这种想法太危险。她突然想起遇刺那天杀人杀马的晋王,这些身居高位的男人,明明每人身后都有一个血流成河的修罗场。而她之前如此幼稚,因为概念抽象,就一直在潜意识里逃避,真正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思前想后,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将晾干了的头发拢一拢,便要睡下了。可才闭上眼没多久,她就听见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响声,惊得她突然坐起,厉声问道:“是谁?”      来人也不言声,只反锁了门,走到她床前,借着窗子中投进来的月光,找到她的手握住。余庆元先是松了口气,心想自己那一问纯属多余,除了晋王,谁有这样的胆子。然后又紧张起来,因为晋王的动作未到握手为止,而是在被子底下从背后搂了她一起躺倒。      晋王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怕,我保证不动你……只让我抱抱……”      只说是抱,晋王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去吻她脖颈,热气惹得她后背寒毛倒立。因为知道早上不会有人来打扰,睡前她脱了中衣,亵衣的背后只得一根带子,晋王摸到她身上起了小小颗粒,只觉得指尖烫得要着火,一路往前探去,握住一只微凉的椒乳,再不肯撒手。      余庆元只恨自己忘了锁门,只因全没想到在寺庙里他还有这种色胆,惊得猛抽气,牙缝里嘶的一声,身体往后一挺,屁股正顶在一个又热又硬的东西上,惹得晋王手上又用了力,疼得她浑身一颤。      “别动。”晋王的嗓子哑成一片,一边在她颈间耳边乱亲。“如果你不想在这间禅房就被破了身子。”      “你何必……”      “留个念想。”      晋王将腿压住了她的腿,一只手绕过她脖子下面,塞了两支手指在她嘴里,拨弄着她的舌头,另一只手恋恋不舍的在双/乳上都流连了片刻,便滑进了她的亵裤。      这次他也不着急再往里,只在那毛发上不断流连,拿指尖又卷又捻。余庆元被他挟制,动弹不得,这具年轻敏感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样恶意的挑逗,她只觉得股间一下子就变得滑腻不堪,口中又有他的手指,咬不到嘴唇,只能紧紧夹住双腿,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晋王似是不满意她的反应,就将手指继续往里探去,正触到她最敏感的核心。那里早一片泥泞,他摸到那触感,自己也是浑身一震,凶器便顺势从后面塞进了她两腿之间,磨蹭起来。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心想明明只是自己伺候她,就能被撩成这样,要是真的被她用那一处和嘴来伺候,不知该有多销魂。      余庆元只觉得两人形状太过荒唐,就努力向里挣扎,一时间挣脱了他,自己却已经面朝墙壁,退无可退。晋王也不急,只凑了过去,伸手将她亵衣解了,再索性把她往里推了推,欣赏她双峰挤在墙上的景色。      她奋力翻身,单臂抱住胸,另一只手要去扯被子裹住自己,晋王却不让,揽过她抱在身下不让她受凉,低头去亲她右边上臂。余庆元意识到那是她伤疤所在的地方,月光下还能清楚的看到那片紫红色和洁白肤色的反差。      晋王吻了片刻,拉过被子盖过两人,竟没再乱动,只将她头按在他肩窝,两人头发缠在一处,铺了满枕满床。      “罢了,我只给你留这个记号倒也够了。”他用指尖抚那伤处。“可还疼吗?”      余庆元摇了摇头,伸手将一缕被晋王压住的头发抽出来。      见她情态可爱,晋王又俯身去亲她双眼额头,眼看就要亲到唇,又硬生生的挪开了:“歇了吧,我保证不再弄你了。”      余庆元本来就满腹心事,加上实在不耐烦被他这样闹,此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只不相信的瞪着他。      “我从不要不情不愿的女人。”晋王用被子把二人裹好,再用手覆上她的眼睛,强迫她闭眼。听到这种言下之意是他阅人无数且从不主动的话,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争,自顾自的睡去了。晋王也不再扰她,只在同一张床上睡到了天亮。      余庆元身心疲惫,所以睡得格外沉,醒来的时候晋王已经走了。她松了口气,知道最后一次他占有欲突然发作不让她走的危机已经躲过了。她收拾停当,走出房间,就见晋王在门前负手立着。他先送她上了马车,塞给她一盒点心,又转进寺里去跟广心法师话别,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也就走出来与她同车上路了。      余庆元一路上仍不说话,神色比来路上更沉重些,只在再次看见遥城大门的时候,表情里才现出点活跃。晋王知道那是逃过一劫的兴奋。想到她必定是迫不及待的想离开他的钳制,自己却满腹离愁别绪,就觉得好没意思,心想倒不如早日送她回京,早日眼不见为净。在这一事上,两人的心意倒是难得的达到了统一。      回到王府,余庆元向晋王提的第一个请求就是找回苏大人的笔记,晋王告诉她那些文书都已经成了证据呈交大理寺了,要她自己回京去誊抄出来。余庆元又要求给蔺程写信,晋王也应了,同时向外放出来余修撰已伤愈的消息,一时间,请求拜会探望的帖子便涌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虽然搞夜袭节操掉了,但还是有不食嗟来之肉的气节…… ☆、别过   其实不用伪装,也没有人会怀疑余庆元现在的样子不是大病初愈。但她嫌自己瘦了之后的样子太女气,又把脸抹了个黑黄,见过她的人暗地里都要摇头叹息,好好的一个状元郎,经过这么一遭,仕途不好说,身子怕是毁尽了。      只是江知府却没来,余庆元旁敲侧击的打听到,江知府十日前被寻了办案不力和收受贿赂等几个错处,被贬到了晋地一个偏远的边角去做了知县。新任知府还未上任,她不用打听便知,这次想必是晋王的自己人了。拔除江知府这颗钉子看似小事,确是切断太子一派和晋地之间往来输送的重要一环,虽然青昌记中仍有江家股份,但其他三家票号若识趣的话,也是时候往晋王这边靠一靠了。      果然不出三日,福满记的福掌柜,董宝记的董掌柜,和长鑫记的金掌柜就寻上了门来。他们虽然没下帖子,倒是晋王领着来的。晋王见她焦黄黑瘦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板着脸给他们互相介绍了,就坐到一边一言不发。      才寒暄客套了没几句,余庆元就和三位掌柜兴致勃勃的聊开了票号日常运作的种种。掌柜们见这位余大人没什么官威,又是晋王拿捏得住的亲信,就也知无不言,董掌柜还答应了她要去总部当几天伙计的要求。在敲定之前,大家自然要先看晋王的脸色,晋王虽觉得余庆元这样出去胡乱抛头露面太不成体统,但又不好当众说什么,再加上见她神情里难得的生动期待,也就点头默许了。      只是客人走了的时候,晋王没送出去,仍留在余庆元院里拿着茶喝,颜色也不大好看。余庆元送客回来发现他还在,只道是又免不了一番对峙,可晋王也不说话,只眼神带刺的剜了余庆元好几眼,就带着气走了。      接下来几日,余庆元就乔装打扮,称自己是董掌柜的远方外甥,去那董宝记见习。因了票号生意本就依仗私下交情、信誉口碑和亲缘关系甚多,若不真是过硬的关系或从幼时培养,想随便寻一份工几乎并无可能,所以票号里的人也不防她,只随她观摩,教她力所能及处做些简单帮工,有不懂也耐心答了。余庆元眼里看得新鲜,心里学得快活,脑里挤得热闹,只不到一周的时间,倒比在遥城这两月加起来的开心处还要多些。      又过了几日,蔺程的回信到了,一封给她,仍简短得无一冗字,只教她一旦准备好了就回京。一封给了晋王,倒把些余庆元回程的事项细细提醒托付了一番。晋王看得心中烦闷,又挑不出理来,毕竟蔺程派来的人是在自己势力范围内出了事情,此时多关照一点也是应该的。他只把那信扔到一边整一日,待心境稍平复了之后才着手安排了起来。      一转眼,离他们从镇国寺回来便又过了近一个月,虽然余庆元对在票号的见习依依不舍,启程回京的日子还是如期而至了。晋王期间一直没怎么露面,只派了得力的家人帮她打点行装,交待事项。她的行李本就简单,冬衣之类更是还没有拆包就原样装车了,要不是随车装了几坛本地特产的陈醋,东西恨不得比来时还要更少些。票号掌柜们倒是想给她添点东西,但都被她婉拒了,因着苏大人受贿案的风头还没过,大家也便不坚持,余庆元得以如愿的轻装上路。      这次坐的马车也不用官驿的,外表看起来连富贵也算不上,只像个寻常商户家的代步,里面的布置却五脏俱全,垫得厚实舒服,因深秋寒冷还准备了炭盆。钱管家同她交待,说是路上也不住在官家的驿站,只挑那好的民间客栈来住,每日住在哪里,也已经是安排好的。      随行的明里只有一车夫,还有一小厮,暗里还有两位侍卫,也不坐车,骑在马上远远的望着。余庆元插不上手,只看着别人三下五除二的将车装好了,刚上车要走,就见晋王出了王府后门,朝车这边走来。      不用他挥手,周围的人就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只剩他与余庆元二人对面立着。深秋的早晨呼吸间已可见白雾,他看着面前余庆元的脸有些模糊,就上前了一步。余庆元也不敢退,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便只有半臂的长度。      晋王抬手想抚她脸,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再抬了一下往拉手的方向去,还是落下了。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顺势再帮她整了整衣襟,话也没说一句,转身走了。余庆元看着他的背影,有七分放松,也有三分失落,自己爬上车坐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同行的人就再各自就位。随着车夫一声鞭响,车轮滚动了起来。      她也无心再看街上景致,只靠在车厢里自己想着心事,出城没多久,突然发现马车突然停了,她打开帘子一看,车夫和小厮都不知去了哪里,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余庆元不知这又是唱得哪出,心想莫不是刺客又来了,可这样行刺未免也太昭然了吧。她不敢动,木然坐在车里,静观其变。不多时,就听见有人翻身下马的声音,紧接着一人带着一身寒气挤进了她的车厢,不是别个,正是晋王。      晋王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说话,那力气用得急了,捂得她脸疼,她也不挣扎,任晋王将自己紧紧纳入怀中,一时间只听他心跳如鼓。那情状让冷情如余庆元,也不免心下刺痛。      “如此一去,我便只念你的坏处罢了。”晋王执了她手,放在自己心口。“而你只许念我的好处,且不许忘了。”      话既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情理,但仍如自言自语般说了下去。      “只许我忘了,不许你忘了。”      余庆元虽无法应承他此刻情重,也难不为所动,不忍再听,就拿手掩他的口,手被他抓住,放在唇边一吻再吻,也终于不得不放开。      “殿下。”      晋王正要下车,余庆元喊住了他,虽然话一出口就已后悔,她还是继续问道:“你为我准备的女子身份,是怎样的?”      晋王眼中光华燃了又熄,只苦笑道:“只还是本来的你罢了,可惜庆淑二字不衬你,还是庆元更好。”      话音既落,他又在余庆元额上印下一吻,便下车拍马,朝遥城头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返京   北国的秋日倒是最好的季节。余庆元一路走下来平安无事,也把郊野间的红叶看了个饱,近了皇城,还有大片金黄的银杏,衬着红墙蓝天,像是能让人把什么烦心事都忘了似的。余庆元也不管每日走多远,晚上宿在哪儿,只跟着马车,上车赶路,下车吃饭住店。随行的人也不多话,只行事百般妥帖,从不赶时间,第六天上也就进了京。      马车将她放在自家门口,车夫和小厮帮卸了东西搬进去,恭敬的辞了余庆元,就往晋地回了。余庆元见院子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些,屋子里也窗明几净,想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帮忙打扫的人照顾的好,她打水洗了把脸,就去邻居家登门道谢。这家人本姓王,男人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妇人就在家里照顾孩子,兼做做零工。余庆元上门的时候,王婶正生火做饭,见她来了,恭恭敬敬的要拜,她连忙扶了,诚心诚意的道了谢,将封好的银子塞给她。王婶千恩万谢的收了,就要留她吃饭。余庆元见那火上虽没什么大鱼大肉,家常味道却令人垂涎,也不客气,就应了。      王婶接着忙活,余庆元就在一边逗家里的孩子。王家大点的长子去了学堂,小的还在襁褓里,有个五六岁的女孩,怯生生的望着她。她招手叫女孩过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孩小声的答:“我叫王大能。”      余庆元闻言笑了,小姑娘的名字倒是又怪又大气,再看她长的,大眼大耳,也像个有福气的,心中十分喜爱。又问她几岁,答了是五岁,又知道家里也没给开蒙读书,只跟着王婶在家里帮忙些家务。余庆元想到现代城市里的五岁女娃,多是掌上明珠般养着的。有父母肯下功夫的,别说识字读书,乐器芭蕾之类怕是比她这个大人还精通。她便问王婶想不想让大能也学几个字,她有空的时候可以教教。王婶见状元郎要教自己女儿,哪有不乐意的道理,又是千恩万谢了一番。      余庆元当时就回家拿了些笔墨纸砚来,她自己也没什么好的,但给女童开蒙尽够用了。王婶见她认真,还教大能跪下磕头拜师。余庆元受了她的礼,拉着说了些要好好用功的话,见她连连点头、眼睛发亮的样子,自己倒是觉得好久没这么发自内心的高兴过了。      正说着话,王家哥哥和王货郎都到了家,一家人连着余庆元坐在一起吃饭。开始家里的男人还有些拘束,但见她面嫩又没有架子,加之她故意问些京里市井中近日的消息新闻来做话题,很快也便熟了。吃过了饭,王婶将碗都自己揽着,催王货郎和王小哥去给余庆元劈柴挑水。余庆元忙不迭的道谢,回去陪着二人一通忙活,等到水缸装满,柴禾劈好,送走了王家邻居,天也快黑透了。      她一个人点了盏灯,只觉得跟王家的天伦之乐相比,自己如此是太寂寥了。这几月来的种种,不仅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反而要变着法子的瞒,一时间颇有些自怜。只是她向来擅长自我开解,想到这时心境比起一月前,已经喜乐安稳得多了,她也便不再纠结。何况有得必有失,在这世道里,她作为女子能享今日的自由,便必须耐得住今日的孤寂罢了,哪能好事都占全了呢?于是她又看了一回自己做的票号有关的笔记,就睡下了,这回到自己家中的第一夜,睡得是从未有过的踏实香甜。      第二日一早,她就往鸿胪寺那边去,先去处理了些报道考勤的后勤事宜。期间遇到不少同僚,想是早就听说了她的遭遇,又见她委实清减了太多,少不了一番寒暄问候。看得出来,绝大多数都是源自真心的同情,她也诚心实意的谢了。本来谎话多说了几遍,心里还不太舒服,但再多说几遍,自己都差不多觉得是真的了。      她也不敢太多耽搁,和同僚匆匆叙过之后就去见徐大学士,徐大学士想是早就得到了消息,见到她也不太惊讶,只多打量了几眼,就请她坐了。      没等余庆元开口寒暄,徐景就说道:“庆元,想来你去前也知道,这趟差使不似表面看得简单,但会出此意外,也实在在老夫意料之外,老夫深感对你不住啊。”      余庆元见他如此直截了当,心中十分感激,忙诚惶诚恐的说:“徐大人切莫如此,下官能为朝廷和大人效力已是莫大荣幸,又怎敢挑剔差使不轻省了?”      徐景点点头,又说道:“你此番路途辛苦,受惊又受伤,何不在家将养一阵子再来上朝呢?”      余庆元此时最怕自己被放假,忙道:“谢大人体恤,下官的身体早已不要紧。受伤受惊都乃小事,只因下官不才,以致办差不力,未能完成大人的嘱托,才是下官心头大患。如今下官不求别的,只愿将该写的文书写好,也就不枉此行了。”      徐景闻言沉吟不语,过了片刻方开口道:“也好,只是这写文书本不是你职责,你如今可做得啊?”      余庆元闻言拜倒,低下头,不想让徐景看见自己眼中泪水,一字一顿的缓缓道:“下官只求大人相助,从那大理寺中将苏大人之前的笔记誊抄出来,便能将此文书完成了。”      徐景长叹一声,扶她起来,心道蔺程果然没看错人,这位如今弱不禁风的小翰林,在公事上是绝不肯含糊半分的。他转过头去不看她擦泪,只开口说道:“且等我发封公函请大理寺通融,明日你便去问问吧。”      余庆元闻言十分欣喜,心知若是徐景发话,大理寺决计没有不准的道理,于是忙万般感谢了一番。徐景也不耐烦听她客套,手一挥又说道:“蔺太傅那里你最近也去拜见一次吧,将要禀报的想好了再去。不必我多说,你也知他最喜真知灼见的。”      余庆元点头称诺,徐景就遣她今日不必做事,让她回家休息,明日再来。她想着要给大能去买几本开蒙的读物,也不推辞,出了翰林院就往隆福寺书店去了。在书店挑了《三字经》、《千字文》这些,翻到《女四书》,又放下了,反而再买了本《山海经》,叫掌柜结帐。掌柜为她包装书本的时候,她向四周望了望,想起这本是她第一次见到魏忠和陈正荃,以及晋王的地方,心中只感叹不知晋王这把头顶巨剑何时落下。可想也是白想,就劝自己很快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分道   翌日,余庆元一早就去了大理寺,早得人家还未来点卯,她就缩着脖子在一边站着等。好不容易等来了,还未等接待的人坐实,她就上去问苏大人案子的卷宗。那人被她问得一愣,请她等着,他去请示上级。她又等了一会儿,接待他的人和魏忠一起出来了。原来徐大学士的话确实已经传到,只是刚才的小吏不知,大理寺卿派魏忠来带她去查阅。      魏忠见到她又惊又喜,连忙寒暄问候。他看见她的样子确实是遭了罪的,问话间带了十分同情唏嘘,又高兴她得以平安归来,只把她的肩膀拍了又拍。余庆元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魏忠的友情格外真挚,是她如今少有的温暖牵挂。余庆元又问起陈正荃,魏忠也未多言,直说还好,就带着她径直去了架阁库。      苏大人案子的卷宗还很新,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她发现自己拿着那些文件的手略有些颤抖。魏忠指给她看誊抄用的桌椅和文具,又聊了两句家常,就回去办差了,留余庆元自己在库内抄写那些票号运营相关的笔记。      架阁库里很静,恍然间好似回到了一个人编书的那段日子。余庆元极认真的,一字一句的抄着,觉得自己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使命。苏大人的习惯很好,将对事实的观察、反思和引用都分别记在簿子的不同栏目里,一一对应,数据翔实。加上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让读笔记的人不仅对内容一目了然,还能获得智力和视觉上的享受。这笔记越是好,余庆元抄得越难过,一滴眼泪掉下来洇湿了宣纸,她拿袖子去抹,全抹花了,只得重新来过。她抄得认真,笔记又多,除去中午草草吃饭的时间,一天下来,居然还没有抄完,她便跟看守库房的小吏说好了明日再来。      从架阁库往外走的路上,余庆元瞧见陈正荃从对面走过来,连忙热情的上去打招呼。陈正荃见到她先是一愣,接着也是客气的问候,没多聊什么,只说要急着办差,就继续走了。余庆元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就赶着回家教王大能识字去了。昨天她第一次上课,惊喜的发现那丫头极聪明,几乎是一教就会,过目不忘,让她这个做老师的特别有成就感。后来她哥哥王大牛下学回家,她也捎带着看了看他的功课,以他十来岁的年纪,也做得相当不错,于是大大的夸奖了兄妹二人一番。她教了不到一个时辰,王婶就执意留她吃饭,她也不好推辞,于是又和他们一家人一起用了晚饭。她心想以后要是总来教孩子,就免不了总蹭饭,怕是要给他们添不少麻烦,在回去的路上就买了点熟食点心当作加菜,果然家里的大人孩子都是极喜欢的。      第二日她又去架阁库抄笔记,最后几页她抄得格外认真,心想当初跟苏大人最后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就算作我对他的告别吧。等把文书写出来了,再誊一份,就连同这些笔记一起烧给他,当是同事一场的情谊。虽然谈不上有什么深厚感情,余庆元对苏大人至少是怀有敬意和亲切的,加上他的死太冤枉,也太突然,她总感到一种深深的遗憾,如果不做点什么,是决不能排遣的。      衙门下班的时候她也刚好抄完了,收拾好纸张文具,把原件还给管库房存档的小吏,她就要往外走,正撞上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魏忠。      “还好赶上了,走,我差使也办完了,咱们吃饭喝酒去。”魏忠说着就拉住余庆元的袍袖往外走。      余庆元也不拒绝,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正荃兄呢?不叫他一起来?”      魏忠顿了一顿,说:“他今天有事不来了……走吧,咱们吃上了再说。”      余庆元被他拉得直趔趄:“哎哟,魏兄你别急,咱们就在我家附近吃吧,我有话要带给邻居,叫他们别等我。”      “你在邻居家搭伙?唉,我就说嘛,你不娶亲就算了,连个小厮都没有,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谁照顾你啊!一个堂堂的状元郎,跟邻居搭伙成什么体统!”      “不是不是。”余庆元好不容易摆脱他走直了,忙摆手道:“我闲来无事教他们家里孩子识几个字而已。”      “原来如此。真别说,你性子活泼,学问好,教书应该不错!”      两人一路说笑,就到了余庆元家附近,她走进王家去说今日饭前教不了,让两个孩子饭后带着功课到她家里去。王婶应了,她就跟魏忠在附近找了个馆子坐下,点了酒菜。      “魏兄,陈兄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我昨日遇见了他,也没说上两句话。”余庆元第一件事就是问陈正荃的近况。      魏忠喝了一口酒,欲言又止的半天,还是开口说道:“唉,庆元贤弟,下面我要说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余庆元心里更好奇,忙请他继续说。      “你知道,正荃是个迂腐的……”魏忠指指脑袋。“这次你去晋地办差,不是一直住在晋王府上嘛,出了事之后又是晋王得了利,正荃就觉得你是晋王那党的。”      余庆元哭笑不得,心说我是被晋王死盯着那党的还差不多,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惶恐的说:“我一个从六品小官,怎么就能成了哪一党的了呢?”      “可不是嘛!”魏忠拍了一下桌子。“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说你肯定是身不由己,哪就够得上结党了呢?可他说他平生最看不惯这些朋党夺嫡的事情,纯属祸国殃民,还说圣上既立了太子,太子就是正统当拥,那些觊觎大宝的人,更罪加一等。”      余庆元叹了口气,心说这格外正直的风格,确实是陈正荃无误了。      “正荃兄说的也有理,只是他误会我了,回头我去跟他好好说说就是了。”      “唉。”魏忠又郁闷的喝了口酒。“庆元你是有所不知,我还不懂他的心思吗?什么正统啊结党啊的,说到底,他是打心眼里认同太子那套治国方略罢了。君是君,臣是臣,以法为度,统的是天下,治的是顺民,其他的都是歪门邪道,这可不就是他嘛。这是轮不着他站队,要是问他往哪儿站的话,肯定是太子那边!到时候这些最看不惯之类的话也都当白说!”      魏忠跟她也不避讳,当说的不当说的都说了一堆,直听得余庆元背后冷汗涔涔,心中感慨不已。虽然大部分他们这个层级的官员还参合不到利益斗争那一层,但光是凭观点,就已经隐约的站了队了。这种不图私利、只为维护个人信仰的站队,到了真刀真枪斗争的时候,肯定会比钻营的人更坚持,而结果也肯定更惨烈。      “你也别跟我这儿忌讳,庆元,其实你心里也是认同晋王那套的吧?人家都说他是主张推行宽松富民政令的,我何尝不是呢?正荃这人也真绝,现在竟然是连我也远着了。”还没等余庆元想出来说什么,魏忠已经迫不及待的又说了下去。余庆元定神看他,见他连灌了自己几杯酒,样子竟已是要醉了。    作者有话要说:   ☆、遗腹   余庆元和魏忠两人的饭局并未持续多久,就以魏忠迅速的醉倒告终了。余庆元见他行路不稳,想要送他,也被他执意拒绝了。看着魏忠一边嘟囔着“人各有志”,一边歪歪扭扭的往西边家里走去。余庆元长叹口气,想起晚上还要给王家孩子上课,就连忙也回了自家小院。      两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到余庆元家,在他们心目中状元是顶了不起的人物,想来家里大人也吩咐过不准淘气,所以刚上门的时候相当拘谨。然而余庆元家中简陋不生疏,对他们又一向和气,坐了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习惯了周围的环境,院子里充满了孩子的欢声笑语。余庆元教大能简单的字的时候,大牛就在一旁温书。然后她再教两人算术,最后再给大牛讲讲文章,一个时辰就过去了。她把孩子送回家,才有心思去琢磨魏陈两位同科的选择,想来想去,只觉得可惜。魏忠说的没错,本来就是“人各有志”,为了各人理想各投其主无可厚非,余庆元是个身不由己的人,看到明明还可以安全站在岸边的人主动下水,难免有一番感慨罢了。      第二日白天余庆元在翰林院里整理了一天的笔记,将那文书要如何写想了个大概,又草拟了提纲,一个工作日也就过去了。她出了鸿胪寺的门,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袖袋里掏出了昨天从卷宗里抄到的苏大人家的地址,一路走到了西城。      西城地贵,苏大人的宅子虽然在什刹海边,但只开了很小的一个门,一不留神就走过了。余庆元敲了半天,才出来一个看样子有六七十岁的老家人出来应门,说明了来意,家人又进去通传了半天,才请她进去。      如果这座三进的小宅子在它平时的状态,余庆元会觉得它和主人很像——典型的小官员和典型的小官邸,富贵得有限度,在京城显得平淡无奇,但足够舒适。然而现在它除了气氛凄凉,实际上也空旷。许多房间都搬空了,零零碎碎的箱笼摆得遍地都是。余庆元被引到正房,里面只有三个人:一个年纪和苏大人差不多的妇人,想是他的结发妻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想是他的儿子;一个年轻些的女子,正是她在遥城见过的那位妾室,果然如晋王所说,已经显怀了。三人都形容有些憔悴,穿着孝服。      他们见了余庆元也不热情,只按规矩客气的见了礼。余庆元得知苏夫人娘家姓周,那少年正是她的儿子,名唤苏鹏,怀孕的妾室叫蒋姨娘。      “苏夫人,在下冒昧来访,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余庆元来得确实冒昧,便诚心诚意的作揖道歉。      “余大人不要客气,这时节有人能惦记着我们孤儿寡母,我们已经感恩不尽了。”周氏虽然不是大家闺秀,但仍是非常通情达理的妇人,听了她这话马上福身回礼,表情也是诚惶诚恐。   余庆元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清了清嗓子说道:“在下和苏大人虽然交往不深,但对其人品才华都是真心钦佩的。”      周氏也不多话,只擦了擦眼角,道声谢谢,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余庆元又找话题道:“我见府上这些箱笼,可是要搬迁呢?”      周氏说:“余大人说的正是,居京城不易,我们母子和蒋姨娘正要搬回苏家老宅去,除了两个老仆,连家人也尽数遣散了。余大人来得可巧,动身的日子就在后日。”      余庆元忙说:“得以送别夫人是在下的荣幸。夫人和小苏公子要是有什么困难,只管同在下说,尤其蒋姨娘身子沉重,路上要多加小心。”      周氏又擦眼泪:“先夫子息艰难,多年来只得鹏儿一根独苗。如今蒋姨娘好不容易有了喜,他又去了,我怎样也要保住这个孩子,才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蒋姨娘闻言也低低抽泣了起来,拜倒在周氏面前:“承蒙姐姐不弃,我这下半生就守着姐姐和老爷的孩子过了。”      周氏将她小心扶起,一边安抚,一边对余庆元说:“让大人见笑了。蒋姨娘纳进来之前,也是老家远近闻名的绣娘,做的针线都做过贡品的,到了我们家,是她受委屈了。”      余庆元听说蒋姨娘还有这一技之长,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苏大人为官多年,当有一些积蓄,若是苏家对她们不好,周氏和蒋氏两个妇道人家还可以靠这些积蓄和手艺过活。等到苏鹏长大些,这个家也就能重新立起来了。      说到这里,余庆元也不想再多打搅,便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正是蔺程给她的四百两银票,放在周氏手上:“之前和苏大人一起出门办差,当时手头紧问他借了点现银,实在抱歉今日才还,劳烦您收着了。”      周氏也不知她说的真假,又不好当场打开看,只能收下放在一边。余庆元见钱顺利送出去了,就起身告辞。周氏和蒋氏不好出门相送,就遣苏鹏送她,二人一路无言快走到大门口,一直沉默的周鹏突然开口说道:“我爹,真的是个贪官吗?”      余庆元脚步停滞,扭头看那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纪,如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除了探究,还有几分愤怒、羞愧和哀伤。余庆元越想回答好这个问题,越无法开口,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费力但认真的说道:“别听别人怎么说,你只管记得你爹他是个好人,而且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个家。”      少年也不确定自己的问题有没有得到回答,但这个答案似乎让他稍微安心了些,于是他低下头,轻轻的说了一声多谢。余庆元忍住泪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声珍重,就走出了苏家的大门。      回家的路上余庆元一直仰着头,决心再不为此事掉眼泪。在这个局中,她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能比别个更横冲直撞,无非是没有牵挂罢了。投入感情越多,倒越容易害了他人。她又觉得自己狭隘。本觉得蒋姨娘以色事人,虽然同情,心中还多少存了些不屑。但见苏家如今状况,今后却少不了靠她的一技之长养家糊口,她凭自己,想是倒要比靠男人活得更有尊严些。反观自己,擅长的事情在这个时代作为女子基本毫无用武之地,若不是扮作男装,恐怕也少不得依附旁人吧。早知道要穿越,就学点医术农技类的专业,哪怕只是烹饪针线拿得出手,自己也好有个退路。如今甭管前面有多少豺狼虎豹,自己怕是只能将这条为官之路走到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放太傅出来遛遛。      最近好多读者鼓励的留言,特别打气,更重要的是能帮我随时纠正思路。因为不想有太多填不上的悬念坑和闲笔,这文不是现写现发的,一直存稿20章左右,期间不停的改前文、改大纲,想给自己的构思一个交代,更不想让读者失望。要体现人物性格中的一致性和成长,同时兼顾言情和权谋之间的平衡,没有及时的反馈和反思真的挺难。我特别享受这种去了解读者喜欢什么样的写法,有什么样的情绪,再去结合自己的初心,挑战自己,逼自己去想去写,不把“众口难调”当作借口的成长过程。所以诚心诚意的谢谢每个看文的人。当然这世界上确实没有人人爱的东西,好在爱情和自我完善的美梦你我都有,不管文怎么样,我们总可以一起聊聊。 ☆、汇报   花光了老板的钱,办砸了老板的差,余庆元觉得向老板汇报的时机终于成熟了。她本想请示过蔺程之后再去拜访苏家,但潜意识里隐约觉得他不会认可,就干脆先斩后奏了。之后两日她又想了想汇报时该说哪些要点,组织语言打了几遍腹稿,做足了被各种憋死和吓死的心理建设,才发了封公函求见。蔺程也不矜持,次日就回了她,于是当余庆元站在他在内阁的书房里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没准备好。      好在蔺程这人最不爱大惊小怪,对她明显的消瘦只多看了那么一眼半眼,一句评论都没发表。余庆元倒是觉得他的气色好了些,加之好久不见,多看了几眼。蔺程挑起眉毛,指着自己的虎口说:“谢谢你的偏方,确实有用。”      余庆元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哪件事,心想果然还是绕弯子拉家常的风格,但好歹算是句善意的话,竟让她莫名的心里暖了一下,没那么紧张了。      “下官还看见过……那止鼻血的方子,大人需要吗?”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用满嘴跑火车来应付蔺程的顾左右而言他已经成了习惯,要是改不了的话,迟早要惹祸。      难为蔺程的表情仍然没什么波澜:“止鼻血?你试过吗?”      余庆元摇摇头:“没有。”      “那罢了。试过灵了再来告知与我。”      蔺程连这种话都能轻松的接下扔回来给她,余庆元还是觉得主动说正事比较安全。      “我去大理寺抄了苏大人的笔记。”      蔺程点点头:“徐大人同我讲过。”      “您上次给我那四百两银票,被我给了苏大人的家眷,没法还您了。”两件余庆元真心想做,但是有未知风险的事被她抢着说了出来,是因为怕说得慢了,被蔺程逼问出来反而压力更大。      蔺程用手指敲打桌子,那骨节看起来很有力,余庆元为桌子捏了把汗。      “票号要是倒了,她们可就兑不了了。”蔺程难得没皱眉头,嘴角带笑的望着她说。      “一时半会儿倒不了吧?”余庆元被他说得有点儿担心,说话也没了底气。      “为何倒不了?”蔺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向后靠坐在了椅子里,作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蔺程从家常到公事的过渡堪称天衣无缝,余庆元心一横,拿了张纸,抓起笔,一边比划着一边说了起来。蔺程也不斥她,反而撩了袖子在一旁研墨,手上的筋骨和动作都好看极了。      “首先,下官以为借贷融资不是坏事。”余庆元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下“票号”、“钱庄”和“当铺”。“除了仰仗亲朋好友,需要借贷就要靠这三家。这三种买卖生意有大有小,借贷方法也各不相同,但共同的特点就是——名声不好!老老实实的寻常百姓和正统的读书人谈借贷则色变,是没法不偏不倚的看待此事的。”      蔺程点点头,示意她讲下去。      “对想要做买卖养家糊口或者发家致富的百姓来说,所需的大体是这三样东西。”余庆元又画了三个圈。“点子,劳力和本钱。倘若前两者不缺,只因没有本钱兴发不了买卖,是最可惜的。因为总有些手上有余钱的,找不到生财的道路,也便白白浪费了。这借贷金融,做的就是撮合这闲钱、点子和劳力的事,只说它无本万利,坐地收钱,做的是违心生意,并不公平。”      “恐怕你这话许多人要不同意。”蔺程放下手里的墨锭,拿帕子擦了擦手。      “正是了,放贷一行之所以名声不佳,确实也怪不得别个,是自己颇多劣迹所致。若是手段毒辣逼得人家破人亡的,自当谴责之,若只是因为放贷获利,我看大可不必。这为穷苦人家救济救急性质的放贷,官府自当多加管束规范,只是与注资买卖生产类的放贷,要区别对待方好。”      蔺程点头:“正是受之以鱼,不若受之以渔了。借人一时柴米,不若授以一个长久谋生的门道。”      “正是正是!”余庆元连连点头。“即使不是行商买卖,哪怕是培育作物良田,研究那些灌溉施肥的法子,也要时间和本钱的。”      “这跟票号的买卖,似乎关系不甚大?”      “的确,票号是不做这些几两银子的小买卖的,只将那大笔现银注资给钱庄,由钱庄来分发罢了。只是这一环若是筹划好了,确能将票号的财力转化为国计民生的助力,而非贪腐的温床,权贵的附庸。”      “那便谈谈这所谓的贪腐和权贵吧。”      这问题虽难,但还在余庆元的预料和准备之中,只是蔺程太通透,也不会纠缠细节,好多话她没详细展开,他便懂了,反而让她有些被打乱节奏的感觉。余庆元理了理思路,吸了口气,继续说道:“票号生意做的大,钱码子大,便有些见不得光的贪腐勾结,一方面自然是监督不力、责罚不严,但若是只严加督查,却并不能改变其根本,见效怕也是一时的。”      蔺程勾起嘴角,饶有兴味的看着她,余庆元心想这太傅大人不皱眉头的样子太惹人分神,只能移开视线,接着汇报。      “票号的生意大,获利大,风险也大。上万两的银子借出去,看似不需有形的抵押,实则抵押的却是商户的信誉和名声。在商界的信誉和名声还不够,往往连亲族伙伴之间的关联地位也要受些影响。而当今民间以官府朝廷为尊,商人若想有足够的‘信誉本钱’,没有比攀上官府更好更快的。”说到这里,她又想到苏大人的案件,不由得眼神一黯。      蔺程抬手示意她不必再往下说,自己接着说道:“要破解这一点,提倡‘亲兄弟,明算账’不难,只要在官府公证契约的时候多要求一个抵押文书即可。只怕是票号还要费心估量这需要融资的买卖是不是能回本了。”      余庆元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她心悦诚服,也不多拍马,只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太傅大人所言甚是。”      她闭上嘴,退到一边,意思是自己汇报完了,可蔺程也没让她走,有一炷香的时间,两人都没说话。蔺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严厉了几分:“晋王那个变捐献为赋税的点子,可是你出的?”      余庆元愣了一下,想到这点子背后种种不可告人的隐情,觉得还是抵赖了比较安全,还没等她开口,蔺程又说道:“你无需否认,我本是第一个读你文章的人,对你的路数还是看得出来的。我只想说,你如今能想到如何让更多的人站到你这边,而不仅仅是避权术之锋芒,其实是好的。我亦赞同你那以开源富民代节流均贫的思路,只是这里不变,纵有再多的开源,怕也迟早被蚕食殆尽。”      蔺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脚下的地,他口中的“这里”,正是他们身处的权力中枢。      余庆元听他一席话,才发现自己不必说透,已经被蔺程看透了。她在这样的洞察力面前觉得害怕,又有醍醐灌顶、知己难寻的兴奋,一时间又是说不出话来,只涨红了脸,又对蔺程行礼。      蔺程摆摆手:“今日就先如此吧,你此行想必还有诸多见闻,我也愿再听听,不如过几日来我寒舍再叙,待我下帖子给你。”      余庆元也不多言,只道了谢,再作揖告辞。她出了蔺程的书房,一边往翰林院走,一边琢磨着这一回汇报竟比她之前预料的轻松温和许多,想是蔺程要将那些正题之外的质问和提点留待下一次见面了。想到去蔺程的府上说话,她就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他转天忘了才好。但这样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连一刻安慰都提供不了,就被她摇头苦笑,赶出脑海。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大人谈公事的样子太严肃了。 ☆、隐瞒   余庆元走后,蔺程自己静静坐了半天,伸手又去翻那份一个月前收到的密报。晋王会差人去调查余庆元的背景不奇怪,只是调查的时机刚好在她遇刺之后,让人不得不多想。蔺程怎会不知刺客的目标本是晋王,而所谓刺杀余庆元只是李代桃僵的手段?以蔺程对余庆元的了解,此人怕是遇刺时跟晋王同行都非己所愿,虽然伤势程度可能有夸大,但毕竟是真伤不是诈伤。晋王虽多疑,可头脑精明清醒,绝对不是胡乱猜疑之辈,因而要说晋王是怀疑余庆元和刺客有勾结才去调查,实在说不通。      他将目光放在“双生妹妹”四个字上,再想想她今天瘦得官服整个大了一圈的样子,眉头皱得死紧,伸手拿过火折子,点燃蜡烛,将那密报放在火上烧了。      余庆元第二天就收到了蔺程的帖子,去他府上会面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后的晚餐。她想这一关横竖躲不过,也就不多想,依旧每日去点卯,接回了一些编书的工作,同时写她的“古代金融制度考”。下了班,就教教王家兄妹功课,见到王大能不仅识字快,连算术都是有天赋的,她自己都要夸自己慧眼识珠,成就感比写论文高太多了。      到了约定好那天,她从衙门出来后先回家换了套新买的合身衣服,又抱上一坛子从遥城带回来的醋,就往蔺程家里去了。蔺程家住在东江米巷往东南一点儿,太傅家的宅子,不可能太寒酸,门口两尊大狮子,威武霸气的蹲着。她用胳膊把醋坛子夹紧,叩那又高又大的朱漆鎏金木门上的门环,来应门的居然是蔺程自己。蔺程见她怀里的大坛子,皱了皱眉头,先让她进门,走了几步觉得不妥,长臂一伸,便要来接。那动作间就未免碰到她的手和前胸,她忍住不做可疑的躲闪动作,还要暗暗祈祷自己别脸红。好在蔺程也不看她,接过坛子就往里走,余庆元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的跟着他,边谄媚的说:“这是下官从遥城带回来的上好的特产老醋,给大人尝尝,礼物微薄,不成敬意。”      蔺程把坛子递给迎上来的家人,又拿帕子擦了擦手,带她到客厅请她坐了,才开口说话。      “看来你的右臂伤是全好了?”      “大人怎知我伤的是右臂?”余庆元不记得跟他说过这个,外界只道她重伤,更无从得知具体的伤势。      “把最讲究筋骨的柳体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右臂还能是哪儿?”蔺程给她倒茶,余庆元喝了一口,却是不常见的普洱。      “大人明察秋毫。我的确已经全好了。”她又谄媚道。      “茶是我从理县带回来的,还喝得惯吗?”他也不再接受伤的话题,又改谈茶。      余庆元知道这茶在京城不风行也不常见,连忙称赞口味醇厚新奇。两人聊了一会儿茶的功夫,家人就把酒菜摆好了。      蔺程请余庆元入席,她再仔细看这太傅府,装潢称不上简陋,摆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主人不耐烦摆它们,就只弄到能看得过去的最低限度。院子里的家人也不多,但都训练有素,不仅不多言多语,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个。      蔺程教家人退了,自己给余庆元倒酒:“酒本不是为你备的,见你伤好了,喝一点也没关系。若喝不惯,便不喝。”      余庆元一边应承,一边尝了一口,识得杯中是竹叶青,酒是好酒,但太清太冽,确实不适合她这种不胜酒力的人。她也没说不喝,只赞了两句酒好,蔺程又劝他吃菜。菜品种不多,但也是好菜。因时令已经快入冬,桌上有许多温补又不是发物的食材和调料,如乌鸡、牛腱、枸杞、木耳等等,都烹得火候精到,十分入味。余庆元只吃了一筷便觉食指大动,衬得腹中格外饥饿,也顾不上说什么话,就埋头吃了起来。蔺程吃的不多,也不说话,看她吃得有五分饱的时候才开始发问。      “差你去这回凶险的差使,你可怨我?”他饮了口酒,望着余庆元说。      很少见蔺程如此直接,余庆元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的答道:“要说不怨,您怕是不信的,可我确实不怨。”      “怎讲?”蔺程脸上没有表情,只把小小的酒盅在指尖把玩着。      “您派我出这趟差使,其一必是为了试我。我年纪太轻,又是新官上任,自然要通过试炼,这是我的责任,亦非您的过错。这第二则,虽是试炼,这差使其中职责,又有其重大之处,需要的手段计谋也颇深厚,您肯派我去,也说明您信我。”      余庆元说到这里,像是为了壮胆似的干了一杯酒,呛得脸都红了,仍还接着说道:“庆元虽不才,但只为这一个‘信’字,自当不遗余力办差。说起来,我非但不怨您,还要谢您,只是这差办得不好,也没什么颜面多说罢了。”      这话虽客气谄媚,但看得出来句句发自肺腑,蔺程倒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再追问,只又给她将酒满上。      “晋王为人虽不好相处,但还是讲得通道理的。”他的话很平淡客观,但表情却甚为认真严肃。      余庆元心道来了,终于说到晋王的话题了,马上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放下筷子说:“晋王并未为难与我,只是问了许多我对经邦治国的看法。”      “他不在你面前收敛野心,想来是颇认同你的。”蔺程不直接则已,一直接就扎心窝子,短短一句话,就包含了“晋王要夺嫡”和“你已经被站队”等大量信息。      余庆元苦笑,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那是因为他本来想的是我不站他那边就灭了我,结果发现了我的大把柄吧。面对这种直接,她只能太极了。      “给太傅大人添麻烦了。”余庆元想来想去,这时只有说这句最合适。      蔺程点点头:“是有些麻烦,但不是今日你的此事,明日也会有别人的彼事。你想必也明白,墙头不好站太久,我借你的机缘下来而已。      余庆元闻言大惊,惊到连面上都挂了几分。虽然她内心深处明白,以蔺程个人的风格,加上现在的形势,他会选择站在晋王一边毫不奇怪。她只是不敢相信蔺程会这么快这么直接的告诉了她,所以一时完全哑口无言。      蔺程一笑,对她举杯,她也觉得此时当喝酒,就又干了一杯。      “言已至此,我便全无隐瞒了。”蔺程悠然的姿态还是像在拉家常,但眼神却又紧又锐。“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余庆元心里先是一咯噔,但又觉得以晋王的保密措施,蔺程不可能发现什么,一定是自己做贼心虚,而他又习惯性的出言试探罢了。      “下官不敢。大人既信我,我定不负之。我虽人微言轻,不堪重托,唯尽心尽力,为大人效劳罢了!”      听了这番表忠心的做作,蔺程心中只一哂,心道这回真不能怪她敷衍我。新科状元、朝廷命官是个大姑娘这种事情,岂是试探逼问一番就能令她坦白的?这事被我知道倒无所谓,想是晋王早已知道了,她的日子必不好过。想到这里,再打量一下她因饮酒和紧张飞红的脸颊,蔺程克制不住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想知道晋王是不是像他一样,已经不仅发现余庆元是个姑娘,还是个挺好看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想瞒住太傅大人的把戏都是浮云。下章江探花出场。 ☆、探病   去蔺程府上的头天,余庆元就告诉王家兄妹要停一天的功课,所以她也不急,两人之后虽未谈正事,还是拉拉杂杂的闲聊了很久。余庆元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差或被软禁,说起晋地的民间美食,还是颇有心得的,又连同自己老家的风物特产也怀念了一番,和见多识广的蔺程讨论得很是起劲,酒也多喝了几杯。之后蔺程说要派车送她,她只说路程太近了不必,就自己走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跟老板把话说开了,心里松了,再加上那天晚上起了第一阵降温的北风,第二天早上她在翰林院里坐了没一会儿,就接二连三的打起了喷嚏,下午还发起了热。她觉得这病情来势汹汹,连忙告了假,按自己记下的风寒感冒的方子去药铺抓了药,就回家吃药养病去了。      因为身体底子练的好,除了上次受伤,她也有两三年没病过了,这一病倒像是要将最近心里压的火全都发出来似的,烧得她嘴上都起了水泡。还好有邻居王婶照应,帮她煮粥煎药,否则要她连拿出照顾自己的力气也难。王家兄妹总要来瞧她,她怕过了他们病气,就一次次的往外赶,所以这病也生得热闹不寂寥。病到第三天,烧就要退了,她也可以自己在院子里稍微走动走动。      到了快要晚饭的时间,王婶正在抢着帮她把粥往碗里盛,一个人影径直穿过她没关的院门,一溜烟的跑到她面前,吓得余庆元和王婶两人都是手一抖,差点儿烫着。余庆元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好久未见的江锦衡。王婶见来的是位气势逼人富贵公子,就怕了生,也不顾余庆元留她,马上就告辞了,只在走出门去的时候回头多望了几眼,心想真是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后生。余状元好是好,就是太苍白瘦弱了些,不如这位的气色红润。      江锦衡见余庆元忙着挽留和感谢王婶,就站在一旁没搭话,等王婶出去了,才走过去关上门,上来就要拉余庆元的手,眼圈儿也跟着红了。余庆元见到他本来挺高兴,但因为正病着,见他这哭丧样子心里又不耐烦,说出的话也就不太中听。      “我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嘛?”      江锦衡一听这话,确实是不想哭了,先是气她说话太不吉利,好心当作驴肝肺,马上甩开手去;又觉得心里有愧,因为自己确实在风口浪尖上的时候听了家人的劝,没积极的跟她联系;再见她瘦得脱形又在病中的样子,也就没了脾气,又凑了上去。      “庆元,你别气,是我的错,早该来看你,你别没得咒自己。”      其实经过晋王那一遭,就算江锦衡再不来看自己,余庆元也只觉得可惜,绝不会有半点怪罪的意思。见他想成这样,样子也是真心沉痛焦急,她后悔不已,觉得自己刚才不识好人心,实在太可恶,换成是别人这样对自己,是决做不到江锦衡这般真挚好性儿的。      心里一懊悔,口气也软了下来,余庆元拉他往屋里坐下,还给他倒了杯茶,好声好气的说:“刚才是我不对,说了浑话,生病的人火气大,你莫见怪。”      江锦衡早就不生她气,见她脸色好了,就高高兴兴的跑去灶上把粥端过来,一边端,一边烫的吸气,还皱着眉头。      “快吃吧,别让我耽搁了你吃饭。不过你就吃这个?瞧你现在憔悴的,吃这东西怎么补得回来?”他把碗塞到她面前。      余庆元自己去拿了勺子,一边吃一边说:“染了风寒就得吃这个。现在要我吃大补的东西,哪能克化得了呢?你别急,等过两天我好了,一准成天大吃大喝去,要不了一个月就补回原形!”      江锦衡见她说话轻松,也放心了大半,又不想打扰她吃饭,在一边看了半天,才问道:“你不怪我?”      余庆元放下勺子,抹抹嘴:“怪你什么呢?出公差不是你派的,受伤不是你弄的,你又没有那妙手回春的医术,我怪谁也不会怪你啊。对了,真要说起来,你那能发钢针的竹筒,还救了我一命呢!”      江锦衡闻言眼中发亮,想问她细节,又怕勾起她不堪回忆,终于没能开口,只垮下肩膀,像是松了一口气,可心里还是高兴不起来。      “之前没提醒你,后来没给你写过信,你回来了也没及时来看你……你知道,我爹他管着我,之前我是觉得你是替翰林院当差,不会有事……”      虽然江锦衡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可说的意思余庆元全都明白,她拍了拍江锦衡的肩,认真的说道:“谁说你没写信?明明是你写了信我没回啊!旁的你也不必说了,万一被别个听见,倒成了把柄。你这次也是偷跑出来的吧?不怕你爹训你?说真的,你有这心意,我已经一千一万个感激不尽了,可别说那些见外的话。你照顾好自己和家里,那才是真格的,我也心安了。这年月,不惹祸尚有祸来惹你,你可千万别去惹那祸。”      余庆元苦口婆心,江锦衡又感念,又惭愧,只拉住她的手还要说。      “我恼我自己不成器,只能听我爹的。他老糊涂,我只请他别淌那摊最大的浑水,我才考中了,就算没什么进益,守个成也是能的。可他不听我劝,非要……”      余庆元对他的无奈感同身受,用力握他的手道:“别怨你爹,在这个局里的人,十个有十个是身不由己的。你且听他的话,他是为了你和你们整个家好。”      江锦衡冷哼一声:“为我好,为家好……罢了,不说他了,没有你反倒来开解我这个理儿。你伤的到底怎样?这段时间可苦了你了,晋王没为难你吧?”      “我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好为难的。伤已经大好了,就是耗时间养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余庆元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挑好听的给他宽心。      江锦衡虽然心大,也知道余庆元不能据实相告,但只是问问,也觉得放心些、好受些。两人坐着又说了会子话,天就要黑透了,余庆元撵他走,他又闹别扭。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若为这远着我,就不好。我们也不谈论那些朝堂上的事,只在一处说笑,又碍着谁了呢?我今天总要走的,但往后还来找你,我爹总不能绑着我的。”      余庆元气他任性,又欣赏他的赤诚,更担心他闯祸,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自己去洗碗,任他在一边坐着。洗好了碗,她又走回桌前,一边擦手,一边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本是同科,平日也要好,一下子远着了,倒让人更起疑心。本来确实没什么大事,不必太刻意。你好好同你爹说,不要顶他,我不撵你就是。”      江锦衡觉得她说得有理,自己跟家里闹得太僵,连累了她反而不好,就应下了,也告辞要走。      “那我不扰你了,你好好养病,我明日再来探你,给你带点好吃食。”      “等等。”余庆元指着灶台一角说。“先前说好的,给你带了两坛醋,刚好你来了,就自己带走吧。”      “没想到你还真惦着!太谢谢了!”江锦衡一见醋就乐了,掀开坛子闻闻。“还真是上好的,我最爱吃这个,回去我就吩咐厨房给我包饺子就着。一下子搬不了那么多,今天搬一坛,明天再搬一坛。”      他高高兴兴的抱着坛醋走了,留下余庆元一脸苦笑。还真有为了口醋要拿饺子来就的人!江锦衡这人虽然一派天真赤诚,要论起让人没辙的法子来,怕是比那最老奸巨猾的人还要多些呢。    作者有话要说:  探花是个好人,能文能工的技术宅,艺术家和发明家的活(tuo)跃(xian)气质,要是在现代做个普通人多好,可惜生在古代富贵家。 ☆、锦薇   余庆元在家里歇到第四天,就呆不住去衙门点卯了,同僚劝她多休息休息,她只说在家里闲的发慌,每日还是去翰林院写文编书。江锦衡又来了两日,带些绵软好消化的糕点给她。余庆元和他在一处说话虽然高兴,但心里总有根弦绷着——经过了遥城那一次,她才真正意识到朝堂这摊浑水之下的暗流有多湍急。她是命大才躲过了这一遭,要是再不多加小心,自己被卷走也罢了,连江锦衡也拖下水就太不值当。第七天上伤风好透了的时候,她就给王家兄妹复了课,还请江锦衡不要来了。江锦衡见两个孩子当着他确实拘谨,也不好坚持,只说等休沐的时候再来找她。      病了一场之后,想来是身体经过了调节,加上天气转凉,余庆元的胃口突然好了起来。本着不把自己吃破产的原则,她大吃特吃,什么长肉吃什么,想早点把脸上的肉和她的“男子气概”吃回来。这样吃了一个礼拜,虽然胖瘦还没见明显变化,脸色却是好得多了。想起在现代自己熬夜加个班脸色都要灰三天,她感叹果然世人都道青春好,虽然有荷尔蒙失控和中二病等副作用,青春还真是好。      休沐日的前一天,她刚把王家兄妹送回家,江锦衡就来了,还没等余庆元开口问他,他就急匆匆的开口说:“明日一同去京郊嘉福寺吧!再不去红叶就落光了。”      余庆元如今一听寺庙,心里就一扑通,心说不知这些人都是中了什么邪,没事好好的为何都要去寺庙。她连连摆手道:“算了,大老远的,我这刚好,明日还想多睡会子呢 。”      江锦衡在一边踌躇了半天,又开口求道:“我知道你才刚大好了,不该穷折腾,可是……可是明日我是跟姐姐约的,她一定要我拉上你,说是有事要问你。”      余庆元一愣:“姐姐?杨夫人吗?她有什么事要问我?”      江锦衡急得脸发红:“她不肯说,只央我一定请了你去,她还说知道是不情之请,欠你的情我们都一定记得。”      余庆元听他越说越邪乎,连忙摆手:“去趟嘉福寺怎么就成欠情了呢,既然是姐姐请的,我便去罢。”      江锦衡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般开心,与她约好了明日一早来接,便千恩万谢的走了,留下余庆元一个人心里不停犯嘀咕。江锦薇找她会有什么事呢?她不得不承认,会应下来这种不靠谱的邀约,一半是拿江锦衡没辙,一半也是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江锦薇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接触过的少数的年轻女子之一,余庆元喜欢她的性格,也觉得她的人可亲。她好奇江锦薇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虽然想来想去自己很难有帮得上别人忙的地方,除非是找什么孤本书籍,但能帮她宽慰一下,想来也是好的。她还想到了被人诳出去加害的可能性,又觉得江锦衡总不会害他,何况自己上次事故的余波未平,现在如果再出事,吸引的注意力对谁都没好处。要是能在去寺庙的路上遇刺两次,她栽给这种烂剧情也认了。      虽然头天晚上想得好好的,第二天她登上江锦衡马车的时候,还是后悔了。和他的房子一样,这车里也充满了江锦衡的特色——自动百叶的窗帘、折叠的茶几、带加温的坐垫——旁的还好,坐垫这项让余庆元格外心里发毛,生怕他技术不精,自己被烧了屁股。江锦衡自然也免不了在一边兴高采烈的讲解,让余庆元想起现代那些男性汽车迷,什么扭矩啊起步速度之类的,虽然说的东西天差地别,但表情劲头倒是一样一样的。      加温坐垫没爆炸,倒是真的舒服,加上余庆元起的太早,开始还能跟江锦衡聊上几句,后来就忍不住眼皮打架了。江锦衡本就因为强拉她出来内疚,见状也不吵她,闭上嘴看她睡觉,一边欢喜着她最近脸色变好了,一边也担心自家姐姐等下会说出不靠谱的话,做出出格的事来。      这一回路上果然没遇到刺客,余庆元是被江锦衡摇醒的,她抬眼一看,自己这一觉睡得够久,嘉福寺的山门,竟已在眼前了。她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就和江锦衡一起步行走到了大殿前。      遥城的镇国寺是古雅清幽,京城这座嘉福寺就是堂皇威严。据说京城的许多达官贵人以及家里的女眷都会来这里拜佛上香,一些不方便在府里谈的事情,也会到这里来谈。余庆元之所以不觉得危险,也是因为这处寺庙虽然表面安静,但内里肯定人多眼杂,杀人灭口的事反而不容易下手。      他们那日出发的早,寺里还没有什么人,连江锦薇也未到,江锦衡就带着她逛了逛几座佛殿,又未免拜了几下佛。这回余庆元没许那不这边际的宏愿,只恳求菩萨让她过几个月的安生日子,别再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消停了。      拜了不多时,江锦薇的车辇就到了,之见她远远下了车,又上了一顶轻便的小轿,被一直抬到庙宇的后院。又过了一会儿,一位伶俐的婢女便一路小碎步的急走过来传话。      “奴婢见过江公子、余公子。夫人到了,请二位公子去后面叙话。”      余庆元只见那婢女的脸都红了,只低着头不敢看江锦衡,再看江锦衡,除了一脸的司空见惯,还带点不耐烦。她暗暗发笑,心想说这江探花是全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还真不算夸张,可惜他已被太多的芳心惯坏,美人对他来说,怕还比不上香车更有吸引力。      江锦衡发现了她在偷笑,一边瞪她,一边拉她,二人跟着婢女往殿后走去了。      婢女带他们走进了一间朴素但典雅的禅房,就跟屋里的下人们一起退了出去,还在背后关上了门。余庆元还没来得及欣赏房间的布置,就看见了坐在桌子后面的江锦薇,不看不要紧,一看竟把她吓了一跳。      江锦薇的穿着打扮仍是富贵得体,只是这面色跟上次见的竟大不相同了。好好的一个滋润丰满的少妇,脸上没了红晕,蜡黄蜡黄的,连两腮都塌了进去。天气还没全入冬,却怕冷似的穿了件大毛的披风,瞧着变化倒是比自己这样一个受了伤遭过罪的人还大些。江锦薇这样的豪门贵女,能有什么事令她变化如此之大?余庆元想不通,也觉得自己盯着看已经失态了,怕自己没藏住的惊讶眼神伤了她,只不忍再看,连忙垂下眼帘。      “余公子,你也瘦了好些。”江锦薇早看懂了她的眼神,不以为意,只站起来迎他们,请他们坐,说话的精气神和对人的态度倒还留着几分。      余庆元见她还是那样热情可亲,心里就更发急,只寒暄了几句,也不知说什么好。      江锦薇了然一笑,开口道:“我这样子出来见人,想是惊着你了。你莫怪锦衡,若不是瞧我可怜,他如今断不会向你开这个口的。我也不兜圈子,这次约你出来,是想问你晋王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姑   还没等余庆元出言推脱,江锦薇就摆手阻止了她,再亲手给她和江锦衡倒上茶,娓娓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跟我现在这般不堪亦有关系,锦衡之前都并不知内情,我也没旁的人可商量,你且听我跟你二人说过了再推辞不迟。”      余庆元直觉江锦薇接下来的话是麻烦,本不当听,但见江锦衡焦急关切的样子,加上自己对江锦薇又是同情又有好奇,索性心一横,便没有拒绝。      江锦薇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我娘家和东宫的关系,不用我多说,庆元你想必是知道的。我的夫家你就算不熟,大概也听说过我公公,他官拜从一品的太子太师,朝堂上都叫他杨太师。”      余庆元心想看来这一家都是保太子一党的,这样的联姻也不奇怪,只是江锦薇找她问晋王的事,若是为了政治斗争,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江锦薇看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你想的不错,江杨两家,本是一心。可就这几个月,朝堂上风云突变,我那公公虽然名义上还是太子恩师,但暗地里,已经投向晋王一边了。”      余庆元看江锦衡的表情,似乎到这里为止,他还是知道原委的。      “于是我这杨家嫡长媳的地位,也便跟着微妙起来了。做人家的媳妇,公婆偶尔为难几次都是忍得的,只是我本与我那夫君情投意合,突然冷落起来,还真有些难过。”      说到这里,江锦薇苦笑了下,示意要跳起来发言的江锦衡安静,接着说道:“你们都是年轻爷们儿,跟你们说这些,原是我不知道害臊了。但我这副样子,不解释清楚,只怕锦衡也不依。接着说回我那夫君,单只他有些冷了,加上那些通房妾室的鸡零狗碎,也不能将我怎样,可是我偏偏在这时发现自己有了身子……”      在旁边听得目眦尽裂的江锦衡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姐,姐夫他……杨家那个混帐他知道吗?”      江锦薇瞪了他一眼:“不干不净的浑说什么?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除了我从娘家带的贴身丫头,诊出喜脉的大夫和你们,并没有旁人知道。杨家只道我是忧心太重坐下的病。”      余庆元听得心疼不已。别看江锦薇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她比别人更清楚,能让人变成这样的,决不是一般的精神折磨!江锦薇在杨家的待遇虽不至于缺衣短食,但整天面对来自两个家族的压力,痴情又被丈夫辜负,再加上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比起江锦薇现在身上的重担,余庆元觉得自己宁可选择面对被杀的危险——一个人只能死或不死,反而显得简单。      “我……我去找他算账!”余庆元作为一个外人尚且又悲又愤,江锦衡这个嫡亲的弟弟早已按捺不住,只想找人拼命。      “我的祖宗,就算不为了我,为了你这可怜的外甥,你就省省吧!你找他算账?算什么呢?杨家没短我吃,没短我穿,也没下毒手虐待我,找谁说理呢?你要算东宫的帐吗?这种事摊开来说,是要全家掉脑袋的啊!”      江锦薇一手死死拉住他,一手抚在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上。饶是那么坚强的一个女子,说着说着眼里也噙满了泪。      余庆元也帮着拉,劝了两句不要冲动坏事的话,又转过去安慰江锦薇:“杨夫人……江姐姐你也要想开些。我在那医书上看到,有了身子的人,最忌心思沉重。这些朝堂上的事和各人的际遇种种,都不是我们自己能做主的,心宽得一时是一时,将孩子平安带到这世上来,调理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啊。留得青山在,事情以后定当有转机。”      江锦薇擦了擦泪,虽然心知是余庆元有心安慰,也觉得心里松快了些。这夺嫡之争到了今日,必是你死我活的结局,她夹在中间总没有好下场,然而孩子何辜?余庆元说的没错,她不指望靠这个孩子令丈夫回心转意,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生机和指望,也仅在于保住这个孩子罢了。      “谢谢余公子为我开解,我果然没看错,你正是比我那弟弟通透省心得多了。”      再看江锦衡,此刻已经是怒火攻心,旁人再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在口中咒到:“都怪爹!都怪爹!他只道是为了我们好,好个屁!看看我,再看看你,都好到哪里去了呢?”      “锦衡兄,你不怕这种话被人听去也罢了,我回去可以一路听你讲,眼下你听姐姐把话说完罢。”余庆元连忙又劝他。      江锦薇也道:“锦衡,这样的话原是你说的没理。你是男儿,能自己建功立业且不说,我作为一介女流,命是那个家给的,尊荣是那个家给的,姻缘也是那个家给的。我不为了咱们的家,反而要家里为我牺牲吗?”      江锦衡怒极反失了力气,听了这话如同泄了气一般,只低下头,坐在一旁再不言语。余庆元拍拍他的肩,又转过去对江锦薇说:“江姐姐莫动气,保重身子要紧。您要问庆元什么,请尽管问吧。”      江锦薇深吸口气:“是了,怪我,说了这么久没说到正题,反让你见笑了,实在对不住。现在我家中和朝堂上的情况,就是你见到这样了。我公公对晋王有心攀附,但因之前和东宫交好,总觉得做得不够。最近晋王刚满了二十一岁,说是化解了命里的煞星,是可以婚配的年纪了,我公公便想把我的小姑,我夫君嫡亲的妹妹嫁给他为妃,还说是晋王那边也有意。”      余庆元听得目瞪口呆,古代男人的思路真不是他能理解的,眼见着家里的媳妇成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还要把女儿往火坑里送。她以前只听说过这个年代女性没地位,合着这些豪门贵女,比起那些贫寒人家的女儿,竟还要可怜些。      江锦薇说道这里也顾不上看余庆元脸色,只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那个小姑的相貌才华我就不夸了,只那人品就是独一份的好。她向来和我要好,就算是现在家里这样,她也站在我这边,怪她哥哥薄情。原先我跟她哥哥还好的时候,她偷偷同我说,将来嫁人不求富贵荣华,只愿如我们这样夫妻和美,情投意合。如今我们这样已经是伤了她的心了,听到要将她嫁给晋王,对她不啻晴天霹雳。近半月来已经不知和家里闹了多少回,我只能劝她,你只闻其名,并不知那晋王人品究竟如何,怎知就不能情投意合呢?她听进去了,却央我帮她打探晋王此人品性到底如何。”      说到这里,江锦薇像是都觉得自己的话好笑,摇着头说:“你想必也听出这话不通了。就算问到了,又能怎样呢?不合心意难道就能不嫁了吗?最可笑的是我也由着她任性。我们姑嫂一场,我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能为她做的就只这么多了。不管晋王究竟怎样,我只求心里有个底,同她也只说好的就是了。女人家一辈子就这一次,好歹让她嫁过去的时候不是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      江锦薇转过头来看余庆元:“庆元,我知道跟你问这些是僭越了,可我只识得你一个有可能不敷衍我,又真的和晋王有过交道的人,你只管和我实说,这晋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余庆元心中叫苦。这要她怎么说呢?说晋王心狠手辣?色胆包天?阴险难测?那都是说不得的事情,也更不能让江锦薇放心。看着江锦薇期待的眼神,她只能挑些好听的实话说。      “晋王殿下能不能做个好夫君,以我与他的交道,是无法下定论的。我只能说,晋王此人聪明绝顶、韬略非凡,从江山社稷、朝政治国的角度看,难有出其右者。”      余庆元说得真心实意,所以这话即使没能给江锦薇提供所有想要的信息,也让她松了口气:“正是了,你是无从知道他后院里事务的,但只听你说的这些,公爹是比爹爹要 高明了……我那小姑原是比我命好的,知道这些我也便放心了。”      话说至此,三人皆无话,都在想着各自心事。江锦薇想再给他们倒茶,手一抖,却倒了余庆元一身,又忙帮她擦。余庆元说不怕,在外面走走晾干就好,便出了房间,留她姐弟二人说话。转眼已是晌午,他们一处用了饭,就各自往京城的方向回了。余庆元仍搭江锦衡的马车,这一回他一路上难得的沉默,非但没有令余庆元轻松,反而心下更沉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收了女主一个好评,一个差评……狗血程度略低啊XD ☆、小年   那日回城之后,江锦衡先送余庆元回家。下了车,余庆元见他欲言又止,就拍拍他的肩,说道:“若想到什么,只同我说便是了。”      江锦衡也不看她,只低声说道:“你只见我恨,想来不知我恨自己比恨我爹多。我恨自己无能,亲姐姐如此,却不能保全。也恨自己任性,姐姐一个弱女子尚懂得为家里牺牲,我怕是连不闯祸都做不到。”      余庆元明白这便是告别了,虽然平日都是她赶江锦衡走,且早料到有这天,可现在心里也不是不难过。她清清嗓子,低下头说:“锦衡兄能看到这点,我也就放心了。这些日子你且听你爹的,风水轮回,你我有机会再叙吧。”      江锦衡的眼圈红了,想伸手来拉她,又缩了回去,咬牙忍了一会儿,就上车走了。余庆元对远去的马车挥了挥手,突然理解那那日喝醉的魏忠。人说“道不同,不相与谋”,若是本心之道便尚好,明明是知交好友,却这样因无法控制的世事湍流而不得不分道扬镳,真是人生憾事。想到连江锦衡这般至情至性之人,亦要受这样无情的命运摆布,她只觉得心中有千头万绪,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罢了,锦薇,锦衡,只能祝你们姐弟和我自己好运了。”      虽然那日之后她再未见过江锦衡,但似乎在嘉福寺佛前的祈愿终于灵验了,居然一直没有大事发生,让她清净了一月有余。在衙门里,她专心办公,不仅编书工作事半功倍,且将那《晋地票号考》的论文也完成了十之七八。她教的学生也争气,大能已经背下了三字经和千字文,可以开始磕磕绊绊的看《山海经》了,经常拿着里面不认识的字来问她。她怕只给看故事会教出太与世道格格不入的女娃,又拿了《诗经》和《论语》给她读。大牛的文章也写得有模有样,本来家里让他去上学只为识字,现在王叔和王婶已经准备好过两年送他去童子试了。看王婶那骄傲喜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里已经出了个秀才呢。      随着各衙门考绩程序的进展,腊月也已经接近了尾声。小年那一天,衙门上放了一天假,余庆元就在家里写了会儿文章,教了会儿王家兄妹,又买了肉去帮王婶包饺子。集市上顺手买了串鞭炮,饭后带着两个孩子放了,他们又闹着要去她家里玩。余庆元见他们难得松散,也不扫兴,就带他们回家,点了一盆炭火,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余庆元不想这时还让他们写字背书,就拿出颜料和他们在纸上随便涂画,一边在火里烤秋天存下来的栗子。小孩子对栗子显然比对画画更有兴趣,哪怕烫得嘴里直吸气,脸上都是黑灰,也要自己捡来吃。余庆元一边提醒他们别烫坏了,一边自己画些麻雀金鱼来玩,直到夜色深了,才帮他们都洗了手擦了脸,送回王家去。      她回了自家,销上院门,就伸着懒腰往堂屋走,想先把东西收拾了,再挪火盆到卧室去。懒腰伸到一半,余庆元就被坐在桌边的人影吓傻了。      “微臣叩见晋王殿下。”她硬生生的收回还举在空中的两只手,像做广播体操一样俯身拜倒。      晋王也不说话,眯着眼睛看着她拜了一会儿,才叫她起来。      “殿下怎么来了?”余庆元起来了也不敢坐,只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的问,心想这佛祖灵验是灵验,可惜保质期不长。不是说藩王不得随便入京么,怎么这位就来了?      “皇帝家过年也要天伦之乐,自然是父皇宣我们兄弟回京团聚的。”晋王自然不会说自己刚进京就跑到她这儿来了,还在人家院子里偷窥了半天,只伸手召她上前。      余庆元刚要往椅子上坐,就被晋王拉住了手,她用力想挣脱,又被拉得更紧,直到绷不住,被整个人拉进怀里。      这种见面就动手动脚的风格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习惯不了,但现在这种坐大腿的形势又实在不敢乱动,只能缩起脖子装死。      惦记了几个月的人突然抱住了,晋王也顾不上生气,只打量着她的脸又快圆回来了,气色也好了许多,就忍不住伸手去摸。余庆元又是吓得一闪,他面上才带了点薄怒,可手上仍没松,只腾出一只手去翻桌上的纸。      “没想到余状元不仅棋艺不精,这画也不怎么样。”      晋王说的没错,那几只金鱼和麻雀实在简陋得见不得人,余庆元也不争辩:“殿下说的不错,微臣十年寒窗,只专攻那科举应试的八股,琴棋书画不仅不精,简直可称粗陋。”      “你对小孩子倒是很有耐心。”晋王伸手解开她未戴网巾的发髻,又去闻她发间的皂角味。      “好为人师罢了。”本以为晋王这两三个月不见,对她应该是淡了,见他如今这般,余庆元心里那片预感不详的阴霾越来越浓重。      “你要是自己当了娘,也会如此耐心吗?”晋王把手伸进她的头发,托住她的后脑。从看见她和王家兄妹在一起那一刹那,晋王就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有趣,让他忍不住的探究。      眼看着话题要往她不愿看到的方向拐去,余庆元除了在心里骂娘,只能拿手肘狠狠的挡在她和晋王之间,阻止一切晋王拉她靠近的企图。      晋王不怒反笑,松开了手,余庆元借机挣脱了,退出好几步。晋王见她站稳了才开口道:“那个叫王大能的小姑娘,不仅名字怪趣,人也挺机灵。我看你没准又能教出个女状元来。”      余庆元闻言脸色一变,手又不自觉的发了抖:“殿下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请不要因我之故,害了大能。”      她见晋王脸色冰冷莫测,心里更虚,又跪倒再说:“微臣恳求殿下。”      晋王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也不扶她,只绕过她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我在你心目中本当如此,没指望别的。就算我说我不会下作至此,拿个女孩子来拿捏你,你亦不会信。我只能许诺你,你若疼她,我只会更疼她,更不会害她,只随你信不信吧。      晋王说罢又拂袖而去,跪在地上的余庆元只觉得一身一头的冷汗,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竟没有几次不是这样不欢而散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感情不是假的,但跟小余三观差太远也是真的,换成美丑之分,就是不意天壤之内乃无王朗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谁是谢家人,谁是王凝之。这种来自反差的吸引,往往比较强力啊。 ☆、倾心   晋王离去后没有着急回到他在京城的旧宅,而是在东长街上走了好半天,身边的随从也不敢劝,只在一旁远远的跟着。他生在帝王家,本就不信会有倾心不二这回事,也以为自己对余庆元是一时的好奇迷恋,只要时间久了,也便淡了。但他现在拿不准这时间到底要多久,反正几个月肯定是不成,他竟也不介意更久一点。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是犯贱,吃不到嘴的就馋,但真到了嘴边又舍不得吃,怕吃了被她恨,更怕吃不够上瘾。他想这杀不掉的祸患肯定是老天派来折磨他的,从遥城一别本以为从此丢开了手,但一有机会回京,还是巴巴的跑上门去送给人鄙夷。      余庆元在自己家里也发愁。她向来不愿自作多情,本也以为晋王对她只是征服欲和好奇心作祟,只是这狂霸王爷穿越女的戏怎么就被他越唱越真了?她觉得自己服软也不是,硬顶也不是,这桩事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个不好了局的。她也不是没问过自己对晋王的感觉,也没法否认他们之间多少有些荷尔蒙甚至是智力上的双向吸引。她如果真的是十八岁,怕是难免会想做飞蛾扑这个火;哪怕她只是累了,想要找个被庇护的港湾,晋王也是个好的选择。但她活了这么多年,心尤未冷,因而分外清楚他们是无法从根本上建立沟通的——他们谁都没错,只不过一个内心是正常的古代男人,一个内心是正常的现代女人罢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还是去衙门上工,编书的工作令她心静,她很高兴在风雨将临的时候自己有这么个锚点,不会一切都是飘摇的。下午一出衙门,她就被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拦下了,说是晋王请她看篝火,她早有心理准备,心想这暗号编的不错,就跟那人上了马车。      车将她拉到了陶然亭,她心想这冷飕飕的是要做什么?侍卫又把她请进了亭边的天倪阁,阁里生了不少炭火,一走进去只觉得温暖如春。晋王就坐在张小桌旁,桌上摆着棋盘,他手里拿着棋谱。      余庆元又想拜,晋王直接指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她不客气坐了,自己倒茶喝。晋王放下棋谱,问她要不要下棋,她摆手说:“下的不好,不献丑了,再说还得留着点儿脑筋好好答您的话。”      晋王点点头:“你见过杨夫人了?”      “见过了。”      余庆元心想果然京郊的寺庙里就是耳目众多,就算不知道谈话内容,谁见了谁肯定不是秘密。      “她问你什么?”      “问我您是什么样的人?”      “你怎答?”      “不是故意说您好,是因为不能说的都恰巧是不好的。”      晋王觉得这回答太气人,细想又确实也对。      “我娶杨氏你怎看?”      “杨太师是颗太重的砝码。”      “你自己怎看?”      “据说杨家小姐十分美貌,且德才兼备。”      “跟你比如何?”      余庆元闻言险些咬着舌头,忙喝了口茶,顺了顺气。      “我出自民间,又是戴罪之身,不好比。”      晋王点点头:“你是有自知之明的,倒衬得我执迷不悟。我只觉得你好,怎么办?”      余庆元实在接不上话,晋王也没打算让她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庆元,我甚倾心于你。”      “殿下,你听我说,我敬重你。”余庆元说得急,却字斟句酌。“我敬你心怀天下的责任感,敬你杀伐决断、头脑清明,敬你不拘一格、顾全大局。然而我所敬和我所爱,确是矛盾的。我敬你这种种,如加诸我身,非但不能令我安稳幸福,反而徒添痛苦。镇国寺,杨小姐,这些事情,我作为臣子,都觉得你做的甚对甚好,但作为余庆元这名女子,却无法苟同。我不敢奢望亦不愿这世上,为我一己之私而少了一代贤明帝王。”      “你确是对我并无爱慕了。”晋王苦笑着说。“否则便说不出这许多的大道理。若我自问倾心你何处,却是情不知所起,半点理由都说不出的。      “能与你共事是我莫大幸运。”余庆元不说“效劳”,只说“共事”,是豁出去给晋王看自己的心里话了。      “我若强留你又当如何?”      “你所爱和你欲留怕也是矛盾的。你知我没有在后宫后宅生存的本事。”      “庆元,你野心甚大,就没想过我身边那个位子吗?”      “不会比我在翰林院修书更称职。”余庆元虽对晋王的直接风格已很熟悉,也没想到他会拿出这样的筹码。      “我却想不出比你更好的。”话已说到抽筋见骨,晋王此时求而不得,爱欲摧心,虽知余庆元句句在理,却已丝毫听不进去,只为自己的念头盘算。      余庆元低头不语,知道这时再说什么都已是枉然。她倒有些羡慕晋王,有足够底气直言所想,又敬他将自己心意放在明处、坦坦荡荡的勇气。相形之下,自己既无能耐百无忌惮,又不够胆子走一条注定会将心磨折得血肉模糊的情路。面对唯一知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也无法推心置腹,所得到的倾心,也非爱的是真实的自己,确是活得格外憋屈。如今看似是她拒绝了他,但若是一盘棋,自己虽赢了中腹地带,但在更关键的边角纲目,已经是颓势难挽、注定落败了。      “罢了,我也不再逼问你。你只记得,你是情急之下答的 ,我却不是一时冲动问的,来日方长,不妨细细再想。”      余庆元点点头。晋王说得没错,她也不知自己这些说辞,到底是阻碍她动心的理由,还是为不够动心这个事实而寻的借口。虽然她不认为自己的心意会有改变,但并不介意暂时先不谈这些。      “陪我在湖边走一刻吧。”晋王指指门外,余庆元也不答,只径直走了出去,见那亭边的冬日景象,有些一览无余的肃杀,但也别具情致。两人无言的并肩行了片刻,晋王见她穿的单薄,样子瑟缩,就脱了披风给她,又拉她的手。她不挣脱,也不看晋王,只别过头看天边,刚好看到当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从第一片雪花落下开始,纷纷扬扬的弥散在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是个怂人,晋王反而坦荡了。对了,陶然亭是清代才修的,因为美就拿来用一下,架空就这点好……(历史渣泥垢了 ☆、考绩   快过年了,宫里礼节上的事多,衙门上事务性的差却少。晋王的事也告一段落,再没找余庆元,她就不慌不忙的把论文收了尾,开始编改润色。考绩出来那天她约了刘琦和魏忠吃饭,他们都得了甲等中,据说江锦衡和陈正荃都是甲等下,只有余庆元是乙等上。      刘琦是余庆元从晋地回来之后第一次见她。此时她的催肥战果已经相当可观,原来的脸型又都基本补圆了,但刘琦还是听过各类她受伤后人不人鬼不鬼、几乎小命不保的传说,于是好心安慰她:“庆元贤弟不要太放在心上,一次考绩不会影响升迁的。”魏忠则为她抱不平:“太不公道,你为了趟公差九死一生的,还嫌你办的不好!”余庆元口中说不放在心上,乐呵呵的招呼他们吃菜喝酒,但心里还是不太平衡。丢了状元面子是小事,可这大半年来,她的脑筋真没白少费,活也没少干啊!      和两位同科预先互相拜了年,接着就是节前点卯的最后一天,余庆元照例在书库里猫着,也没了心思干活,就读一本志怪小说,读到高兴处还嘿嘿的乐。眼看到了快下班的时间,她刚乐完一阵,就觉得眼前一暗,一个人的身影遮住了投在她书上的光。      蔺程见她裹着个半旧的棉袍,书库里也不敢点火盆,只揣了个手炉,冻得直吸溜鼻涕还傻乐的样子,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也不等她客套,自己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      如今余庆元见着他也没那么怕了,只默默的把书藏起来,拱手说道:“大人过年好!”      “过年好。”蔺程点点头。“那书写的不错,你别藏了,仔细皱了。”      余庆元又红着脸把手从身后掏出来:“刚考绩不好,又被抓住当差看闲书……”      “你还计较这个?”蔺程闻言居然乐了,余庆元觉得更加尴尬别扭。      “就算早知道自己当差当砸了,被当面告诉还公之于众,总不太光彩。”明明知道自己的差跟别人的没有可比性,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计较。      “徐大人给你的甲等,我让吏部的人审核的时候改的。”罪魁祸首居然主动认了。      余庆元心中叫苦,亏了自己如今还对他放松了警惕呢,居然背后捅刀当面认,蔺大人你整人手段又见长啊!      “被人盯着看不好。”蔺程拖过她摆在身边的一叠论文草稿翻看。      “蔺大人是怕我做出头鸟。”余庆元心里明白这道理,但在工作上好强惯了,总咽不下这口气,不知不觉,口气里就带了点儿撒娇任性。手伸出去按住论文不让蔺程翻,又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来。      蔺程见状脸色一冷,说出的话也便没那么温和:“就算评你甲等,也不是因你编书编得好,何来出头鸟一说?”      余庆元见他突然不客气起来,手也僵住了,文章稿子就被蔺程抢了去。她再一琢磨这话里意味,又羞又恼,可偏不认输,梗了脖子回道:“编书编得不好这事,徐大人倒从未提点过下官。”言下之意就是我的顶头上司都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也轮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蔺程也不急,耐心说道:“晋地那趟差,你确实用心了,也吃苦了,但你用心之处,并不在翰林院修撰的本职,你认也不认?”      余庆元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强忍住不掉下来,让它在眼眶里打转:“大人安排了差使,又说下官不用心本职,下官无可辩驳。”      蔺程放下手中文稿,盯着她的眼睛说:“若有票号相关的问策考评,我必给你甲等上。但这书库里的翰林院修撰,你本不想做,我说的可有错?”      余庆元嘴犟:“这里安静又自在,编书又是能名垂青史的事,下官自然想做。”      “余庆元,今日与你说这番,不是非要为难与你,而是想提醒你,世上并无既能韬光养晦,又能建功立业的差使。”蔺程仍然不错眼的盯着她。      “在下官看来,编书就挺好。”余庆元虽然隐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实在太委屈太气,嘴上一点都不服软。      “以你的性子,一开始怕是不情愿编书的吧,恐怕连中状元都不是你的本意。”蔺程忍住了没伸出手将她避开他直视的脸掰正。“后来你受了点儿挫,又觉得编书好,怕也不是真喜爱这差使,只是想躲一时,这里最清净。”      他的语气不是提问,只是陈述,好像这些余庆元心里百转千回的计较只是最普通的常识一样,每个字都让她心惊。      “你要的若真只是清净,又何必在意所谓考绩,没人在意你做的好还是坏,不是更合你意吗?余庆元,我惜你有大才,确乎不愿见你折与锋芒毕露,更不愿见你在不情不愿里消磨了,这便是我改你考绩的用意。”      余庆元被蔺程句句说到痛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袖子擦脸,袖子不干净,脸上花了一片。      蔺程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你只想好了。你若是此刻就想试试锋芒,我倒也助得了一时。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太过晦暗险恶,你若真有消磨不得的大志,当不怕耐这一时寂寞吧?”      余庆元接过帕子擦脸:“我懂了。以后再不自作聪明。”蔺程说的太对,让她不服软都不行。她的问题正是要么藏不牢锋芒,要么干脆就赌气把锋芒折了,犬儒起来。隐而不发、十年磨一剑这么高的境界真心做不到。      蔺程心里想笑,余庆元可不就爱自作聪明?这样一说便哭了,怎么就有能假装男子不被识破的自信呢?可他甭管心里怎么乐,一开口,语气还是十分严肃。      “男儿有泪不轻弹。将脸好好擦擦,出门被人看见笑话。”      余庆元也觉得自己这样太娘,就狠狠的擦眼睛,将条帕子蹂躏得够呛,脸颊上仍有一块灰。蔺程从她手里抽出帕子,伸出手替她擦了,指节触到脸上的皮肤,两个人都有片刻发怔,但都轻描淡写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洗了再还您吧。”余庆元看着被蔺程扔回她怀里的帕子说。      “不必了,一条帕子,你愿留就留着,扔了也不碍事。”蔺程站起身,整一整袍子,迈步走出了书库。余庆元自己发了一会呆,整理好书籍纸张,拿起帕子想了想,还是揣进了袖袋,自己也出门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大人里里外外都黑到家了,小余还能逆袭吗? ☆、辞旧   大年二十九放假,余庆元睡了整天,大年三十一早才出门办年货。早几天隔壁的王家就都去了京郊王货郎的父母家过年,平时习惯了他们作伴,余庆元此时还真觉得有些孤单。好在这一天的集市仍然很热闹,商贩们怕再过一天东西就要卖不出去,所以大部分都还在出摊,价格也要得便宜,吸引了许多俭省的人家,和余庆元这种最后时刻才采办的单身汉。      因为要备下整个假期的吃食,东西又物美价廉,所以余庆元晌午走出集市的时候,已经全身挂满了刚买的东西。背上的包裹里是调料、粮食和白菜,胳膊上挂了一块麻线捆起来的肉、一串腊鱼、几包果子点心和熟食,胸前挂着一挂鞭炮。一手托着块豆腐,一手拿一根糖葫芦在嘴里啃。      她到了家,先把东西放下,自己裁了红纸写春联和福字,写好了在一边晾着。又和面剁馅,把包饺子的调料准备好,再烧水洗澡。她烧了几次水,怕洗完又出汗,一边烧一边从井里提水将冷水缸装满。热水终于装了满满一浴桶,余庆元把身上和头发都细细洗了,恋恋不舍的泡到水都凉了,才泼了水,在炭火烧得暖暖的屋子里等着新一年的到来。      傍晚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雪,她拿出先前皇上赏的一坛酒来,就着熟食自己吃年夜饭。想着反正今日谁都不见,连两位惯于不请自来的人都必然从家里走不开,纵着自己一回也好,她就多喝了几杯,一边喝一边哼哼着还记得的现代歌曲,倒也十分逍遥。就是这酒陈劲大,大概喝到晚上十点左右,她就已经有八分醉意了。      这时前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实在想不出来会是谁,心想一定是走错门的,于是不耐烦的大声叫嚷:“谁啊!”回答的声音却吓得她一激灵。“是我,蔺程。”      “蔺……蔺大人……您稍等。”她虽然醉,但还算灵醒,连滚带爬到跑到卧室去穿上束胸,一边盘头发,一边赶去开门。      开门只见蔺程穿了大氅雪靴,却是走路过来的,手里拎着个食盒,眉毛头发上都挂着点儿雪花。余庆元连忙接了他手里的东西,请他进了堂屋,帮他脱下大氅挂好。一不小心,没绾好的头发松了,披了一肩,她喝酒喝的手不稳,一边费力的重新簪头发,一边陪罪:“您怎么来了,不知您要来,恕下官无状了。”      蔺程一进门就闻见她一身酒气混着皂角香,替他脱衣服的时候那味道更是浓得让他恍神,再见她披头散发,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就有些后悔来了。他皱着眉头坐下,打开食盒:“给你拜年,送点吃的。”      余庆元心想这位太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但也感谢他记挂自己一个人过年,她也不使筷子,用手从食盒里拿了块点心,一边吃,一边说:“谢谢您惦记,府上做的饭菜点心好吃,我一直记得呢。”      蔺程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酒还是宫里赏的吧?”      余庆元点点头:“是好酒,就是有点儿上头。”      蔺程心说可不是嘛,这御制的状元红,入口香甜,后劲可大,余庆元这种酒量,怕是等一下还要更醉。自己虽不愿看她这醉相,又不能丢下不管。      “雪夜独酌,余状元又好雅兴了。”蔺程见没他的筷子,就也用手吃点心。      “对……对酌了。”余庆元伸出两根手指,觉得眼前直重影。“蔺大人怎不在家中团圆?”      “京城家中并无亲近之人,公务繁忙,不能回乡与父母团圆。”      余庆元心想传说中你不是有两房妾室嘛,还真不把暖床的当亲人啊,想到这里她又发现,除了江锦衡跟她说过的八卦之外,她几乎对蔺程私人的事情一无所知。      “还不知道大人是哪里人士呢。”      “和你离的不远,我是连州人。”      “和刘榜眼是同乡啊。”余庆元又拿起酒喝,蔺程来不及抢下来,只能眼看着她又喝了一杯。      “正是了。”蔺程偷偷拿起酒坛,藏到自己脚下,只给自己斟。      “连州的桃子好吃。”余庆元伸出大拇指,感觉像是两根。      “你这春联还没贴。”蔺程不想跟醉酒的人讨论桃子的问题,就指着书桌上的红纸道。      “现在贴,来帮我。”余庆元拉着他走过去,他一看春联上的字,眉头皱得更紧。      “一年四季行好运,八方财宝进家门?”      这正是余庆元穿越前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她妈妈选的春联。这一年,她只怀念这种现代的俗气热闹,不想管这个年代状元该有怎样的风雅,所以她也不说话,就笑嘻嘻的看着蔺程。      蔺程也不说话,拿起春联和福字,让余庆元拿着浆糊和刷子,帮她往大门前贴好。回房后余庆元要包饺子,结果手抖眼花,皮对不上馅。蔺程在一边看着心烦,就赶她走,自己拿过来包,余庆元在一边趴在桌子上歪头瞧着,觉得他长而有力的手指做起这种活来,竟然分外灵活好看,就是总皱着眉头,有些妨碍画面美观。      后来酒愈发上头,余庆元也开始没深没浅。她指挥蔺程去灶房把饺子煮了端上来,自己打开留的最后一坛遥城老醋,摆好碗筷,吃了几个,就闹着要出去放鞭炮。蔺程有些饿了,又觉得自己手艺不错,也不管她,一边喝酒,一边多吃了一些才停。这时已经临近子时,北京城里四面八方开始传来烟花爆竹的脆响,蔺程拿自己的大氅裹了她,拎着鞭炮,带着她到院子里放了,红的纸屑落在白雪上,才觉得新一年切切实实的开始了。余庆元不知何时从刚才那串鞭炮上揪下个小炮仗,在灯笼上点了就往蔺程身上扔,蔺程躲过了,还是习惯性的拧了拧眉毛。余庆元已经醉得忘乎所以,伸手要去抚他眉心,才伸到一半,就被蔺程牢牢握住,顺势将她拉进了怀里。      余庆元觉得到了个暖和踏实的所在,就把头靠上去,舒服的闭上了眼睛。蔺程紧紧的环住她不断要下滑的身子,静静的站了半晌,心想自己一定也是被那好酒上了头了。再看怀里的人,睫毛微颤,呼吸安详,脸和脖子都泛着粉红。蔺程让自己不再多看,只将她横着抱了放回卧室床上,盖好被子,拔下她的发簪,又用指节在她的脸上蜻蜓点水的划了一下,就快步出门回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各种把持得住,嫖太傅的难度五颗星。<- 作者你够了 ☆、燕九   余庆元的整个假期都在回忆除夕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到包饺子为止就完全模糊成了一片。第二天她头疼欲裂的醒来之后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在蔺程面前酒后失控简直就是自取灭亡的行为!      她先摸摸胸,穿束胸睡了整夜的腰酸背痛不会错,她想自己就算穿帮也应该穿得不是很厉害。可头发又是散着的,她有开门时绾头发的印象,想到可能是被太傅大人放散的,她就心里一哆嗦。吃剩的饺子还摆在桌上,蔺程的手艺不错。食盒没有带走,是人来过的物证。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令她困扰的还是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她从第一次坐蔺程的车就留意到的,她心目中他的标志性气味。这气味的来源极大的挑战了余庆元的想象力,每天都能想出几种可怕的假设来。更可怕的是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她并没有向太傅大人询问的勇气。      还好王家兄妹过了破五就回来了。从初五到十五,她就整日跟孩子们在一起,教书说笑,少了很多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机会。十六那天开始点卯,上了几天班,就到了正月十九。宫里管这一天叫燕九,是大搞封建迷信的日子,大大小小的勋戚、官员、宫人和内眷,都要到西郊白云观求丹求签,说是远近各路有神通的和尚道人都会去。      余庆元本下定决心要低调到底,又向来不信这些,但魏忠的妻子刚诊出有了身孕,想去求个平安符,约她同去,她也就应了,还诚心诚意的道了恭喜。她知道去的人大多是达官贵人,要是没人结伴,魏忠必然会不自在,这点小忙是一定要帮的。      两人家中都没有马车,就租了驿站的车前往。休了个假期,魏忠又见着发福了些,加上家里有了喜事,一路上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两人从诗文聊到时政,又聊些魏忠家里的趣事,很快就到了白云观。白云观前早就宝马香车云集,只容人走路通过,他们就叫驿站的马车远远的停住,二人并肩进了院门。      观里旺盛的香火已经在正殿的上方笼成一团,远远看着还真像是什么奇迹显灵了一般。往来的贵人她多半都不认识,有的貌似知道她,就互相作揖拜年打招呼,再加上正在拜佛的,等着跟道人和尚攀谈的,道观里一时间比那庙会还要热闹。他们来得晚了,只能等等再去求符,两人在一棵树下站着正闲聊,就看见江锦衡朝他们走来了。      虽然有些尴尬,但他们都觉得彼此的关系还没到偶然遇见也不说话的程度,江锦衡看上去还相当高兴遇到他们。三人寒暄了几句,魏忠说明来意,江锦衡便给他道喜。魏忠谢了江锦衡,见他看着余庆元欲言又止,就借口更衣,留他二人说话。      “我是来为姐姐求平安的。”江锦衡本也不信这些,但最近诸多不顺重重压在心头,难免病急乱投医。      “江姐姐她还好吗?”余庆元最想问的也是这个。      “已经显怀了,身子弱,但精神还好,家里还是老样子。”江锦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      “务必替我向她问好。”余庆元关切的说。“等下我也去上柱香,两个人求更灵。”      江锦衡点点头:“谢谢你,庆元,你还好吗?”      “托上次拜佛的福,一切都好。”余庆元在心里补了一句,除了有可能酒后唐突了太傅,没惹什么新的麻烦。      两个人默默无言的站了一会儿,只等着观内的人少点了就去上香,一位戴帷帽的少女突然停在了他们面前,揭开了自己的面纱。      江锦衡一见那少女的脸便要拜倒,被她一把拉住。      “不要拜,我本是微服出来的。”      江锦衡不着痕迹的挣脱了少女的手,只抱拳小声道:“微臣见过静乐公主,得罪了。”      少女也不理他,倒对余庆元说:“你就是余状元?”      “微臣余庆元见过公主殿下。”余庆元心道好一个标致的少女!只见她生得亭亭玉立,似弱不胜衣,却无娇媚造作之态,反而通身带着尊贵不可侵犯的气派。光瞧这外表,跟江锦衡倒是一对璧人,可惜看江锦衡避之唯恐不及的客气样子,想来又是位芳心错寄的。      “有人说你比锦衡生得好,我看倒没有。”静乐公主上下打量着她。“也比不上我三哥。”      还没等余庆元想出回什么,这位尊贵的少女又转回和江锦衡说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求平安。”江锦衡也不抬眼,更不解释。      “我求姻缘。”少女也不介意,只坦然一笑,又问余庆元。“你呢?”      “微臣是陪友人来的,自己并无所求。”只说了两句话,余庆元就有些欣赏静乐公主的率真,可惜自己是年轻男性身份,并不好与之攀谈。      “我听三哥说起过你。”公主的表情有些失望。“他说你是个有趣的,可见过了也不过如此。”      余庆元猜到她说的三哥正是晋王,毕恭毕敬的回道:“想必是晋王殿下谬赏了。”      “我还央他给我看了你们的殿试文章,你确实写的比锦衡好,你是状元,他是探花,很公道。我知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怕惹上我,才在我面前装样子。罢了,合该我是没个至交好友的。你们且说你们的,我去找太子哥哥说话了。”      公主也不看他们拱手行礼,就把帷帽上的轻纱撩回面前,转身走了。      余庆元心想这拂袖而去还真有点儿像她三哥。这位连八股文章都懂的公主,也是才华美貌兼备的,只是因为那看似金尊纡贵的身份,才难以得到心上人的垂青,说起来竟也是个无奈可怜的。她再看江锦衡,脸上一抹松了口气似的苦笑,冲她挤挤眼说道:“如果说最近的朝堂态势对我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跟这位公主再无缘了。”      “因她和晋王亲近?”      “岂止是亲近。当今太子是圣上做藩王时王妃所出,圣上还未即位,这位先王妃就殁了。静乐公主和晋王都是当今皇后所出,说起来都是嫡的,要不也没后来这些事端了。”江锦衡不改八卦本质,小声说道。      余庆元记得隐约听说过这些,正因太子和晋王在正统上都有说得过去的继承权,所以在朝政上才争得厉害。      “太子也在?”      “才刚来。”江锦衡点点头,悄悄指给他看。“就是那位穿青衣的。你应是没见过他,琼林宴那天他在京郊办差,没赶回来。”      静乐公主正毕恭毕敬的跟微服的太子说话,余庆元不敢细看,只粗粗打量一眼,只见太子身量轮廓跟晋王颇似,只年长些,线条柔和些。      “我也要去回他的话。”江锦衡看着余庆元,神情间说不出的无奈。“失陪了,庆元你多保重。”      余庆元对他挥挥手,去人群中找到了落单的魏忠,跟他诚心道歉。魏忠不以为意,只拉着他去参拜求符。余庆元烧了三柱香,在心中先求了魏忠妻儿的平安,又求了锦薇母子的平安,最后还帮着静乐公主想了想她的姻缘。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是萌妹子,小江太别扭不好。 ☆、火器   正月一过,春天就迫不及待的来了,冷空气顽强的抵抗了几个回合,还是败下阵来。于是万物复苏,柳枝吐绿,迎春,榆叶梅,桃花次第开放。京城虽然不似江南花海,但春季风物还是别有一番可观之处。      余庆元经蔺程提点之后,安心编书,越编越觉得当下这个差使倒是最适合她的。虽然改朝换代,但封建王朝千年不衰,背后自有一套复杂完整的政治观和世界观。自己之前都只是以管窥豹,如今终于有机会一览全貌,虽起初目不暇给,后来也多少得了些门道。她为自己的进境欣喜,又觉得要改良这个体系,自己如堂吉诃德面对巨大风车,空有策略谈何容易?怕是自己短短一生终了,也难见成效。好在余庆元一面是热血忧国,另一面是靠了尽力乐天的态度支撑,不放过一个机会,也不求自己力所不至之处也便罢了。      她的《票号考》已修改完毕,呈给了徐景,徐景再跟户部协商修订,才能最终定稿归类收入书库。她听说蔺程在年前就上了票号税赋改革的折子,提到的各项举措被皇帝批准了大半,年后已经开始有实施的动作了。她如今再看自己臂上伤疤处的浅浅红色,倒也有种“伤口即是勋章”的莫名自豪。      一日休沐,她带了大能两个人在自己家里看书,大能指着《论语》上的一句话问她:“先生,这句话我不懂得。”      余庆元定睛一看,心中叫苦,大能这孩子旁的不挑,把《论语》里最有争议的句子之一挑出来了,那句话正是《泰伯篇》里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那种年纪的小孩子读《论语》,本来大部分是读不懂的,得了讲解,也只能靠自己有限的所见所闻牵强附会一番,只为了打个基础,日后慢慢消化。余庆元得以这么年轻就入仕,全仗穿越前的经验积累,至于江锦衡那种没有穿越金手指的,只能说是世家的耳濡目染加上天赋异秉了。她细细想了一番,才开口说道:“大能问的好。孔夫子这句话本有两解,先生现在解给你听,你要告诉先生你觉得哪种好。”      大能点点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她。      余庆元接着说道:“倘若先生为官,大能为民。这这句话的第一解呢,就是先生每日教你识字作文,却不与你讲学习所为何故,文章又为何该如此写。”      大能抢着说:“先生是状元,只要先生说的,必然是好的。”      余庆元笑了:“是了,这倒也不错,大能懂得心疼先生,不愿先生多劳。那我们再看这第二解”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加上句读,那句话就变成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她又说道:“倘是这样,就好比如果大能愿意读书作文,且读的好,作的好,先生就由着你。若大能不愿,或作不好,先生就与你讲为何要读书,如何作得好文。这样好不好呢?”      大能歪着头认真的想了片刻,就对余庆元露出一个明朗无比的笑容:“这样倒更好了!大能总有时想要偷懒的!”      余庆元摸摸她的头:“正是了。你这么聪明的女娃,要是再用功起来,将来先生这个状元也要不如你的。”      “先生是最有学问的!”大能斩钉截铁的说道。“先生,我是觉得第二种好,那孔夫子自己觉得那种好呢?”      “如今已经得不到孔夫子的指点啦!不过不管孔夫子怎么看,只要我们晓得不同人对不同事,于此句都有不同解法,岂不是看待问题更周全了?”      大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余庆元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便又埋头读书去了。余庆元也松了口气,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在一本写本草药材的书上,几乎后悔给这么小的女孩看这些讲经邦治国大道理的典籍了。政论不比考古,这些先贤典故本就可以为时势所用的表里春秋,连她自己都稀里糊涂,岂是轻易能为大能讲解清楚的?      接下来不出两日,她居然接到了江锦衡的帖子,说是邀她于西郊一叙,她有些担心是江锦薇的事,不愿随便拒绝,就应了。下一个休沐日,江锦衡一早来接她,这次没坐自己的豪华改装马车,只借了辆衙门公事用的。车出了西直门,本以为要往西山去,却不再往北,一直往西,走出好远,来到一排仓库样的房子前才停了。      “庆元随我来。”江锦衡带她绕到房子后面一块空旷的所在,打开一间锁得严丝合缝的库房,从中拿出一柄分为十来节的铜棒来。      “这……这可是什么武器?”江锦衡也不给她拿,自己攥在手里,余庆元只能探着脖子问道。      江锦衡不答,只拿那铜棒的一头瞄了远处,口中令她小心,就点燃了手里的火折子。只听那铜棒发出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远处的一颗树身上腾起一阵烟雾,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你也来试试。”江锦衡将还发烫的铜棒塞进她手里,拿另一头指着远处。“还有五发。”      余庆元战战兢兢的点了火折子,几乎被火铳发射时的后坐力推得一趔趄,好在弹丸没在她的手里爆炸,还是成功打了出去。      “连发火铳。”余庆元对江锦衡心服口服。“太妙了,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      “才做成试了几次,就等不及跟你献宝了。”江锦衡不好意思的说。“可待改进之处很多。”      “战场上打火折子不方便,要是能做个机关把燧石装在铳里就好了。”余庆元在现代也爱这些致命武器,可惜除了打靶,没怎么摸过实物,只能总去博物馆参观展览,如今有一把“古董”真家伙在手,爱不释手。      江锦衡一拍大腿:“可不是,我也想过,只是为了连发,这燧石的安装位置却不好定下来,才没做进去。”      余庆元笑了:“这倒让我想起你送我那竹筒了!学那排针的样子,将弹仓并排摆放如何呢?”      “我就知道你的点子最多最好!”江锦衡兴奋极了,手一挥,差点儿用火铳把余庆元打倒。      余庆元闪身避开,心想这就是抄袭英国燧发枪和左轮手枪发明人创意的后果,今天实在难保江锦衡的火器不会走火崩了她。      “我只是随便说说,点子本来就是你的。我更做不出来,要做还得你做。”她尽量站得远,连江锦衡表示歉意的拍肩都躲过了。      “我借了家里这庄子搞这些,直被人说不务正业,做出了东西,也只能和你说说。”江锦衡又为她打开别的仓库,里面都是些不同火器的半成品和配件,还有类似大炮的重型武器。“我也想让你看看,生怕你小瞧了我,觉得我是靠祖上荫庇、没骨气不成器的纨绔。”      “哪能呢。”余庆元看得目瞪口呆。“那些浑说的人才是鼠目寸光。这些东西要是做好了,配给军队,才是大燕最了不得的国威呢。”      她说的不是为了安慰江锦衡的客套话。像现代历史书上的明朝一样,这个年代也是全球大航海时代和大工业时代酝酿萌发的时代,除了仍然有可能发生的关外金人入侵,四海之内更是强敌环伺。不说远的,据说东南的倭寇在这个世界里也是有的。      “是啊,这便是我的志向了。”江锦衡用手爱惜的抚着一块奇形怪状的金属。“可惜足食、足兵、足信之三者,先去兵。只但愿我这些玩意儿,永无用武之地吧。”      余庆元听了只觉得头疼,看来是她向来对孔夫子不够尊敬,最近到处都碰见《论语》跟自己过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探花郎变身钢铁侠……Tony Stark你颤抖了吗?      本章闲说两句《论语》,现在看好多中国古代典籍都是先设前提是“大一统”的,跟欧洲那种寸土必争睚眦必报的混战节奏太不同。要是套用自由市场理论,几千年没竞争的大融合就像社会形态上的垄断,容易导致落后挨打。还有说战争才是世界进化到工业社会的根本动力的,但这说法又是另一个极端的思想垄断罢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那点儿心疼百姓的“仁”要是因此丢了,世界应该会更充满恶意吧。我只想说孔夫子这个“去兵”,要是能说服殖民者该多好啊。      另外历史上确实有这叫“十眼铳”的奇葩,也是Win8、Win ME那种实验性的过渡产品……(用过Win ME算暴露年龄吗?) ☆、生辰   二人在各个仓库中盘桓了多时,就如何改进和量产火器的问题好生讨论了一番,最后停在一个宽敞些的屋子里面坐了歇着喝茶。余庆元环顾四周,忍不住笑了:“锦衡兄,你除了造火器,还要开零食铺子不成?”      江锦衡大笑道:“没想到也有庆元不通之处。你看这焦炭、梅片、葫芦、牛油和白糖等物,都不是用来调理吃食的,而是炮制火药用的!”      余庆元确实没想过这时的火药是如何制成的,听了江锦衡的讲解,不禁啧啧称奇,可惜她的化学知识早还给高中老师了,也只能听听,并不理解其中原理。      “姐姐知我今日要见你,托我问你好,教你不要记挂,她很好。”还未等余庆元询问,江锦衡就讲起了江锦薇的近况。      “也替我问令姐好。她的身体可好些了?”      “老样子。”江锦衡一提到姐姐,就忍不住的叹气。“好不容易胎相稳定了,杨家小姑的婚事又出岔子,把她愁的,七个月的身子,身上却只见瘦。”      “和晋王的婚事?难道是不嫁了?那岂不是不用愁了?”余庆元只觉得奇怪。      “你竟不知吗?要是不嫁倒还好了!那晋王言而无信,借什么大师之口,说自己克妻克子,只肯纳那杨家小姑作侧妃。虽说是许诺有了一男半女就给扶正,但总归是让人心里硌硬的紧。”      余庆元抽了一口冷气,不知晋王这又是打的什么算计,拿捏杨太师就罢了,为何要作践人家好好的闺女。藩王侧妃虽然品级不低,但说到底也不是正室。至于生了孩子就扶正这种许诺,且不说有没有孩子不是妻子一个人说了算的事,人娶过了门,晋王想要出尔反尔,也不过是随他高兴的事罢了。      “那杨太师也肯依?”      “想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在晋王手上吧。”江锦衡摇摇头。“姐姐整日就劝杨小姐,劝完两人一起哭,杨小姐再反过来劝她,明明眼看就要办喜事了,家里是见不到半点喜气儿的。”      姑娘家的婚姻事,余庆元不好插嘴,更没法当着江锦衡评论晋王,只也陪着摇头叹息,默默喝茶,又坐了半晌,两人也就一道回城去了。      没过几日,晋王要纳侧妃的消息就在京中传开了。原来从新年过后,晋王就未离京,一直在筹备娶亲事宜,婚期就定在三月初九那天。虽然是纳侧妃,但晋王身份贵重,这婚事政治意义又非凡,所以仍是整个京城话题的焦点。      三月初九那天刚好也是余庆元的生日,她这种小官自然不会被邀去喝喜酒,衙门里乱哄哄的,她就乐得开小差,早点溜出来。王婶给她手擀了寿面,王家兄妹还给她磕头祝寿,大家高高兴兴的在一处吃了饭,她才回到自己院里。      她先在堂屋里看了会儿书,再洗漱了一番,就拿着烛台准备去卧室就寝。还没等躺下,就被枕头边上多了的东西吓了一跳。那原不是什么奇怪东西,只是她很确定不是自己的。她就着烛光打开那镶了珍珠的锦盒,里面正是一支明晃晃的金簪。      她虽然不懂这个年代的女子首饰,但那簪上的掐丝凤凰明摆着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样式,她吓得赶紧把盒子盖上,心怦怦乱跳。如果她没想错,这就是晋王在她的生辰和他的大喜之日所作的表态了,只是这礼物不仅无用,她也不敢留,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是能轻易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可这东西烧也烧不化,扔也扔不得,于是她只能又披上衣服,从灶台附近找了把铲子,打着灯笼,在院子里找了一处土质疏松的地方,深深的挖了一个坑,把簪子连同锦盒一起埋了。挖土和填土的时候她都心惊肉跳,生怕发出一点可疑的声音,只觉得自己像是半夜里毁尸灭迹的变态。      她折腾了半宿,只把那土踩实,表面弄得尽量自然还不够,后来干脆搬了个大花盆在上面压住了,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些。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仍是睡不着,只是不断心惊,为的不是晋王还没丢开手,而是被他这不加掩饰昭然若揭的野心吓坏了。      先是借票号事件斩了太子半条臂膀,又笼络了杨太师,笼络不说,还要在嫁娶的事情上给人穿小鞋,晋王最近的风头未免太盛,不是什么好兆头。余庆元相信月满则亏,不是因为相信运道和风水,而是非常清楚如果事情做得太绝,被对手破釜沉舟的反扑很容易翻船。再联想到蔺程之前“保得了你一时”的说法,就更觉得背后发凉,又辗转反侧了了半天才勉强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她在翰林院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午又是早早回了家,对着院子里的花盆唉声叹气,一错眼却看见了厨房里摆着的食盒。从除夕之后她再未敢和蔺程联络,想必他最近忙着票号税改的事情也没空理她,现在手头有个现成的借口,之前的事经过两个多月也算是揭过了,不如去探探口风。      说走就走,余庆元停了王家兄妹一天功课,提着个空空的食盒就跑去蔺程家叩门,这次是管家开的门,只通传了片刻就请她进去了。管家把她请到书房,关上门离开,蔺程正在书桌前看一份文件。      “大人恕下官冒昧来访,这食盒耽搁了这么久才还,实在抱歉。”      “坐吧。”蔺程从除夕之后也故意躲着余庆元,这次见她找了个这么拙劣的借口上门,倒想看看她怎么接下来怎么发挥。      余庆元看见蔺程眼下的黑晕又重了些,一时间也忘了自己原本打算怎么展开了,直愣愣的说道:“大人最近可是又睡得不好?”      蔺程后悔自己没主动开始谈话,拉家常的特色就这样被偷学走了。      “最近事务比较繁忙,睡得还好,只是睡不了几个时辰,劳烦你惦记了。”蔺程细细的看她,发现也是一脸憔悴。“翰林院最近也很忙?”      “还是老样子。”余庆元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也是,要不然你哪有空来专程还一个食盒。”蔺程干脆放下公文,又做出那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还有个问题想问大人。”      蔺程挑起了眉毛,没说话。      “大人若不做官,想做什么?”      蔺程笑了,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背着手走到窗边。      “你是帮我想退路,还是为你自己找退路呢?”      余庆元低头不语。      蔺程叹了口气,心想她会怕太正常,她的直觉也没错。虽然他有些高兴余庆元来找他诉苦,但又觉得她不该如此信任自己——在官场里,只应有勾结,不该有托付。      “依我看,是不是退路跟往前和往后本没关系,倒要看自己觉得哪条好走。你说呢?”他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看她的脸,直视她的目光。      余庆元又闻到那曾经令她焦虑,如今却使她格外镇定的檀香味道,突然觉得他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完全明白自己此刻的心境。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这种安全感是什么时候了。      “谢大人提点。”可她只能无限珍视自己这一瞬的感觉,仍无法真正坦诚以待,只好深深长揖,尽量把足够多真实的谢意注入到这陈词滥调的谢礼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貌似本章里三位都出来遛了一下。山雨欲来的节奏啊小余。       ☆、初四   余庆元向蔺程道谢后就要告辞,蔺程也不留她,送她出门,又陪她一路走回家,没进去坐,就直接折回府了。他见她门上的春联已斑驳了,不去回想除夕夜很难。余庆元越来越多的在他的面前现出真实的自己,甚至是柔软的那一面,让向来缜密的他心中有了些解不开的头绪。比起忍不住去欣赏这些,他更怕自己忍不住去利用这些。蔺程觉得自己并不懂如何算是对一个人好,那种感觉他不熟悉。      余庆元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隐约有个檀香味的怀抱,可等她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春日让人懒洋洋,大能上课的时候都开始打瞌睡,余庆元不怪她,就看着她睡,自己也偷懒一会儿。想到离去年的登科拜官只过了一年的时间,她又有了那种在现代期盼大学早点毕业的心情,没有具体的期待,只想快点去看看未来是什么样子。院子里还埋着个定时炸弹,她不爱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的感觉,但她记得蔺程的话,等待也是前进的一部分。      可是他仍没有告诉她,他自己从哪儿来,又想往哪儿去呢。      大能头猛的往下一顿,被自己这动作惊醒了,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她惶恐的望着余庆元,生怕她责罚她。余庆元只是笑着摇头,用袖子给她去擦嘴。小孩子长身体,哪能不让睡呢。      “先生,这句诗怎么解?”      余庆元一看大能指的正是《诗经》中的《静女》,顿时又觉得头疼起来。《诗经》里的爱情纯真美丽,就是给小孩子讲起来太不容易,《关雎》这样上口又直白的还好,要是那顾左右而言他的缠绵婉转型,她总也讲不明白。      “这句写的是,姑娘送了小伙子一把荑草,小伙子想,这荑草真美得出奇啊。可其实不是荑草美,而是姑娘美。”      “先生,我不懂,那荑草到底美不美呢?”      “是喜欢的姑娘送的才美啊。”余庆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姑娘要送一把草。      大能又是半懂不懂的点头:“那先生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余庆元摇摇头:“没有。”      “我娘总说先生应该娶师娘呢。”      “先生没有喜欢的姑娘,就不能娶,就像大能以后的夫君,一定要最喜欢最疼你才行。”      “我不嫁人,我也要考状元!”      余庆元心想自己果然把孩子教坏了,但她狠不下心来打击大能,就拉了她的手,认真的说:“现在女子不能考状元,但大能好好读书,说不定以后就能考了呢。”      大能听了这话,读书读得更认真了。      又过了几日就是四月初四,一开春就早就有马车从开封府往宫里送了大盆大盆的牡丹,现在花都开了,皇帝就定在这一天在宫中赏花,大宴群臣,且每人赏一把扇子。这是一年中躲不过的要进宫的场合之一,好在这次是人人进宫,她毫不起眼,混在翰林同僚中间吃吃喝喝。远远看见蔺程被众星捧月,她乐得连招呼都不打。蔺程也瞧见她了,虽然心里赞许她不显眼不出风头,但被装没看见竟也有些不是滋味。      皇帝来是来了,但看起来脸色不好,只坐了一小会儿,向大家举了举杯,差人将赏的扇子散了,就走了。余庆元心想那些关于他健康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只见在座的人表情也带了些了然的微妙。皇帝走后场面只冷了一会儿,众官又比起先活跃了起来,很多人离了自己原本的座位,去和相熟的人交谈。余庆元见刘琦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忙起身相迎。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有些嘈杂,倒正是说话的好时机。      “刘兄最近定是公务繁忙吧?”寒暄了两句,余庆元见刘琦面有疲劳之色,就关切的问道。      刘琦叹气摇头:“都是劳而无功。吏部差不多所有的调令都被压下来了,我这两头跑腿的人白白劳心而已。”      刘琦是负责吏科的给事中,专门负责监督政令有没有落实,是个有实权的职务,他一直做的称职,口碑也好,能把他愁成这样,看来这不动之动,才最令人心惊。朝中局势,最直观的风向标就是人事,现在皇帝只手悬置所有变动,想来是在亲自调查或酝酿什么。其中详情,就是他们这个级别的人没有机会知道的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刘琦就匆匆告辞了,余庆元觉得郁郁不得解,就走得远些,自己站在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花树下发呆,站了没一会儿,就见到一个不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她定睛一看,忍不住笑了,眼前这位穿七品官服的小个子,不是静乐公主又是谁?      她自己女扮男装惯了,倒是第一次看见别的女孩子穿男装,她此时只希望自己看起来没有眼前这位扮得那么拙劣。静乐公主的骨架娇小,虽然年纪不大,眉眼间已有十足少女韵味,仔细一看,耳垂上还有两个淡淡的耳洞。衣服也不合身,她故意挺直了腰板迈方步的样子更是欲盖弥彰,看得她直想现身说法给她讲讲要怎样扮男装才不会被发现。      余庆元冲她抱抱拳,也不点名道姓,只口称“殿下”,静乐公主感激的点点头,一边朝人群中东张西望。      “我今日也未见过锦衡兄。”余庆元自然知道她在找谁。      “如今真是想见他一面越来越难了。”静乐公主也不掩饰,只是露出个灰心的表情,回过头来跟余庆元说话。      “他怕也是身不由己。”余庆元真心劝道。      “我从未曾奢望太多。”静乐公主是真的沮丧,也不管合不合适,就只顾着跟余庆元诉说。“看看我三哥和小三嫂,就知道我的姻缘会是怎样的。如今我是留了三分痴念,以后若我嫁了,或是他娶了,我便立刻丢手,看也不再看一眼罢了。”      余庆元心想其实江锦衡的梦想和愿望虽然内容不同,但态度也是如此热烈单纯,难怪公主会被他吸引,可惜她仍不能多说,只安慰道:“锦衡兄枉为男儿,我看倒不如公主豁达。公主看他是江锦衡一人,他看公主却只能看到公主二字罢了。你且等等他,他本不是个驽钝之人,或许突然就开窍了呢?“      静乐公主虽然仍是心事重重,听了这话还是笑了:“虽然你说他不好我不高兴,但你夸我我倒是欢喜的。罢了,好意我心领了,你也不必再费心想说辞安慰我。说到底,我只管痴我的,与他又何干呢?”      说罢,她向余庆元微微颔首作别,就朝人群相反的方向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爱公主萌妹。类似的性格在女孩子身上就是比在男孩子身上讨喜啊!(晋王又躺枪…… ☆、五毒   端午节那天早上,余庆元照例往衙门走,手上绑着大能非让她戴的五彩线,嘴里啃着头天王婶给她送的粽子,刚进鸿胪寺的门,就见同僚们都正在三五成群的聚众议论着什么。她本不想凑热闹好奇,但一位平时要好的吕修撰直朝她挥手,她就走过去听听。      “庆元,我们正说着呢,太子中毒了,圣上正在朝上怒斥百官,连徐景大人都还在殿上跪着呐!”      余庆元吓了一跳,口中说道:“什么时候的事?太子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另一位消息灵通人士摇着头说道:“听说是昨儿晚上的事。太子用过晚膳之后就开始胡言乱语,浑身发热,像疯了一样抓住人打骂,然后就厥过去了口吐白沫。据说现在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好的时候也不认人的。”      另一位同僚补充说:“起先还以为是中了什么魇胜之术,后来宣了太医来诊,还是一位民间出身的太医见多识广,诊出是一种岭南的毒菌子,想必是混入了什么饮食中的,怕是不好治啊。”      “对对,我们刚刚说到这里。”招呼余庆元那位吕修撰说。“我正要说,据说东宫已经抓了十几号人下天牢了,圣上要亲自审。几个离得近的藩王都召回京了。”      有人唬了一跳,道:“这……可是预备什么呢?”      吕修撰作势要掩他口:“可别乱说啊……不过……其实说不好是预备什么,或是查什么呢。”说着说着,还用手比了个“三”出来。      余庆元在一边早就听得目瞪口呆,看见这个表示三皇子晋王的手势更是吓得心头狂跳,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别人还在说什么。正在这时,徐景面色阴沉的从大门走进来,大家一看大老板下朝了,也就哄的散了。余庆元也匆匆往自己的书房走,手里拿着小半个粽子也没心思继续啃了,只扔到纸篓里,从书桌上拿起钥匙就往书库走。      虽然对朝堂上早晚会起大变化这件事有心理准备,但这种戏剧化的中毒情节还是太超出她想象了。晋王筹谋了这么久,要是只为了给太子吃几个毒蘑菇,不仅对不起他之前的种种漂亮动作,连她帮他耍的心眼子都白搭了。余庆元想到这里,心里松快了好些,头脑也清醒多了。她再一细想,这种中毒的戏剧性风格倒是跟之前刺杀很像,没准是太子自己搞的鬼。再一想到毒物又是那么具体的东西,她觉得几乎可以确认这一点了——这种作用在神经系统的毒蘑菇在现代一般是当作违禁药品来用的,剂量掌握好了,只会致幻,不会致命,就是多需要几天恢复罢了。      尽管如此,太子对自己也真是够狠的!余庆元觉得皇帝应该不会上这样的当,真的以为是晋王下毒。但想到急召藩王入京这种事,心里又有点儿吃不准了。      还好这么大的事不会一下子波及到她,她谁也没找,默默的等了几天,靠同僚间的八卦来获取最新消息。此事正是最近最大的新闻热点,所以即使是小道消息,也传得又多又快。她听说藩王最先赶到的是赵王,然后是梁王,第三位就是晋王了。      晋王到了之后,坊间传闻就更多,据说民间已经传出了晋王为夺储位毒杀哥哥的舆论。余庆元心想别看太子这招简单,杀伤力还真不小,要是大家真的都这么说,就算晋王占了理,皇帝想要废太子立他,心里也难免不会有别的计较。      她没想到的是,皇帝的反应也像失了理智一般的剧烈。晋王来的第二天早上她一点卯,就听说了晋王正在御书房里罚跪的消息,到了下班的时候,听说晋王还没起,而且早上不得而知的皇帝发飙的细节也传了出来。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想要愚弄朕,翅膀硬了,君臣父子手足那一套全扔了。你们别急,朕这就气死了。你们让他跪,没朕的旨,谁也不准让他起来。”吕修撰的姓氏里没白写两个“口”,模仿起皇帝的语气,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仍绘声绘色。大家虽不敢妄议,但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透着点儿紧张的兴奋,有些关系好或是利益相关的,就约好了回家关上门一起慢慢议论。      余庆元没法找人聊,不止她的秘密晋王所知甚多,晋王的秘密她也接触得太深了。这时节,江锦衡断不会和她谈此事,魏忠和刘琦不敢和她谈此事,蔺程怕是也没有空闲跟她谈此事。她一夜辗转反侧,不知晋王是不是还跪着,不知此事该如何了局,也不知此后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但这些都只是表面的问题,最让她不安的是更埋藏更深的一个问号,为何皇帝的反应会如此奇怪和强烈?就算他怀疑是晋王做的,也不会在没调查清楚之前留给天下这么大的话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她完全不知道的。      迷迷糊糊睡到天亮,她忍着头疼爬起来,比平时更早到翰林院。随着同僚们陆陆续续来到,消息也到了。据说昨日是皇后娘娘和静乐公主两个人一起求情,皇帝才让晋王起了,当夜就赶回晋地闭门思过。还说晋王从始至终从未开口,一句求情喊冤的话都没说过。皇后心疼儿子,非要留他歇歇再走,他也不答应,竟真的是当夜就走了。走之前说要去探望一下太子,但被东宫的人挡在门外,说什么也不给见。      这样曲折狗血的皇家八卦,一群文质彬彬的清贵翰林讲起来也不怕斯文扫地,反而因为文采口才俱佳,说得格外绘声绘色。徐景这一天黑着脸在翰林院里走来走去无数次,干咳得嗓子都快破了,才勉强止住了这股歪风。余庆元觉得他多看了自己很多眼,但不像是有话要对她说,倒像是确认她精神状态还好。也许是因为这并不严肃的八卦氛围,也许是因为已经做了太久的心理准备,余庆元除了疑惑,倒没有感到一点不安和慌张。      晋王的八卦很快就被太子痊愈的喜讯揭过了,余庆元心道果然不出所料。中毒的调查结果也自然跟晋王无关,只说是采买的人把关不严,将毒蘑菇混入了日常干货中,斩了几个商人小吏,销毁了一批库存,赏了找出原因的太医。旁人只道皇帝心疼儿子,给晋王找了替罪羊。余庆元也知这些人是替罪羊,但以亲身经验,她料想事情必不会如此简单,也不会就如此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出场就是被虐一下,连台词都没有,最毒不过作者心啊。 ☆、花落   翰林院向来是政治风暴中相对平静的地方之一,对于余庆元大多数的同僚来说,刚刚过去的那场风波的八卦意义都远大于对他们切身利益的意义。又或许是大文人更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不管他们在背后心底有怎样的意见,不出三日,便没有人再在余庆元面前提起相关的消息了。      余庆元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但仔细想想,也许其实并没什么好等的。场面越大,动得到她这样小的一颗棋子的机会越少。何况已经被机缘巧合的用过一次了,除了晋王哪里悬存的一点执念,她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任何价值。她只同往日一样工作作息,又过了两天,没有等到新一轮的政局消息,却等到了江锦衡。      他是个极早的清晨来的,余庆元还在洗漱,他把门敲得山响,余庆元怕吵到邻居,连漱口水都没吐就跑去开门了。她把门锁打开,见是江锦衡,也没细看,就跑回去吐水,吐完了才开口说道:“这么早来砸门,还以为是抄家的呢,吓死人了。”      江锦衡也不说话,只把门又锁好,在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余庆元这才仔细看他,不看不要紧,一打眼就吓了一跳。只见他的两眼都熬得通红,神情憔悴不堪,下巴上还带着发青的胡茬。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又悲又愤,双手拳头攥得死紧,还是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锦衡兄,你怎么了?你说句话。”余庆元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扶在他的膝头。      江锦衡嘴唇颤抖,还未说话,两行泪水就流了下来。      余庆元心中愈发害怕,不详的预感袭来,她发现自己也在抖。      “锦衡……你说出来吧。”      “是我姐姐……锦薇她……殁了……”      余庆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再追问,只能细细打量江锦衡的表情,越打量,越心寒,握住他的手,也是冰冷一片,只有脸上发热,满满全是泪。      “这回算是遂了杨家的愿了!连休妻和离的借口都不用找!”江锦衡的表情又突然变得狠毒了起来,余庆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色,心里更害怕。      “锦衡,锦衡你慢慢说。孩子呢?”余庆元劝他慢慢说,自己却也是语无伦次。      “是个女孩,长的跟锦薇一个模子。”江锦衡咬着牙擦了把泪。“我要带回江家养,反正杨家那个畜生要再娶的,巴不得不要个累赘。”      “杨家也肯的?”虽然不是男孩子,但不要自己的亲骨肉还是太匪夷所思了。      江锦衡点点头:“开始还假惺惺的说不妥,却只是看顾自家面子而已。后来我一再坚持,杨家太太松了口,说虽然不舍,但只能割爱以慰我爹娘的丧女之痛——却是江杨两家至此一刀两断的意思了。我娘本也姓杨,听了这话当场就厥过去了,刚才服了药歇下。他们杨家好手段,一日就险些要了我家两条命!”      余庆元闻言心中大恸,几乎无法呼吸。女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还要被父家厌弃,在这个年代是怎样的苦命?锦薇怕是去也去得不安心。她只能把江锦衡的手攥得死紧,江锦衡也反握她,继续说道:“孩子是她用命换的,生产的时候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最后整个人轻飘飘的,都熬干了。”      余庆元再听不下去,只埋首胸前,连连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江锦衡停了片刻,擦擦泪,从袖中掏出个信封来。      “她让所有人都退下去,只和我说话,托我照顾那孩子……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给我的?”余庆元泣不成声,声音嘶哑的几乎自己都认不出。她接了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深呼吸镇定了一会儿,才打开来读,只见一手漂亮的行楷,却是跟江锦衡练得同一路字体。      “庆元贤妹芳鉴……”      只看了第一句话,余庆元的脑袋就嗡的一声,连忙往下读去。      “恕锦薇冒昧得罪,那日在寺中以茶水试探,但见汝以臂护胸,方知汝乃女子。此刻言明,绝无另眼相挟之意。同为女子,吾只敬汝雄心韬略,更慕汝人品,怜汝孤苦不易。怎奈吾命薄至斯,至此已灯尽油枯,有负亲族骨肉,更错失平生知己,与汝只得两面之缘,不得体恤看顾,却屡有不情之请。      吾生父母夫妻缘薄,牵挂不舍,惟腹中孩儿与锦衡。锦衡引你为挚交,汝亦懂他,虽时势迫人,从不曾离弃。吾已嘱他以汝安危为故,切莫再为轻狂之举,好生待汝,谅汝难处,不与汝肇祸。      吾之遗腹,若为男儿,即为杨氏一族血脉,造化天定,吾再无牵念。若为女儿,只恐命苦更胜吾,吾必托孤与锦衡。若江家倾倒,侥幸未祸及幼童,且汝自顾有暇,吾欲恳请汝看顾一二。此非一粥一饭之请,富贵无根,任由天意,只望汝可授其学问,导其德行。此世间女子甚苦,吾不愿伊似吾,却愿伊似汝。      锦薇造次,交浅言深,无知妄念,只因平生粗陋,囿于闺阁,无所交游,方累及汝。至此一别,只望汝万事以自身为重,莫以吾言为忤,只以余力相助,已感恩不尽。若侥幸泉下有灵,或得应来生,吾不求足以为报,惟尽所能,偿汝佑汝,伏乞俯愈,铭感不已。      祝颂文安。      江锦薇 鞠启”      余庆元见落款日期是三日之前,只觉此时已经无法言语。锦薇的心意,她的敏锐,她对人的善意,她曾经的热情和生机,她的不幸,都像巨石一样重重的压在余庆元的心上,像是要将她碾碎。江锦衡细细的看她,用手为她擦泪,泪擦了又落,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干脆将她的头压向自己的胸口,让那泪水的凉意一直渗到自己心里去。      “庆元,你告诉我,你果然是女子吗?”江锦衡小心翼翼的说。      余庆元知他已读过锦薇的信,点点头,从他的挟制中挣脱出来,自己擦干了泪水,一字一句的说道:“同为女子,我情同锦薇薄命,亦至敬爱她德行。我同她虽缘尽至此,若有幸看顾她的遗孤,庆元定不负所托。”      “断不会走到那一步的!”江锦衡见她亲口承认,想去握她的手,又觉得不妥,慢慢缩了回来。“我若在一天,必不拖累你。庆元,连你我之间也要你死我活了吗?是晋王他拿这个来要挟你?我帮你想办法。他如今风头也不比往常了!”      余庆元摇头:“此时你切莫再为我劳心,我能苟活至今,自有我的手段机缘。你若真为我好,也为锦薇的女儿好,就万万保住自己吧。”      江锦衡只觉心头苦涩难言:“是了,是我糊涂了,锦薇正是看准了,你我分居两营,最后总得保全一方。只是想来我今后不是与你相争,便是给你添麻烦罢了。”      他鼓起勇气,终于又握住余庆元的手继续说道:“庆元,为何我身边至亲的女子都这样命苦?我此刻竟是无法想象你吃了多少苦!”      余庆元手上用力:“女子也好,男子也好,我始终是我罢了。你只仍当我是知己,不用‘女子’二字将我定论,便没那么苦。”      江锦衡闻言,一时心头涌上百般滋味,再说不出话来,二人默默对坐片刻,他便起身告辞。余庆元送他到门口,再返回家中,只觉得无心去衙门,一人呆坐在院子里就是一整天。时令已经是初夏,傍晚时她猛的抬头,才发现墙头那半月前还开得满树的西府海棠,如今已全不见踪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虐了……请尽情鞭挞指责作者吧……作者得有多抖M才写死最喜欢的角色啊……   我现在特别理解重生爽文,这种给自己的人物都找不到生路的感觉真憋屈。 ☆、缘劫   第二日余庆元还是去了衙门,告了头一天的病假,强压住从胃直冲眼底、时不时涌上来的情绪,安安静静的坐着写公函、看书、编书。江杨两家的纠葛因是臣子内眷家事,翰林院里并无人提起,她感到庆幸,又为一个花样女子全无声息的湮灭而悲哀。往日她只将“安身立命”当作普通一词来说用,直至如今才品出这四字之重,重过太多箴言哲理。她枉存于此世十九年,只仍隐隐将那现代的“个人奋斗”当作理所当然,却不知如卸了重重伪装,身不由己之处甚多,可依托之处本是薄而又薄。锦薇之死,令她物伤其类,最是摧心,个中滋味,竟难以言表。      她如今最感谢蔺程在考绩之后与她的一席谈。若非被强行点破,她恐怕还在避世和不甘的两极间徘徊不得自拔。如今她越知自己浅薄,越能耐得住性子,否则此时痛楚加以浮躁,她也怕自己死撑不住。      她早该想到本是女子对女子的洞察力最佳,在有潜在危险时会下意识护胸这种女性才有的小动作,男人并无从知晓体会。被江锦衡得知自己身份,她不是不怕。虽然不信江锦衡会有意出卖,但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重危险。她只能当这是偿了江锦衡引她为知己,她却不能坦诚相待的情,也不恼他看了信,毕竟他有权得知嫡亲姐姐的唯一遗愿。只可惜这又一个得知她真相的人,也是全不能知无不言的。      就这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一日从衙门回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路上行人寥寥,余庆元打着把纸伞往家赶,也被淋了个半湿。一辆马车停在她身边,溅了她一身水,还正将她堵在拐角。她刚刚抬眼要看,就被人掩住口鼻,硬拉上车。在车上,她的口中被塞了团布,头上蒙了口袋,手脚被牢牢的捆了。对方既不说话,也无动作,她无声的挣扎了一会儿,见劳而无功,也便不动了。      她静静坐在车中,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心中却翻滚了无数个来回。在京中敢于抢绑翰林的,定然权势非凡,她所识的无非蔺程和晋王两人。但他们若想与她说话,或要她的命,又完全不必费这些周章。这不熟识的有权有势的人绑她,近日怕是凶多吉少了。余庆元难免有些怕,又好奇幕后主使这样做到底所为何事,马车并未驶出多远,她却觉得那段路似无尽头一般。      马车停下,便有人引她下车。余庆元感觉自己往前步行了一段,跨了几个门槛,穿了几条穿堂,接着眼前一亮,就有人为她摘下了布袋,又帮她除了口中障碍,割断绳子。来人二十四五年纪,着锦衣,身姿精干,也不说话,对她作了个“请”的手势。      余庆元环顾四周,空间大而破败,墙上有个神龛,供了尊佛像,隐隐能闻到香火的烟气,看着像是没落的大户人家自设的佛堂。她见那人手指着一扇木门,就推开走了进去,只见其后是一间精致舒适得多了的密室。还没等她细瞧,只见从尊黄花梨屏风后面绕出一人,竟是她认识的。      “余状元,得罪了。”静乐公主对她浅浅一福,又指向一把椅子道。“请坐吧。茶是我差人刚沏的,你只管自己倒来喝。”      余庆元见是公主,心下稍安,可也不敢放松警惕,谁知道这些天家儿女每个都安的什么心肠呢?于是她先拜了拜,才落座,也不喝茶,只沉默的盯着公主的裙角。      “余状元想是怪我这样将你绑来了。你莫担心,我本无恶意,只是想找你谈谈,可并没有旁的得见外臣的机会,就只得如此了。”      余庆元细想也对,连皇帝办活动公主都要女扮男装,不办活动的话,静乐确实没什么机会见到外人。只是她这手段也太惊人了,难道以前她想见江锦衡也这样绑人?      “微臣岂敢怪罪公主。”她不能说真心话,就在嘴上客套。      公主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从前我见锦衡不需费这许多力气的,他总和太子哥哥在一处,我去东宫瞧我嫂嫂便好。如今谁与谁都远了,我要与人说话竟也要用绑了。你莫怕,我不是绑你来做驸马的,只问两句话。”      余庆元这几日都阴阴沉沉,听公主这番话,倒被逗乐了,转念一想,要问的必与江锦衡有关,又高兴不起来,只答道:“殿下只管问,微臣能说的,定不相瞒。”      “锦衡家里的事,你想必听说了。”静乐公主见她脸色,就猜出她已知自己要问什么。      余庆元点点头:“锦衡同我讲过。”      “他可还安好?”静乐公主攥紧一双粉拳,不错眼的看着余庆元的脸。      “心中悲愤。”余庆元黯然道。      “我竟帮不上他分毫,只会为他凭添烦恼。”静乐公主嘴角挂着自嘲,眼中落下泪来。      “殿下此话也不对。”余庆元还是为自己倒了杯茶。“此时怕是世上无人助得了他分毫,正如本无人能助你我,各人的境遇里总有些是自己的功课,早晚要自己做的。”      静乐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难怪三哥哥和锦衡他们一个两个都同你要好,你确实是个会说话的。”      “微臣不怕得罪人而已。”她说的是实话。      “那你呢?你为别人开解,谁为你开解?”静乐望着她的眼神分外明朗锐利。      “这里半个良师,那里半个益友罢了。”余庆元感激静乐的问题,从穿越开始,她不记得有人这样关心过她。      “你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又会如何?”静乐心有所感,继续问道。      “那怕是就不敢随意得罪人了吧?”余庆元苦笑道。      静乐公主也笑了:“我爱听你说话,以后还找你说话如何?”      余庆元也觉得和静乐公主说话很好,只是她“找”人的方式实在吃不消,就显得面有难色。      静乐公主红了脸,小声说:“往后必不再绑你了,等下送你出去,你必认得此处,我差人送信请你,你见‘明涴’之名便知是我了。”      余庆元点头应了她,就要告辞,静乐想了想,又将她叫住:“你不嫌我不懂事,就把那为难的事情也和我说罢,我不懂开解人,只听着也是好的。还有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定当也帮的。”      余庆元感激的一揖到底:“微臣谢过殿下。”她站直之后想想又说:“殿下的心意微臣领受了,然而只愿今后不得碰见非要殿下帮忙不可的事才好。”      静乐掩口一笑,对她颔首告辞,余庆元也就走了出去。先前那个侍卫果然没有再绑她,只带她出了大门,余庆元再四下一看,先前的马车果然没走太远,她此时身在西城报国寺附近,刚才的所在,从外面看来只是座寻常闲置的宅院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软妹快到怪阿姨碗里来!   另外被锦薇发现身份是借了个犯罪剧的梗,说的是女性对迎面而来的威胁都是下意识先护胸,我体会了一下,好像还真是。更极端的例子就是男足和女足任意球人墙间的区别了。 ☆、地动   六月里的一天,钦天监里的那台地动仪突然有动静了,朝西南的那只蟾蜍嘴里的珠子掉了下来,监正大人不敢怠慢,马上朝上面递了折子。翰林院也得了消息,文人中颇有些看不起这种机械奇巧的倾向,就有人不屑一顾。余庆元心里也对古人在这方面的科技水平没底,但又想横竖这地动仪是遥感地震而不是预测地震的,准不准总会有结果的。      又等了半月,一匹快马从宣武门进了京城,带来了理县大地震的消息。      随后各种新闻就多了起来,翰林院里每天都议论纷纷,余庆元这次心安理得的加入了打探和讨论的行列,只是那些说法越听越令人担忧不已。      同僚中有位官阶较高的储学士,因平日就负责天文地质一类的学问典籍,所以是地震消息的集散地,有一日,徐景见大家都无心当差,只一个劲的打听,干脆将大家集了起来,让储学士给大家做舆情通报。      储学士面色青白,五缕美髯,文人风骨,是个典型的翰林学士,他对来听讲的同僚点头示意,捻了捻胡须,清了清嗓子道:“理县地动,百姓涂炭,山河变色,此间伤亡,尚未有确数,估量应在五万左右。”      余庆元被这个数字震惊了,身边的同僚也是议论纷纷。理县这样的偏远地区,统共才有三十万人口,五万足以让整个地区一蹶不振了。      储学士也面色凝重,叹了口气:“理县原有条河叫浑水河,水色青黄,其中甚多泥沙。传闻在地动时,河水澄清,井水沸溢。地动伴有飓风,令日月无光,鸟兽齐鸣,房屋倾颓。又有火起数处,地裂丈余,许多人口头畜,侥幸躲过垣压,却丧身火海,或落入深渊了。”      储学士这番描述绘声绘色,虽然这种地狱末世般的图景并未亲眼见到过,他的话还是令在座的人都纷纷冷气倒抽,心中惶惶。      “逝者如此,生者更受磨难惊溃。且不说那些营救不及,与断壁之下耗竭丧身之人,那些保得一时周全的民众,如今也恐难躲过大灾后尸毒瘟疫。更不要说那些鸡鸣狗盗、流民作乱、趁火打劫之类的可鄙之事了!”储学士说到此处,捶胸叹气,伤痛之情溢于言表,满室也尽是唏嘘之声。      吕修撰战战兢兢的问道:“理县闭塞,消息流转不利,下官听说这第一时间赶去救援的,居然是棺材铺的老板,不知此事可当真?”      储学士板了脸:“市井传言,不足为信,只是地方救援不周、力所不至之处,想必也是有的。此次地动,不管是民房还是官府,都难逃灾祸。地方官吏,虽已尽力将消息向上禀报,但银钱物资短缺所致的失措,确非一人一府之责。”      这时徐景在一边插言道:“吕修撰问到救援之事,其心可嘉,这也正是老夫要与诸位商议的。内阁正组织拟定救灾章程,在老夫的折子乘给圣上之前,必定要听听诸位意见的。”      虽是纸上谈兵,但诸翰林闻此提议,无不跃跃欲试。有爱讲“仁”的,就提出要官府事必躬亲安抚民心,祭天占卜之类必不可少。有爱讲“法”的,指出务必要军队入驻,稳定局势。有务实讲“财政”的,帮着想从哪儿折腾出救灾的款项来。大家讲,徐景就在一边点头记录。余庆元仔细听着,也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这年月到理县就是正常走也要一月有余,实在是天高皇帝远,要是人事上不利,且不说第一时间的救援已经晚得不能再晚,怕是今后几年间,理县的百姓还有得受难。      大家各抒己见,转眼就到了下朝的时间。徐景教人都散了,诸位翰林还是面色凝重,三三两两的议论着。余庆元又听了一会儿,才离开鸿胪寺,心情也十分沉重。理县还未从前两年的大旱中恢复元气,如今又遭此重创,加之如今国库不甚充裕,朝堂动荡,理县的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又过了两日,余庆元休沐,见夏日天气甚佳,就穿了身最朴素不过的便服出门闲逛散心。行到北海,心里爱那蓝天红墙,绿树成荫,便在近前一家茶楼坐下。一壶茶,几碟点心,她心中十分受用。回首近来心境,只记得心焦流泪,她纵使再善于苦中作乐,也总有力竭之感。难得有这样全然留给自己的放松时刻,比终日无所事事的感觉,却要妙得多了。于是她想那“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诗果然写的最是贴切不过,没有忙乱对比,怎知宁静的好处。      一壶茶下肚,她正想走去湖边逛逛,身边的桌子却来了几个人,看样子有的是读过点书的秀才,有的是有些薄产的生意人,谈吐虽不风雅,也不粗鄙,口中聊的正是那理县地震之事。余庆元好奇,就喊伙计添了热水,坐着继续听下去。      她只听其中一个貌似最德高望重的中年人道:“理县这次灾,来得可蹊跷,先旱后震,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书生模样的人附和道:“兄台所言甚是,在下对此事倒也听到过些传闻的。”      领头的中年人忙问:“你们读书人,自然有些官府内道来的消息,快说与愚兄听听!”周围众人也连连催促。      书生得意的清了清嗓子,用那戏剧性强但音量并不小的调调说道:“都说是这理县大灾必然是苍天迁怒了,一说是之前太傅治旱引水,动了龙脉。二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等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才继续讲道:“二来就是那皇帝家相残的内斗,触怒了老天。现在有一个说法,正是‘祸起西南’了。”      众人听了这样奇情的演绎,纷纷乍舌,只求着那书生多说一些,书生只摇头喝茶,摆手不再多讲,只摆出了怕祸从口出,再不吐露半分的姿态。      余庆元在一边听得满心冷笑,又浑身冷汗。跟蔺程有关的那个说法,指名道姓。而晋地又正在西南,第二个说法正是直指晋王。这样的流言,必是别有用心之人拿天灾做筏子,将时事加以利用,为自己的目的服务。这样的人,除了太子,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她心想晋王对这位太子的评价还算客气,只道是他并无励精图治、强国富民的雄心,只走那传统笼络人心、巩固君权的路线。如今在余庆元看来,此人的手段竟全是不入流的,只是在这种见不得人的争斗中,怕正是这样不入流的杀伤手段才最有效。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历史上,明朝的自然灾害确实多,也有两次有名的地震,每次其中的故事和引发的后果都很耐人寻味。这里化用了一点史实资料,眼尖的想必能猜出来点儿之后走向。 ☆、贬官   不光是徐景,凡是内阁成员和在参政时能说得上话的当朝大员,都为理县一事上了折子,从传闻中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观点,也多少夹带了些自己的私货。这一批折子皇帝还没来得及批复,以江阁老为首的一群太子派的朝臣就紧接着参了蔺程一本。虽然详情也不得而知,但大意就是指责蔺程之前对旱灾的治理“逆天而为”,且消耗甚多,搞得整个西南省如今都没有余粮余力赈灾。      这一本参得不合情理之处太多,翰林院里议论纷纷。余庆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话之后还是气得险些将后槽牙咬碎。“逆天”一说她自然觉得是无稽之谈,而西南省财政困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且不说如果没有蔺程可能连现在都不如,光是一个人去赈了趟灾就能把一个省搞得半死不活,这种事更是闻所未闻。余庆元本以为就算皇帝会被这种言论蛊惑,朝堂上也会有一番争辩的,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蔺程贬官的圣旨就下了。      圣旨言简意赅,所有人在半天内都知道了其中内容:太傅蔺程赈理县旱灾不利,后患未绝,又添新祸。革其正一品太傅职,封二品西南布政使,赐钦差头衔,上任西南省,主理理县救灾重建。      余庆元觉得事态至此已经很清楚了。晋王不是断了太子经济上的左膀么,太子就迅速的断他政治上新得的右臂。先前中毒的事情不了了之,但底子基调已经打下了,要不然这回调理蔺程也不会调理得这么顺当。余庆元忍不住的去想如果不是自己添的那些麻烦,蔺程现在会不会还好好的。她不觉得他是个贪恋权力的人,但毕竟贬官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加上新差使又是去那极凶险的地方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心里不好过极了。      可是不好过也只能忍着,她不能怎样。写信去安慰蔺程?她不够资格。去公务衙门找他?余庆元算老几!上门去慰问?这会子只能算添乱。因救灾刻不容缓,蔺程离京的日子,就安排在了圣旨下达的七天之后,蔺程有条不紊的为启程做了七天准备,余庆元却当了七天热锅上的蚂蚁。临行前一天的下午,她本来都打算好了不管避不避嫌、级别够不够,第二天一早都去送行的,当天晚上,蔺程就来找她了。      蔺程来的时候余庆元还在给王家兄妹上课。她应了门,见是他,忙请他进来坐了,给两个孩子把当天剩下的一点算术讲完了,还想说两句文章,但又觉得让蔺程久等不好。她看看蔺程,他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但两个孩子有些怕他,见他一直皱着眉头,连话也不敢大声说,也无心听余庆元讲解。她叹了口气,就提前放他们回家去了。      “他们可还有旁的兄弟姐妹?”两个孩子走后,蔺程问道。      “有个弟弟,刚刚会说话走路。”余庆元答道。      “弟弟叫什么名字?”      “大成。”话一说出来,余庆元自己也笑了。王家夫妇没念过书,但给孩子起的名字都好得很——大牛、大能和大成,土是土了点儿,但贵在质朴大气。      蔺程也笑了,他轻松的样子让余庆元有些意外。      “你教书也教得不错。”他夸她。      “谬赏了,算不上教书,邻居家的孩子,闲来无事顺手指点一二罢了。”余庆元想到他是因为要走了才对她态度和蔼起来,心里有些难过。      “我是来辞行的。”蔺程也觉得这回不必绕弯子。      “谢谢您惦着。”余庆元先前觉得应该在他走之前跟他说点儿什么,这会儿见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做了十来年京官,还没外放过,这回算是补上了。”蔺程见夏夜傍晚的景色好,她的院里又坐得舒服,倒想多说两句。      “这差使……”余庆元刚想说凶险辛苦,还没出口就改了。“这差使是救国之所急,为民之所需,本是为官当作的,就是……就是凶险辛苦了些。”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为官当做实事,你这话不错的。”蔺程见她一时替他开解,一时又替他发愁,觉得自己这趟不算白来。“只是我这一去,时局算是从此变了,之后的得失,现在还不可计。就此一别,我也没什么话好赠你,就还是‘平安’二字吧。”      “都怪下官鲁莽。”余庆元心里一酸,不敢看他。      “你少鲁莽些倒是为自己好,我却不是你害的。”蔺程细细的打量她。      “那就算是我为理县百姓添的福祉吧。”余庆元整了整离愁别绪,抬头对蔺程笑。“这差使你若做不了,我竟想不出谁还能做了。”      “我如今从京中确实还带得出物力资源,解得一时燃眉之急。但从此我便不是太傅,是一方布政使了,需着眼长远,只一味伸手也不是办法。这施政与一方的策略和细则,今后怕是免不了要向你在信函中请教一二了。”      余庆元见蔺程信任她,自是感念不已。但又想到这话中之意,此刻别过,便不知何时再见,又心生悲怆。一时语塞,只能望着蔺程,扯出一个微笑,想以神情传达谢意。      蔺程见她强打精神,只觉得不忍再看,转过脸去清了清嗓子:“明日我走得早,不必来送了。”   余庆元鞠躬道:“祝大人路途遂顺,马到成功。”      蔺程上前一步,将她扶起。隔着衣袖,余庆元感到他手的力度和温度,源源不绝的向她传递。蔺程不动声色的移开了手,随即抱拳告辞。      余庆元还记得上一个夏天,她第一次见到的人,至此竟已告别了大半。又记起她同静乐公主说过的那番话,蔺程此一去,她像是既失了半个良师,又失了半个益友。她从未习惯接受旁人无故好意,也知官场凶险,托付信任乃是不智之举。只是蔺程向来将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那三分生疏冷漠,反而令她更想探究靠近罢了。      据说蔺程走后,去相送的百官一同上朝,让大殿的门颇拥堵了一阵。余庆元坐在书库里,展开张信纸,还未写下名字,就团皱扔进了纸篓。皇帝并未提出新的太傅人选,从此三公只剩下两公。她心想这样甚好,不止太子那一派的计划没能完全得逞,也让她觉得蔺程有一天还是要回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你的节操太多了借给作者点儿吧! ☆、忆薇   蔺程走后三天,余庆元下朝,发现江锦衡的马车正在自己门口停着,她忙先去王家给大牛和大能放了假,才推门进院。      江锦衡正背对着大门坐在院子里,听见开门声,转头冲她笑。余庆元好久没见她这么笑了,只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这时江锦衡才转过身来,胸前抱着一个红色锦缎的襁褓,里面软软的一团,是个粉嫩的婴儿。      “你的锁太不牢靠了。”江锦衡说的是浑话,语调却轻轻的。余庆元根本顾不上理他,只朝那孩子走去,小女婴睁开了眼,一见她,就露出个花儿一样的笑容。      她知道那就是锦薇的女儿了,一样的眉眼,却还未经过这世界的磨折,至真、至纯、至宝贵,是她见过最美好的东西了。江锦衡将婴孩递给她,她摇摇头,不敢抱,只拿手背蹭了蹭她的小脸,为她的小和精致发出惊叹。      “起名字了吗?”      “忆薇,姓江,江忆薇。”      “忆薇。”余庆元唤她的名字,忆薇像是知道在唤她一样,伸出小手,握住余庆元的手指。      “她竟似认得你一样。”江锦衡叹道。      “忆薇,我叫余庆元。”余庆元握住她的小手轻轻的摇。“初次见面,往后要多多互相关照了。”      忆薇不耐烦听她说话,将头转向江锦衡的胸前,伸手要抓江锦衡的下巴。江锦衡笑着躲过去,拿住那只小手,放在嘴边亲吻。      “还好忆薇有你。”余庆元看着这一幕,心头好像融化了一块似的。      “我一见着她,就想护着她,不让这世上一点风雨伤着她,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了去。”江锦衡见忆薇快睡着了,转过头来看着余庆元说话。“可是老实说,哪儿能呢?我护不了她时时刻刻,护不了她一辈子。庆元,还是你最好。你要教给她怎么做个坚强的女子,给她看更大的世界。”      余庆元苦笑着摇头:“这世上女子本没有万全的活法儿,我也只能将我知道的都告诉她,孰轻孰重,总要她自己选的。”      “庆元,我知道你可能不稀罕,可我也想护着你。我没本事,文章还没你好,但我腔子里的心是热的,不像我爹……咱们三个一起走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做咱们想做的。我再不让你苦,再不让你一个人。”江锦衡腾不出手来搂余庆元,只站在她面前,拿眼睛牢牢的盯住她,那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两团火焰。      “锦衡,那你可知我想做什么?”夕阳西下,望着江锦衡抱着忆薇的画面,余庆元有一瞬间的恍神。那不是一种没有吸引力的生活,她经历了太多的告别,秘密和悬念就像那束胸,日日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你说给我听。”江锦衡靠得那样近,她闻得到忆薇身上的奶香。      “我别无所长,身无牵挂,唯有那仕途经济放不下。说是仕途经济,我为官又不是为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只想为天下苍生,尤其是天下女子,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余庆元鼓起勇气,迎向江锦衡的目光。“锦衡,有位友人曾同我说过,所谓退路,是更好走的那条路。我如今的砝码都在这一边,另一条路并不会更容易。”      “我的心意竟一点重量也没有吗?”江锦衡也不移开眼睛,继续逼问。      “这心意我领受了,然而此时所说所想也许当不得真,只是你的当局者迷罢了。锦衡,你方才失了锦薇,又发觉我是女子,加之我们又本是知己,伤痛移情之下,有这样的念头不怪。然而男女之情不是这样的。”      “何不也教教我男女之情是怎样的?”江锦衡嘴上发狠,又不敢提高音量,只想用目光在余庆元脸上烧出个洞来。      “说来你怕是又要不悦,静乐公主殿下后来又与我交谈过两次,这至性至真的男女之情是怎样的,竟是她教会我的。”      “静乐?她找你有什么好说的?”      “为你喜而喜,为你忧而忧;却不卑不亢,不蔓不枝;不因爱而折己,不因执而扰人。我无德无能,不曾被人这样对待,也不曾这样爱人,但你却有这般幸运,你本值得这般幸运,只要你擦亮眼睛。锦衡,你以前途想往之由枉费她一片芳心,一朝将这理想抛到脑后,便要拉我一道避世。我知你敬我怜我,但这并不是爱人心意,只是又一重借口罢了。”      “你我说话,与她又何干?”被余庆元突然发难,江锦衡懵了头脑,只觉得静乐公主的出现无稽可恶。      “你确实不必应承她,但不妨认真看看她。只是我们三人间,只有她才是有资格谈‘心意’二字的。”余庆元的语调渐低,只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发作,也不过是将对自己的不满,迁怒了别人而已。      对此时两人之间的对峙,江锦衡怀里的忆薇似有感应,突然哭了起来,江锦衡手忙脚乱的哄了一阵,才又平息。两人再对视,只觉得方才憧憬和愤怒的魔咒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迷惘疲惫。      “庆元,你说的对。我本是个没担待的,不该将你拉进我那没根基的念想。”江锦衡苦笑道。“我只想用个新的念想替了旧的,就不会变成我爹。”      “我懂。”余庆元深深的坐进椅子。“我亦会每每反思自己所求,亦常有一切皆虚妄的忧惧。但人生在世,非有此忧惧,便有彼忧惧,不同的也未必是容易的罢了。”      她又摸了摸忆薇的小脸,笑着说:“单只你和她这张脸,怕是想隐姓埋名也难。”      江锦衡也笑了:“庆元,我不懂你说的那些什么才是真的男女之情,但我是顶喜欢与你在一处的。”      “怕是有一日你品得思之成狂、患得患失之苦,便会觉得这欢喜肤浅了。”      “你说的一定不错,若这样想,我也便懂了锦薇了。”锦衡想起锦薇最后的委曲求全,每每提到杨家夫婿时眼中那一抹希望与不甘,才明白自己对姐姐一生的理解,原终是肤浅了。      江锦衡又坐了一刻,因要回府去给忆薇喂奶,就不得不走了。余庆元叫住了他,从里屋寻了那件粉红色女童衣服来。      “你帮忆薇收下吧。这本是我幼时穿过的,那时的东西身边也只得这一件了。如今竟拿不出更体面的见面礼,这粗制的料子款式想来她是穿不上的,只留作个念想吧。”      江锦衡只觉再也寻不到更好的礼物了。他道过谢小心收下,就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余庆元家的大门。      “忆薇,再见。”看着江锦衡走远的背影,余庆元轻轻说道,心中突然充满轻快的膨胀的希望。这就是新生命的力量吧,能让人在那样一场争论后还能更憧憬未来,余庆元觉得这是锦薇为她留下的最好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说的没错,探花对她确实不是男女之情。还是火眼金睛的读者提出的“闺蜜”一词概括的好。 ☆、升迁   接下来半月,起先一潭死水似的朝中局势终于有了波澜。蔺程的贬官如同一块石头,激起层层涟漪,由高及低,人事开始了变动。先前压下来的一些升迁调动,加上新的决定,几乎每天都有旨和调令下来。余庆元细细观察,发现这些变化居然没有太多规律可循。晋王阵营也好,太子阵营也罢,都互有升降得失。看来蔺程的事件,是宣言的意思大过信号,想在人事上和皇帝老子角力权术,儿子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余庆元在当差的时候撞见过一次刘琦,问起近况,一向老成稳重的他也摆出了苦不堪言的表情:“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这时节,吃饭睡觉都是小事,只求不出什么差错。”余庆元忙安慰道:“最多不过将这百官统统调换一遍,忙得这一时,总熬得过去的。”刘琦被她逗笑了,感激的摆摆手,又忙自己的去了。      见过刘琦还没三日,余庆元自己的调令却下来了,升了半级,调到工部去任主事。余庆元觉得这变动太莫名其妙了,自己跟工部本来没有半点关系,但调了就是调了,她正打算找徐景问交接的事宜,徐景就先找到她了。      “庆元,这次升迁,你去工部,想必是觉得奇怪,我便与你开门见山的直说了,这是要调你去理县协助赈灾重建的种种工程。”      “谢大人明示。”余庆元初闻虽是一惊,但接下来便有疑惑解开的释然。      “你编书方入正轨,我本是不愿你走的。但你想必也明白,如此决议,并非任何一人执意,而是对各方面都可交代的安排。”徐景言简意赅,将事情剖白给她听。      余庆元虽知“各方面”分别是谁,但并不知各方面有何意图。支她出京可以说是让她远离权力中心的恶意,也可以说是护她离开险恶境地的善举。就像派她去理县,可以说是筹她为国为民的壮志,也可以说是遣她去烂摊子送死。她觉得如今分析这些都无用,只觉得这个差使对她和对如今的理县,也许都是不错的选择,就像不管贬官与否,蔺程都确实是领导此事的最佳人选一样。想到这里,她对当今皇帝又有了新的敬意——不管如何玩弄权术,底线都是不能把正经事情玩儿砸。      徐景见她表情释然,知她已明白自己之意,就不再多说,交代了交接事项,去工部报到的日子就是三日之后了。      工部尚书如今事务繁忙,是一位孙侍郎接手了她的领导权。孙侍郎全不谈来由因果,只说之后工作,当天就与她定下了去理县的日期,给了她七天准备,以及无数要在路上看的材料。接下来几天,余庆元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刘琦那种忙碌到极限的感觉,想把这准备工作做到周全,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下。      这次公差比晋地那次路远且任重,官方的程序文书是最不能马虎的。她白日里主要是办理各种印信,拜见各位相关的官员,还领了新的四季官服。下朝之后她除了再一次打包行李,采买物品,还要跟在京不多的几位亲朋好友道别。      虽然刘琦和魏忠都事务繁忙,但还是坚持在京里最好的馆子包了雅间,请她吃酒坐席。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正荃这回也来了,虽然席间并不多话,但还是向她频频举杯相敬。这几位朋友的热情让余庆元反而心里打鼓,怕是自己对前途太乐观了,他们分明是摆出了送自己上刑场的姿态,连派系之分都不介意了。      江锦衡如今倒是突然老成了不少,虽然仍是闯她家的门来告别,却没再乍乍呼呼,也没带忆薇,只给她塞了好多衣食住行上用的着的东西。两人经过上次那一遭,都觉得剖白的话再无可说,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些闲话,像是又回到了初识的日子。眼见夜深了,江锦衡告辞之前又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比上次那个小了些,样子也朴素了些。余庆元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把小而精致的手铳。和上次一样,盒子里还摆了十来颗弹药。      “但愿你这次没机会用它,所以这几颗也应当够应急用了。”江锦衡教她如何将弹药放在弹仓。“这东西动静怪大的,就不在你院子里发了。这些弹丸你要当心,但只要不见火,也没什么问题。”      江锦衡接着将弹药卸了,空膛比划如何发射,那机关做的甚好,竟已和现当代的手枪相差无几了。余庆元拿在手里,赞不绝口。      “上次你指点那连发火铳,我也快改造好了,还新琢磨了一种重炮,等你回来便再带你看去。”江锦衡这次自己都不愿再说那些意气用事的话,只拣了实实在在的事来说。      “好!”余庆元一口应下。“正好我现在也是工部当差了,等我回京,我便去助你做这些火器。你莫嫌我没手艺。”      “我和忆薇都等你回来。”江锦衡觉得保重平安之类都太轻,说了这么一句,权当告别了。      余庆元望着他,觉得那高瘦的身影像是一夕间厚实了不少似的,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就伸手拍拍他的肩,送他出了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这一趟走了,因归期未知,余庆元最放不下的还是王家。甫得到消息,她就去给兄妹俩道了歉。如今她忙得没时间上课,但还是熬夜写出了两年的功课提纲,又去买了好些书和文具给他们留下,并许诺了时不时的写信回来问询指点。孩子们都舍不得她走,但都懂事的不敢开口留,还写了送别的诗文给她。虽然没什么华丽语句,但感情再真挚不过,她拿在手里看得眼泪汪汪。王婶还给她做了好多干粮点心,余庆元推说路上有驿站,且吃不完怕坏了,可王婶仍坚持,她也千恩万谢的收下了。王货郎干脆把杂货担子放在她面前让她随便挑,她不好意思拿,也不好意思一点都不拿,就选了少许洗漱用的东西收下了。王货郎见她不嫌弃自己的东西,才高兴的咧嘴笑了。      她身边积蓄不多,就想在出门期间把自己的小院退了,问了房东,房东却说早有人帮她交了三年的租子。她想不管是晋王、蔺程还是江锦衡,倒都做得出这种事来,她如今没法追究是谁,这情先领着,只能以后慢慢再还。将这一应后勤准备好之后,已经是临行前的第二天,她从衙门回来之后想去王家最后话别一番,但一推开门,那简陋的小院里竟已是全无一物、人去屋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种身不由己,但退一步海阔天空。 ☆、静乐   余庆元在王家房中翻找了一个时辰,确定没有任何线索留下,才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的院子。知道她和王家关系的人不多,都不像是会拿他们拿捏她的,她如今利用价值也不大,按理说没必要将人劫走。但她跟王家的交往称不上秘密,有心人想知道还是会知道,加上自己毕竟还是卷入过晋王的局,不知其他的秘密对方又到底知道了多少,想到这一点,余庆元没法断绝那些不祥的联想。      她一夜都没睡好,心里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还梦见大能哭着喊她先生,天刚蒙蒙亮就惊醒了,再也睡不着。她当日也不用点卯,就连洗漱都省了,披了衣服在院子里转圈。想起明日自己就走了,别说亲自调查此事也不能够,连向人求援都来不及,就更觉得下手的人刁钻险恶,当时愈发慌了手脚。      刚过了早饭时间,有人来敲门,她急匆匆的去开。因为衣冠不整,所以只露出半个头往外瞧。来人却是上次静乐公主那名侍卫,见着她蓬头垢面的样子也吓了一跳,递给她一封信,就匆匆走了。      余庆元拆开一看,是公主约她午时在上次的宅院见面,署名正是“明涴”。她想着自己在这里坐困愁城也不是办法,去见见公主虽然能得到线索的可能性很小,但也许可以拜托她在京中看顾一二,连带着向晋王打探示警,就连忙将自己拾掇整齐,往西城去了。      应门的仍是那位侍卫,他不说话,只将余庆元带到了她们上回见面的房间。余庆元一进去,还没等拜,静乐公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余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吧。”      余庆元也不客套,在她对面坐了,仍是自己给自己倒茶:“谢殿下。远行之前能与殿下话别,微臣十分荣幸。”      静乐神情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说道:“早知你要走了,想着你忙,没早约你,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叙了。”      余庆元叹口气道:“为朝廷当差,微臣是再情愿不过的,只是和友人离别甚是伤怀。锦衡也与微臣辞行过了,还见到了江家姐姐之女。”      “我只听说长的极像锦薇姐姐的。”静乐忙说道。“姐姐未出阁时,我与她也有几面之缘。”      “是个顶标致的女孩儿。”余庆元不确定静乐是否知道她见过锦薇,只能说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这次找你,倒不是来说锦衡的。”静乐公主一边说,一边坐直了些。“上次同你谈过之后,我越想越觉得自身不够格局,困在那儿女情长里,不体谅你们这些男儿之志。”      “公主能这么想,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子和女子都胜出太多太多了。”余庆元闻言对静乐公主更加钦佩,自己这般小小年纪的时候,是绝没有如此胸怀的。“只是依微臣看,儿女情长非但不比功名利禄低微,反而还要更纯粹些。佛家讲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东西,只有这求不得跟壮志未酬略有些关系。为了锦上添花,倒要无视本心的人,才最是俗物呢。”      “你这么说倒显得虚情假意了。”静乐公主笑了。“哪儿有你这样拐着弯儿的骂自己是俗物的?以我所见所闻,余大人你一心忙于公务,倒像是最没有这七苦的。”      余庆元苦笑道:“谁说微臣没有呢?说来不怕公主笑话,微臣公务之余,教了两个学生,是邻居货郎家的一对兄妹,皆是天资聪颖的好孩子,他们的父母也对我照顾甚周,却是我在这京中至亲近的人。可昨日微臣登门,却发现这一家连人带东西全都不见了,想来是被人有心带走的。我忧他们会遭不测,更怨自己为贪恋一点人间烟火拖累了他们。公主请我来之前,我正为此事心急如焚呢。”      “还有这样的事?”静乐公主闻言也面带忧色,若有所思的说。“我只猜测你这番出京当是被三哥的事情所累,没想到你已牵涉如此之深,摆布你还不够,竟有人要拿捏你身边的人?”      说罢,静乐公主盯着她,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难当,像是要揭开她的面皮,看她脑中深藏的秘密一般。      余庆元早已料到,身为天家子孙,一些小儿女情态并不能代表静乐公主对政治全无敏感性。正相反,她若真是那不管不顾不懂事的任性帝姬,也便不会为江锦衡的事情如此伤怀了。      “殿下。”余庆元咬紧牙关说道。“微臣一来确为这家人心焦不已,二来也有难言苦衷。此事可大可小,若只牵扯我一人和王氏一家倒罢了,但如今人暗我明,晋王殿下不管此前知情不知情,此后插手不插手,总要有所防备才好。”      “你是要我去问三哥?我允诺过你,你若要我帮忙,我定是能帮则帮,可这替你传话之事,未免太过蹊跷,你莫怪我要问个究竟。”静乐公主顿了一顿,放和缓了语气继续说道。“你是怕通信渠道不妥帖?”      余庆元本来见静乐咄咄逼人,还在心里想些诡辩托词,又见她还在替自己着想,只觉得羞愧难当,心一横,拜倒在地,开口道:“殿下,微臣罪该万死。微臣同您一样,本是女儿身,欺瞒天下人入朝为官,阴差阳错,被晋王殿下拆穿。殿下放了微臣一条生路,却为自己留下后患。如今微臣见身边平民已被连累,只怕微臣这当杀头的秘密也泄露了出去。微臣本已是戴罪之身,若再害了王家老少,自是万死不辞。可若累及晋王陛下被治了协同欺君的大罪,那微臣的罪过,却是死也偿还不清的。微臣也想过亲自对晋王殿下报信,但恐我的一举一动已被监视,倒成了授人以柄。幸而公主殿下相邀,微臣妄测公主殿下应是有那示警于晋王殿下的妥帖渠道的,因而才冒昧开口相求,望公主殿下恕罪。”      听着这番话,静乐公主的脸色有一时阴晴变换不定,但未等余庆元话音落定,也便恢复了平静。只见她亲自上前,搀扶起余庆元,又拉她坐下,替她添了新茶,才缓缓开口道:“庆元姐姐,我这样称你该不算冒昧吧?果然你不求帮忙则已,一求就是这惊世骇俗之事了。你先莫说那些客套虚辞,听我把话讲完。这个忙我定当帮你,亦会替你保守秘密,不是因我先前许诺于你,也不是看我三哥情面,却是因我敬你不让须眉,想与你做个朋友。”      余庆元闻言更加惭愧,忙道:“公主殿下如此,是要折杀微臣了。”      “能与你相识,且得你信任与我坦白,是我的荣幸才对,庆元姐姐往后私下里称我明涴便好了。”静乐公主望着她,情真意切的说道。“不瞒你说,我始终觉得身为女子是桩憾事,不似丈夫般自由洒脱便罢了,还每每为情所苦。今日得知你亦是女儿身,才发觉原本是我眼界狭窄了。我不求同你一样,但见你能做到这些,只使我有个长进的念想也是好的。”      余庆元见她如此豁达,已经感动得湿了眼眶,不愿用些谦词来敷衍她,除了连连称谢,旁的都已说不出口了。      “明涴,我知你不为报答,但你能如此待我,我除了感激不尽,也只能用真心来偿。若今后是有能回报你的地方,我自当万死不辞的。”      “什么死啊活啊的,我得一个知心的闺中密友,已经是再好也不过的回报了。”      静乐公主说到这里,停下想了片刻,又问道:“既然不是你告诉他的,我三哥又是如何发现你是女子的呢?”      还没等余庆元回答,静乐公主自己便摇着头笑了:“这话只怕你是不好答的,回头我自问我三哥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你真的不考虑一下百合吗? ☆、镇国   第二日余庆元坐上南下的马车时,还在想着和静乐的对话。她穿越以来,一直活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这一回破天荒的坦诚相待,竟为她打开了全新的天地,赢得一个可敬的朋友。      那日她们又说了好久的话,余庆元对静乐公主讲了她认识的锦薇,讲了锦薇的信和忆薇,还描绘了她认识的那个江锦衡。静乐公主也同她讲了她与江锦衡相识于少时的趣事,他们如何从两小无猜,到丛生猜疑隔阂,她的心事又如何从蓬勃被消磨到寂落。二人时而唏嘘不语,时而心潮起伏,也并不去想其中得失来由,只将那无法与外人道的种种说与对方知晓,竟也是从未有过的知心快慰了。      余庆元出了西城宅院已是傍晚,走回自己天刚擦了黑。王家依然空空如也,她再清点了一下随身行李,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纵使京城还有再多牵挂不舍,以及未解决的问题,她此刻也别无选择,只能只身上路,盼着内心的煎熬能偿还些因果,使别人少替自己受苦受累。      一路往西南走,起初几天都是上次和去晋地同样的路。余庆元整日靠看文件消磨,转眼就快到遥城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城,就有位佩刀的侍卫骑马从对面拦住了她的马车,客气的对她说:“余大人请同我来。”      余庆元朝车夫点了点头,马车就跟着侍卫绕过了遥城的城墙,朝镇国寺的方向驶去了。      来迎接她的是广心法师,仍是一身僧袍,面色无波,对余庆元施礼道:“余施主别来无恙?”      余庆元也认真回礼:“托您的福,一向并无灾病。”      有小沙弥来领了她的马车,广心以手势示意她入内,佛堂内并无他人踪影,又只是余庆元与高僧对坐,面前一杯清水。只是这次两人都不急开口,不急发问,仿佛如此在千年古刹里沉默相对,才是世间唯一的正事一般。      “自从上次一别,余施主的心性像是又有进益了。”广心的语调柔和,即使是打破沉默,也未使人觉得突兀。      “俗事消磨而已。”余庆元苦笑。“再者比上次进益又有何难?只要不对法师口出恶言,便也算是莫大的进益了。”      广心法师爽朗一笑:“贫僧怎不知余施主至今仍不认同贫僧所为,同样的话放到今日再说一遍,只怕余施主仍做同样反应。所以贫僧所说的进益,却是跟施主说的并不相关。”      余庆元也笑了:“谢法师不怪在下唐突,在这气量胸怀上,在下怕是难有长进了。”      广心也不答她这话,只微笑摇头:“天色已晚,贫僧已为施主备下素斋禅房,施主不妨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朱施主会来相送。”      余庆元知道这才是正题,再谢过广心,就告辞出了正殿,往后院禅房去。她的随身行李仍放在之前住过那间,她触景生情,难免忆起当时心境。一样是心怀忧惧,只是去年是为己,今年是为人,如果说有什么进境的话,如此便是了吧。      用饭洗漱后,她挑灯夜读西南省来的通报和往年纪录,想是因了寺院宁静,倒觉得能看进去的东西比之前几天多得多了。      第二日一早,她天刚亮就起了,穿好衣服,去寺后爬山。清晨起了雾,她爬到山顶,远处的景色却看不真切,只有近处的郁郁苍苍被笼在白雾中,如幻境仙山,观之忘俗。余庆元自己在山顶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待升高了些的太阳冲散了大半云雾之后,才下山去了。      山下的雾还未散尽,一进镇国寺后门,她就看到了晋王穿白衣的挺拔身影,背对着她站在雾霭中,远远望着如同谪仙一般。他身旁影影绰绰还有个人影,余庆元不敢认,战战兢兢的尝试着唤了一声,就只见那小小的人儿朝她飞奔过来。      “大能……”她蹲下身子,将小女孩牢牢抱在怀里半天,再将她松开,握住两边肩膀,细细的看她,检查她的脸色表情。      “先生,你怎么也来了?”大能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小心翼翼的问道。      “先生本来就要出门的,应该问大能怎么来的才对。”才几日未见,她就觉得大能又长大了些,脸色也不像是受苦受惊的样子,心中宽松了好多,用手去顺她的头发。      “王爷叔叔带我来的。哥哥弟弟和爹娘都在城里呢。”大能用手指向晋王。余庆元抬头看,晋王已经转过身来,可也不走近,只在远处看着她们。      “大能乖,自己去佛殿里玩一会儿,让先生和王爷叔叔说几句话好不好?”余庆元知道如今晋王所到之处,必然布置了足够的明卫暗卫,所以也不再担心大能的安全。      大能点点头,自己跑开了,只留下余庆元和晋王两人相对而立。此时太阳升得更高,雾几乎全散开了,阳光照在晋王那张通常冷若冰霜的脸上,仿佛让他的眼底也多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只是他一开口,仍是又硬又冷:“看来你是真疼她,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还想到用明涴这层关系,连跟她坦白身份都不怕了。”      此时余庆元其实已经猜到晋王本是好意,只是这般行事,实在太不顾及她的感受,口气也不好听了起来:“殿下算无遗策,能想到带大能一家走,不该想不到微臣本是个没成算的,会病急乱投医吧?”      晋王上前几步,在近处牢牢的看着她:“乱投医?投谁?蔺程?还是江家那小子?要不是问了大能,我都不知道他们还是你那处小院的常客。”      他的言下之意太难听,余庆元憋了数日的火气一下子就被激了出来:“至少蔺大人和江探花到我那里,都是为了不必避着孩子的事。”      晋王听了这话,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像打翻了颜料一样难看。只见他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来,就伸手猛的将余庆元捞了过去,抱在怀里,又埋头朝她肩头后颈处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那力气毫无保留,疼得余庆元倒抽一口冷气,又不愿大声呼痛,忍得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见面就吵。晋王你明明好心还惹人生气,还咬人,作者也帮不了你啊! ☆、解密   两人僵持片刻,余庆元只听晋王在耳边说:“半年未见,你我好好说话吧。”说话间他手上也不再用力,余庆元得以拂了他脱身。      她却余怒未消,加上被咬的实在吃痛,仍立着眉道:“不好的话却也不是我先开口的。”      晋王抱也抱了,咬也咬了,这时也没了脾气,还拿手去摸她肩颈:“是咬疼了。”      余庆元甩开他手,也不说话,只怒目而视。      晋王叹了口气,好声好气的说:“你小心谨慎,没假他人之手,将消息告知明涴,本是对的。她是如今京中我难得的可信之人,且你一个外臣的事,就算将来有了麻烦,她只推说不知就是了,这一步你走的很好。”      余庆元得了夸奖,不仅不高兴,反而更气。明明是他自己做下事情逼人铤而走险,回头再来夸别人冒险冒得对,实在没有道理。但她对托静乐公主做事确实怀了感激亏欠的心情,此时也不得发作,只也缓和了语气说道:“但愿我没给公主殿下添什么麻烦才好。”      晋王整了整袖子,神情里突然带了几分尴尬:“她在信中只将你如何关心我的安危大肆渲染了一番,还连连追问我是如何知晓你身份的,你说这算不算麻烦?”      余庆元心中叫苦,口中却是不饶:“殿下不介意照实说的话,微臣也是无不可的。”      晋王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去不看她,接着说道:“你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大能同她一家就由我照料。请的先生虽不如你,就还按着你给那份提纲讲,却也耽误不了的。”      余庆元知道他必定不是无意中这样莽撞行事。其一定是怕她不依,便先斩后奏。第二是有心要试她,令她也不好受一番。第三难保也不是存了留作人质把柄之心。但这些话此时已经不好理论,如今人已在他手中,对大能又像是真的好,她不能激他逆反,也只得感谢其用心罢了。      “谢殿下好意关照,大能一家,就暂时拜托您了。”她微微一揖,突然又想到一事,脱口问道:“大能毕竟是个女孩子,在王府中不会给王妃添太多麻烦吧?”      她的意思并非是质疑杨家小姑德行,但也确是怕大能的身份莫名,让人不知如何对待。若府中主子只有晋王一人倒罢了,杨家小姑如今毕竟也算是王府主母,他这样突然带人回来,连个商量都没有,换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心中不豫的。      晋王闻言脸色又不好看,但也耐住性子答了:“侧妃杨氏性格温顺,大能又讨人喜欢,她们相处的很好。我对外只说大能是难得的八字福旺,能为我挡煞化吉,有我在,谁也不会欺负了她去。”      虽然这个年代迷信那一套让余庆元每次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但她也深知对某些人心来说,也并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事了。她信任锦薇对杨家小姑品性的评价,如今知道大能在王府中的存在多少算是“名正言顺”了,也便不再担心。      两人站在院中说了这半天的话,都有些累了,但只说了私事,仍有公事要谈,就一同慢慢往禅房走。余庆元的心情是松了口气,晋王却只觉得愈发憋气了,直到两人坐下,还仍板着张脸。      余庆元也懒的看他脸色,开口便谈公差:“我此番被调出京,殿下想必是出了力的吧。”      晋王点点头应了:“我是不欲你在京中久留,但被遣到理县去,也非我本意。一来是差使太过艰险。二来这世上难有秘密能瞒得过蔺程,我不放心你在他身边。”      “蔺大人对我并未曾有意为难。”余庆元见这话题有发展成另一场争论的趋势,就有意答得简短。      晋王冷哼一声,又补充道:“蔺程必不至有心害你,若想护你,他反而还比寻常人要妥帖些。只是你身份实在特殊,万一被识破难免多有不变,你行事多小心些吧。”      余庆元闻言,也知道他是一片周到好意,就诚恳的点头应了。晋王见她领情,就接着说道:“在理县你且小心支应些日子,待我重新站稳些了,就调你离开。”      “微臣觉得此番历练一下不是坏事,殿下当以己身为重,不必为我的事挂心。”余庆元一开始就只求能外放,虽然理县不是轻省地方,但无论于公于私,她都比留在京中或晋地更情愿。      晋王也不答她这话,只接着说道:“这朝中时局,不知你猜出来有几分,却也不是看起来那般倒向一边的。”      “太子中毒一事,想必是他自己的手笔吧?”余庆元试探着问道。“只是圣上会因此罚你,却是我想不通的。”      晋王点点头:“你猜的不错,只是太子这一招猛药,赌对了时机。我父皇近年都沉迷方道丹药之术,带动整个皇城风气,所以京郊白云观的香火才格外旺盛。你想必知道那些东西服多了,对身体本是有弊无利的,最近这一年来,在他身上显得尤其明显。因而他早就生了疑心,觉得有人在存心毒害他。”      余庆元恍然大悟。白云观她也是去过的,当时还为那奇异的僧道齐聚、香火缭绕的景象诧异了一下,原来是当今皇帝好这一口。      “所以圣上遇了太子中毒之事才分外光火,如此就说得通了。”      “不仅如此。”晋王愤愤的说道。“太子被人毒害一事是构陷,父皇被人毒害之事却是真的。”      “殿下是说,太子先毒了皇上,又毒了自己?”余庆元被这样的信息惊得目瞪口呆。      “是之前一年才开始的。他起先只是为父皇找那寻常丹药,最近见朝中支持我的风向愈发紧了,他一着急,便使人多加了些丹汞之类,这样只要父皇殁得够快,来不及废他,他便不必再费心斗我了。”      “这种背人的事情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虽然仍觉得太不入流,余庆元不得不承认太子的手段策略足够直接有效。回想起皇帝的症状,那些手指震颤、失忆和头晕等症状,可不就是现代说的汞中毒嘛。      “我那侧妃杨氏的父亲杨太师,便是助他操作此事之人。幸好他尚有几分忠君之心,见父皇盛年早衰,忍心不下,才来投我,求我庇护,兼想对策。当时我父皇并不知何人下毒,毒从何来,但他只要追本溯源,就能想到必是有人是为了皇位要害他,于是也开始调查太子与官员结党,搜刮民脂民膏以巩固其根基的事情了。太子见他安排的人事变动统统被搁置,加之杨太师转投,行刺我未遂,知道若再无对策,只怕大祸临头,才唱了自己也被下毒这一出。”      “好险的一出以毒攻毒……”余庆元心服口服。“这样一来,不仅将下毒的嫌疑转嫁给你,还等于间接毁了你手中的证据。如今竟已是说不清杨太师所为到底是为你,还是为他了。”      “正是。现在想来,都怪我当初沉不住气,锋芒毕露,逼他太急,才引来这许多祸事与周折。”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解了不少悬念,接下来就看晋王这一党怎么往回扳吧!      夺嫡跟政见结合起来其实挺有趣的,虽然在真实的封建王朝里很难见到。以前学过一门课叫“国际发展里的政治”,专门讲那些看起来很美好很有道理的改革和发展政策怎么扑街的,结合我国古代的历史来看,尤其有趣。在真实的改革里,光有愿景是很难推动相关各方的,所以才有“既得利益者”这种集团存在。虽然大家都明白水可覆舟的道理,但皇族想巩固手边的权力,会不自觉的短视的拉拢离他们近的官僚士绅,剥削底层。真实历史里的张居正改革税制,也是因为动了社会中上层的利益,才没彻底给明朝续上命的。这文里的晋王、蔺程和女主,都是站在这种短视手段反面的,所以能联合起来。但我国封建王朝的自我改良的尝试早就被判了失败,如果最后他们赢了,一定是作者开的金手指。(严肃脸 ☆、再别   余庆元至此终于明白了这其中来龙去脉,也理解了为何晋王之前说如今的局势不是一边倒。皇帝不是个糊涂人,这一系列的事件里疑点和巧合都太多,最终又是太子得利,就算不清楚细节,也大概能猜出都有哪些施力的推手。当初向晋王发作,一方面是触了痛处的怒极,一方面敲打的也不仅仅是晋王。像她之前想的,经过这一遭,晋王在皇帝心里十有八/九没减分,可能还有加分。可惜局外人并想不到这许多,只怕从此这天下人之口,便难再站在他这边了。      “殿下。”余庆元以手支颐,缓缓说道。“正如蔺大人此番贬官,于国于民反而是好事一样。微臣虽不敢对当今圣上的计较妄加揣测,也知那必不会是意气用事的结果。微臣斗胆画蛇添足的劝殿下一句,望殿下能仍念着这江山苍生,不为这一时的磨折移了本心。”      晋王冷冷的扫了她一眼:“你今年几岁了?”      余庆元一愣,还是老实答了:“十九。”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晋王伸手去掐她的脸。“做官是年轻的,可算起来又是老姑娘了。”      余庆元顶烦他正事说着说着就说回到她的性别上去,更不喜欢被动手动脚,连忙闪开了。晋王只觉得指尖一滑,掐了个空,心里很是遗憾。讪讪的缩回手来,仍摆出那严肃的样子:“送你的东西呢?”      “收起来了。”想到晋王那段时间种种高调招祸的举动,余庆元又觉得自己白替他着想了。      “回头用的时候拿不出来,必饶不了你。”晋王一猜她就没随身带着,可也不急,反正她住那院子现在是他租下的,大不了回头买下来,挖地三尺也找得出来。      余庆元听他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又有点儿发急:“殿下,您说的事情,微臣没想过,也万万不敢想。我劝殿下也不要想了罢!”      好不容易才见了一回,晋王哪里耐烦听她说这些扫兴的话,此刻只想抱在怀里好生耳鬓厮磨一番。但又怕她真的恼了,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就只硬拉了她的手,握在掌中摩挲了一阵,才依依不舍的放了。余庆元此时也无力和他争,只不假辞色的等他闹够了,就出门去找大能。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正殿,广心正在教大能认经书,见他二人来了,颂了声佛号说道:“这位小施主不仅天资过人,机缘和心性也是极好的,往后必前途无量。”      虽不知广心到底有多少神通,说的话又能信几分,但他夸奖大能,余庆元还是高兴的。谢过了法师之后,她便拉着大能嘱咐了好久,一直到了晌午不得不动身的时刻,才恋恋的与她拥抱作别。晋王遣侍卫带大能回了他们一行的马车,又教旁人都退下,就送余庆元上车。他还是忍不住去抚她的脸,又拿手去丈她的腰:“你如今也出落了,可能自己不觉得,只怕再过几年,眉眼腰身都藏不住。毕竟是个姑娘家,难道往后还要封王拜相不成?你现在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但也不妨仔细想想,这一世终要有个归宿的。”      余庆元虽不喜他这些动作,但心里也明白他说得有理,口中只道:“殿下若成事,不杀我便是。若不成,我也不过是一死,如今倒没什么可怕的。”      晋王见她又谈到生死上去,也觉得单自己谈风月太别扭,只得叹了一声:“罢了,说来可笑,我一边整日念你,却一边整日送你。可见这世上缘法,都是说不准、求不来的。此时再别,你便多保重吧。”      余庆元此时也有些惜别之情,点头谢了他,便上车走了。车行出几百米时,她撩开帘子回头看,见他一袭白衣,还在原地站着,觉得心里也刺痛了一下。但此时令自己打消杂念却比往日更易,只消想想他王府里的新人,也便将息了。      出了遥城地界,一路往西南,再走上一个月,才能到理县。只有一条道不说,行路也越来越难,余庆元又心急,想早点去看看情况,于是后半个月,每日都是被颠得快散架才随便找个驿馆歇了。至于那衣食住行的讲究,就更谈不上,加上天热,几天也洗不上回澡,她觉得自己整日都是馊的。好在虽然吃不上什么大餐盛宴,但一路的地方饮食都是颇有特色的,越是乡野小吃,越显精髓韵味,于是每日吃饭的那两个时辰,便成了她最大的慰藉。      白日赶路,夜间还要看书,这日子过的不知比在京城里苦了多少。但离京城越远,路上景致就越奇妙开阔,她的心境也就越开朗。她知道自己仍身在局中,往后也必将还有种种身不由己,但心随境迁,她终于也有了点儿活在当下的觉悟。      她到达蓉城的时候按京城的时令应该已经是初秋了,但西南的气候仍然炎热,还需着夏衣。这里社会不似北方天子脚下那样阶层分明,尚存留了好多边民泼辣尚武的风气,她的马车进了城,也没吸引什么注意力,余庆元就乐得透气,往窗外不停张望。      蓉城是西南省的首府,也是布政使府邸衙门的所在地,西南边疆的第一大城市。这里离受灾的理县还有一日半的车程,所以地动时并未受太大影响,只偶尔可见还未完全修复的墙头砖瓦,大部分建筑都结构完好,买卖照常开张,城区依旧繁华。但如果细看那街上的熙熙攘攘,仍可发现许多难民和流民状的人。拖家带口、衣着破烂,甚至沿街乞讨的人也比其他地方多了不少,往来巡视治安的官府衙役更是随处可见。看到这种景象,余庆元也全收了游玩之心,只盼着早到官府,开工正题。      马车将她直接送到了布政使衙门的后院,也就是蔺程的府上。她早已料到蔺程不会在蓉城而该早下到理县去了,但这府邸的空荡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出来迎她的是之前在京城太傅府见过的一位老家人,向余庆元见了礼之后,就引她去正堂坐了。她往四下一看,这屋子岂止是空荡,连前任搬家的痕迹都留着,简直就是没有任何入住过的迹象。      “房舍简陋,请余大人见谅。蔺大人几乎没在这里停留,就带着行李往理县去了。西南省大部分的官员老爷,也都他被带走了。”      “蔺大人的家眷也随着去了?”余庆元心想这种工作风格倒是蔺程无误,但他在生活上虽然朴素,也绝对不是个没有情趣的人,如此这样太不象话,该不会是家人懒怠吧。      蔺府的家人忙回道:“余大人有所不知,蔺大人在京城临行前,就将身边伺候的人尽数遣散了。说是路途遥远,太多险阻,且归期未知,就不教她们跟着或等着,白耽搁青春了。他又不教小的布置采买,占用救灾人手物资,所以这府里就成了现在这样,小的在此,也就只是看个门罢了。”      余庆元听了这话,也说不上蔺程此举是好还是渣。他说是不耽搁别人,心中也难免没存了那怕别人牵累自己的想法。以此人做事之滴水不漏,断不会在生活上亏待了被遣散的人,只要不眷恋奢求他的恩情,倒也没什么损失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傅高冷了。 ☆、子升   当晚余庆元就在这荒凉到可闹鬼的布政使府里歇下。留守的老家人也是太久没接待过客人,因而对她百般热情款待。尽管她起初极力推辞,仍竭力为她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食,还备了足量的热水供她沐浴,余庆元也就欣然领受了。尤其是后者,她实在没法拒绝,风尘仆仆一路,能把自己彻底洗干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何况这待遇也仅此一次而已。她见蔺程和当地的主要官员都不在蓉城,就早已吩咐了车马,第二天天没亮就朝理县继续赶路。      随着马车越接近理县,灾难肆虐过的痕迹就越重。西南省多山区,路上处处可见大片倒塌的树木和倾泻的泥土岩石。好在之前早有去支援救灾的车队清通了道理,余庆元看有些地方的险要狭窄之势,还是可以想象地震刚发生时,交通和运输应当是封闭的。刚开始接近理县时,人丁不密,百姓住的也稀疏,沿官道走好远才能在山间看见一个村落——或者说村落的残骸。山民多用茅草泥巴盖房,但是摇晃已经足可使其坍塌,再加上落石、大风和山洪,这些村落早已一片沉寂,再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了。      余庆元一路走,一路惊心。比起山野乡村,人口稠密之处的灾情更触目惊心。房屋皆变成废墟瓦砾,生者大半无家可归,有些死者遗体未及被发掘或处理,在炎热的天气里散发出恶臭。有兵卒模样的人拿布巾掩了口鼻,极力做些重建和救援的劳动,但人手数量对比灾难的范围程度,只令人感到是杯水车薪。她的马车眼看就要来到理县的中心地带,突然马儿一声嘶鸣,车生生停住,她的脑门险些磕到车厢前面的木板。就着太阳完全落山前的一点点微光探头出去一瞧,发现是一只没人管的猪从马路中间跑过,她从没想过猪也能那么瘦骨嶙峋。      一日半的路,她起早贪黑一日就赶到了,到达县衙的时候,天已黑透。她一打听,蔺程还在前厅开会,她就匆匆啃了两口干粮,擦了把脸,端坐在他的书房里等他。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蔺程就挑帘子进了门,他借着灯光打量余庆元,只见她比先前瘦了些,结实了不少,路上晒黑了,笑起来一口牙显得愈发白,眼神里也比在京城里多了不少的活跃生气。      “蔺大人。”余庆元起身向他作揖拱手。蔺程也晒黑了,身材虽然消瘦,却精干,他本来眉目轮廓就深,现在看起来更如刀削斧凿,如果不笑,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好在蔺程的表情是带了点儿笑意的,他使手一比:“请坐吧。”又给她倒上茶,入口正是在他家中喝过的普洱。      “蔺大人近来辛苦了。”余庆元又犯了每次见着他就忘了正题的毛病,开口先客套。      “你一路来也看到了,非一时之功。我今日已处理了整日的公事,明日专与你交待公事,今晚就别谈这些了罢。”蔺程拿手指按了按自己眉心,将那习惯性的表情纹熨得平展了一些。      余庆元难得见蔺程如此,只应了声是,接下来竟不知说什么好。      “关于你此次外派的前因后果,当有许多问题要问吧?”蔺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你在途中应是见过晋王了,有他未与你解释清楚的,你问我便好。”      余庆元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就也不客气,爽快的问道:“那日大人与我辞行时,可已知这后事了?”      蔺程笑了:“我并无此神机妙算,也没必要故意瞒你。当时此事才刚开始运作,尚不知结果如何。你想必知道我并不是唯一要动你职位的人,其中有助力,也有阻力。我私心愿你来相助,但就算我不能如愿,对你也未必是坏事罢了。”      “我自然觉得如此是好事的!”余庆元连忙说道。“只是我对工部的差使不熟,对理县的人情地理亦不熟,只怕帮不上忙,倒拖累了您。”      蔺程见她忙不迭说话的样子,不免心中暗笑,这姑娘离了京城,想是觉得被松了绑,说话也不需猛敲打了,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想见原本确实拘得不轻。他一边觉得她现在这样子挺好,又想着要是为了办差得力,性子怕是还得磨练磨练,一时间也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回答了。      “哦?你是说我识人不清,故意调个无用之人来添乱的?”想来想去,蔺程还是决定吓唬吓唬她。      余庆元果然被吓得缩回自己一贯畏缩的武装里去了。她支支吾吾的说道:“蔺大人明鉴,下官决没有揶揄抱怨的意思,只是下官见识浅薄,又无当此重任的经验,怕又办砸了而已。大人火眼金睛,胸有沟壑,下官崇敬还来不及,定当任差任遣,断不敢说半个不字的!”      听了这一大套,蔺程险些忍不住笑。他觉得不止是她,连自己出了京之后,也变得顽皮了不少。如果说之前吓她,还带了点儿敲打的意思,这回吓她,几乎完全是为自己取乐了,实在不似君子所为。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道:“你有这谦逊的想法是好的。比起单纯的当不好差,更糟的莫过于满腔热忱被泼了冷水,便一蹶不振了。理县这一遭受灾,要做的事情之多之繁琐你也看到了,不仅不能马上见到成效,只怕情况还要走一阵子下坡路。在与你正式交待工作之前,这些丑话都要说在前面。我信你热忱,更信你能耐,只望你能摆正心态,莫有那手到病除的乐观,更莫畏难。我定不会将你推到最前,或垫到最后,为的是发挥你不拘一格的思路。你不信我的眼光,也要信我手段,你只管做,做不到的地方,万事有我。”      听了这番话,余庆元对蔺程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认识。与人共事最难莫过于攻心知心,比起一上来就交待一大堆实事,用这样交底的方式动员,当真是要高明太多了。只要她有那么一丝想当好差的心气儿,听了这番话,都要死心塌地、不遗余力。      而余庆元此时的心气儿决不止一丝,而是早已卯足了劲摩拳擦掌,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她又免不了的又表了一番忠心,兼拍了许多马屁。虽然这回态度诚恳多了,但还是听得蔺程直头疼,忙伸手阻止了她。      “罢了,说好不谈公事,又和你说这些,是我不应当。你一路赶过来想必也累了。我找人替你安排的官舍就在隔壁,我送你回去吧。”      县衙后院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各级官员办公住宿的场所,蔺程本来独占了一个小院,余庆元来了,就把院子的三分之一分给了她。出了他的书房门,走不了几步,就到了余庆元的房前。      “对了。”两人道别之后,蔺程又突然转身说道。“如今不比在京里,没那么大规矩,往后你私下里不妨就叫我的表字好了。”      余庆元一愣,问道:“敢问大人的表字是?……”      “子升,往后你可叫我子升。”    作者有话要说:  蔺大人真是步步为营啊。   咱们的大龄剩男有一个官迷的表字,是作者借了明朝一个真实存在过的首辅的字……但故事跟那人没啥关系。就原谅作者起名渣吧…… ☆、翼之   蔺程吓唬她她习惯了,这冷不丁的一亲和起来,余庆元才真的害怕。蔺程走了,她呆了半天才想起来进门。“子升。”她试着念叨了一下,只觉得名字是好名字,但一想就浑身发冷,不可能有勇气当面叫出口。好在明日是谈公事,她想只仍叫“大人”就好。      这厢蔺程其实也没指望她真能跟他这么不生分,实际上能这样叫他的人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他除了想表达点儿拉拢的意思之外,也有点莫名的私心。蔺程一边挑灯继续处理公文,一边想着她今日风尘仆仆但踌躇满志的样子,觉得自己最近被公务堵成一潭死水一样的心情,都突然好了不少。可惜明日仍是谈公事,往后怕也要一直谈公事。      余庆元不愿让老板等她,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了在院子里遛圈儿。蔺程出房门的时候她正蹦达的欢,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蔺程装没看见,带她去用过早饭,又领她去了衙门里议事的前厅。      不大的前厅里已经坐得满满登登,见他们来了,呼啦一下全站起来问好。蔺程先跟大家介绍余庆元,又向余庆元介绍了大家。原来这十几人就是负责救灾的“领导班子”了,除了本地官员,还有府里的官员,蓉城来的省里的官员,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还有几个有功名在身、德高望重的读书人。虽然余庆元官衔不是很高,但有状元的名头在身,加以蔺程将她作心腹状的神态,这些人都对她毕恭毕敬。有几个西南省里来的品级比她还高些,之前听说过她跟晋地票号案之间的渊源,神态语气也毫不轻慢。      余庆元知道让这些人一下子心服口服太难,但面子上必须周到,所以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就一个个的攀谈了几句,把名字特征都牢牢记在心里。等到蔺程将场面接过来,部署了当天事项之后,半个上午就已经过去了。      众人散了之后,只剩他们两个对面坐着,蔺程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余庆元喘了口气,扯了张纸,抓起笔,开始默写刚才见过人的名字和官衔,一边写,一边问。      “知县周武阳周大人,负责发放赈济。蔺大人有什么补充吗?”      “此人科举出身,有书生意气,然圆滑有余,决断不足。”蔺程一边研墨一边说道。      “吴晓治,乡绅吴氏族长,主捐赠祭祀。”对蔺程的评点,余庆元只听不记。      “吴氏一门在理县三大家族中非首富,但与其他两氏皆有联姻,和官府的关系也最为亲厚。”      两人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将人事从头到尾澄清了一遍,刚要往下说,只见一个人大摇大摆的从厅门走了进来。余庆元连忙把手里的纸塞进了袖子,心想蔺程一定已经下令不许人乱闯这前厅了,到底是谁,胆子如何恁大?      还没等她移过视线,只见来人先朝她抱拳施礼,朗声说道:“蔺大人,余状元,常翼之来迟了。”      余庆元定睛看那人,却不是方才见过的。只见他身形魁伟,面庞黝黑,眉目英武,只是生了满面未经整理的胡须,显得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看穿着,倒是个武将的样子。      蔺程又将眉头拧了拧,站起身来,为余庆元介绍道:“这位是常翼之常督抚,这次赈灾的官军,便是他带领的。”      余庆元心知这才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人物,难怪出场方式都那么与众不同。行军打仗的事情她不懂,但部队人力在这关头多重要不言而喻。虽然蔺程名为钦差有理论上的兵权,但能不能差遣得动部队,全看面前这位大汉的脸色。于是她连忙施礼道:“余庆元见过常督抚,久仰大名,不知督抚要来,未能远迎,望督抚海涵。”      “你们读书人一套一套的虚礼就是多。”常翼之被她说得直发愣,挥挥手,自己坐下,倒了茶,大口大口的喝。“余状元名不虚传,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精细人,被派到这地方来吃苦,不知你们蔺大人怎么想的。”      常翼之在说话,余庆元却不看他,只忙看蔺程的脸色,只见他虽然照常眉头紧皱,但神色并不紧张,亦无反感,也没有眼色给她,便知这位常督抚就算不是自己人,也不是交恶的。      “谢督抚大人体恤,庆元本是上次替蔺大人办差办砸了,才被派来将功补过的。”      常翼之闻言吓了一跳,看看蔺程,又看看余庆元:“这话怎讲?”      蔺程知道余庆元对待难答的问题有这种胡扯的习惯,难得这次不是对他,所以也不管,乐得看热闹,就任由着她说。      余庆元在心里对苏大人道了一声抱歉,开口答道:“常大人有所不知,上次下官出京办差,同去的那位大人被砍了头,下官遇刺,受伤见血,歇了数月才好。”      常翼之闻言更惊,将茶杯拍在案上,指着蔺程说:“我说蔺大人,你这是派人当的哪门子差?打打杀杀的,还见血,怎么听着比我这行武出身的人做的事还凶险啊?”      蔺程暗道余庆元好小的心眼,这摆明了是记恨了常翼之说她文弱书生不堪用,故意说些长自己威风的话,在这位武将面前炫耀呢。他清了清嗓子道:“确有其事,只是当时事发突然,非在预料之内罢了。”      常翼之此时已经对余庆元刮目相看,也不再理蔺程,只缠着她问当时情景,余庆元就按官方口径一五一十的说了。常翼之听后直拍大腿:“原来你们这些文官当差也要担这么大的风险!余小兄弟你放心,有常某在,你这趟差包管连根寒毛都掉不了!”      常翼之的大掌拍着余庆元的背,咚咚作响,她自觉快要吐血了,忙借作揖摆脱他的打击,口中连连称谢。常翼之跟她又称兄道弟的闲扯了片刻,就告辞要出门。      “余小兄弟,蔺大人,在下不奉陪了。几个新兵蛋子不省事,干活总偷懒,我得去盯着点儿,晚上再来找你们喝酒。”      二人将他送出门,余庆元有点儿怕蔺程骂她,就眼巴巴的看着他。蔺程摇摇头道:“他愿与你称兄道弟是好的。翼之这人心肠最热,又是粗中有细,你这趟差少不了要仰仗他。许多事情,他若是肯帮忙,自是比差遣刚才那班人马更事半功倍的。对了,工部那位孙侍郎,本也是我信得过的人,你同他汇报,不必太细,也不必忌讳。”      余庆元听她这样说,才彻底放下了心,两人重新坐下,又说回到差使的正题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武将好,文官战五渣XD   爱开玩笑爱跑火车的女主出京之后就开始各种原形毕露。不过她不是没深没浅的人,现在这种初来乍到的情况下,就算不能让重要的人物一下子欣赏她,也得留下印象,更不能被人看扁了,她要开始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了。 ☆、荒政   谈完了人,下一步不出意料就要谈钱。余庆元这一趟最没底的就是她没带着预算来,说是所需银两一律由蔺程统筹申请。她觉得这样安排也有道理,因为重建一事过于庞杂,许多花销都是在归属模棱两可的项目上,加之有地方、中央和民间等多头资金来源,统一调配理论上最有效率。可也正是因为项目庞杂,对调配的结构和程序的要求才格外高,否则就算把蔺程一个人累死,也厘不清那许多帐目。      当然这两种结论都是建立在“有钱”基础上的,如果前提是“没钱”,谈怎么分钱就算不是玄幻,也称得上架空。现在蔺程手上虽然算不上无米之炊,可也不宽裕就是了。所以两人主要谈的,不是具体该如何修桥铺路,而是怎样拣紧要的地方花钱。      “那些非做不可的,便不必考虑了。”蔺程又拿指尖轻轻敲桌子。“修房子、放粮,银子不花不行,官府做起来轻车熟路。好多人力也是花了常翼之的军费,由他管着,你没什么可插手的。”      虽然这话听着不像恭维,但余庆元也知道蔺程不是有意小看自己。若是真让她去监工,她也不是不能干,但短时间内想比别人更称职却难。深知如今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说:“大人说的不错,可下官作为工部派来的督办,有些差使,还要要亲历亲为的。下官这样说,不全是为了自己交差,只是这理县如今的灾情,哪里紧要,哪里缺乏,若不去身临其境的做做瞧瞧,往后怕是难免纸上谈兵。”      蔺程瞧了她一眼,活动了一下一直平摊在桌上的手指,笑着说道:“我整日只在这纸外久了,如今不妨先听听你的‘纸上’。你莫急,明日就安排你去视察工程,这是想逃都逃不过的。      最近余庆元读了不少书籍资料,因为在现代是做扶贫的,所以对自己在当时没有研究过“荒政”这个概念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这种古代救灾防灾的政策,其实是好多地方治理观念的源头,还成了当时农业科技发展的动力。结合文字里得来的对理县情况的了解,她确实有些纸上谈兵的观点,本是想结合实际验证之后才提出的,但蔺程此时就要验她一路上的功课,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讲了。      她翻出一张西南省的地图,指给蔺程看:“西南省南临暹罗交趾,西临吐蕃,东部和北部皆为山地,与大燕腹地隔绝,一向被视作贫瘠边远之处。若以中原标准,西南省多山地,物候亦迥异,种植艰难,产粮少,自足且不易,罔论供奉,说它贫瘠,也不为过。然‘不足’之辩,亦可视作‘不同’。此地虽不宜粮食耕作,但民众勤苦,茶园种植和渔牧业产出却是极好,有些中原所谓‘山珍’,在这里四季贱如土。只因行路不易,兼重农轻商,民风淳朴,不善以贸易牟利,才便宜了那些敢于铤而走险、贩通南北的商人。”      蔺程点点头:“我之前来此赈济旱灾,亦有同感。除了筹备修路、开埠、通商之外,我亦委托了专员引进和培植抗旱良种、推广梯田、兴修水利等。这些俱是今后之可为,你懂得施政需因地制宜,如此甚好。”      “谢大人褒奖。”余庆元知道自己这番话没说出什么新意来,但作为铺垫,又不得不先言明。“另有一点,正如今日你我谈公差,要先拜会相关人等一样,无论是当下,还是今后,衙门该救该帮的,都不是灾,而是人。”      蔺程听了这话,平淡的面色里才破出些表情:“此话怎讲?”      “所谓以人为本,自助者天助,除了解一时困窘饥馑,使得百姓能够自立,才算得上达成使命。”余庆元又拿起笔写写画画。“百姓生计不易,以添丁为喜,以病厄为灾,且不说这其中人伦深意,但从讨生活的角度,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倘使两户人家都有五亩田,十口人,只一家有七口人可事劳作,另一家只有三口劳力,这日子的宽裕程度,就可不是三七比那么简单了——一家是做活的多,吃饭的少,一家是吃饭的多,做活的少,久而久之,怕是要天差地别。”      “那官府待要如何呢?”蔺程觉得隐隐明白她的意思,但仍有不通之处。      “以当下而言,第一要务自然是确保有劳力之人的康健,他们方才能自立,乃至助人。所以这灾后的食物、河流和水井,乃至便溺之处,都是要确保清洁无疫的。”因为治贫先要治疾,提高人口寿命和健康程度是后世扶贫发展界的共识,所以余庆元说起这些来,还是颇有底气的。      蔺程点点头:“防疫之功目前也做了许多,有不见效之处,你见到指点一下。”      “微臣不敢。”余庆元也没多客气,接着说道。“这第二呢,就是要调动一切可调之劳力,兼为劳者分忧。此地民风淳朴,百姓不论所谓男女之大妨,若有青壮年女子,愿务农做工行商的,官府当鼓励才是。若能对幼童和老人统一加以照料则更佳,可暂使有劳力之人不必为家务所累,尽快令门户自立起来。”      蔺程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从长远计议,官府当鼓励对女子及幼童施教,此施教内容未必是为官致仕的圣贤书,倒可以是简单的帐目算学、织造农技。长此以往,不仅可鼓励务农之外的谋生之道,即便是人丁不甚兴旺的人家,也可多些堪用的劳力。”余庆元还清楚的记得,二战后腾飞的国家,多半有教育红利的加持,而且在发展初期,职业教育比高等教育见效更快。      “那么你先前讲的‘实用之技、格物之术’呢?”蔺程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这几个字,余庆元突然发现,他的手指似乎比他的表情更能吐露他的真实想法。      “难为大人还记得那么清楚。可下官非工科出身,没有那点石成金的现成法子。要达成这点,恐怕要招募民间能人异士,且有心栽培,再由官家推广,方能成事了。”余庆元虽然现代科学知识胜过古人,但毕竟只通原理,真要她自己去做飞机大炮蓄电池,即使做出来,旁人也无法复制理解。她想象中发展科技这回事,必须得是自发的、由需求带动的。不管是牛顿还是爱迪生,都并没有穿越之人在背后指点。      “你说的不错,今日你且将以上的简单成文备忘,若再想到什么,便再补充,写好呈给我。明日随我去瞧瞧他们如今到底怎么赈灾吧。”蔺程见她说了这么多,眼睛晶亮,但心力显见是耗了不少,就发话暂放了她的假。      余庆元只道自己这一关过了,就道谢要回房去写作,没走出厅门,就又被蔺程叫住:“方才常翼之说晚上要来喝酒,我只提醒你一声,此人酒量非凡,你若不来,我便想个托词帮你推了。”      余庆元闻言怔了片刻,对喝大酒这种事情还是有些惧怕,但想到如今不套交情,以后便难以仰仗,就狠了狠心说:“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几章培养培养感情,看看小余怎么作为,多了解一下蔺大人的手段。 ☆、疫病   余庆元逞能,蔺程就陪着伤脑筋。因为不想让除夕夜重演,席间他一直抢着帮余庆元倒酒——他手里那一壶早就被掺了六七成的水,后来还亲自出马帮她挡酒,最后以第二天要早起当差之由,早早的把喝得性起的常翼之赶了回去。好在常翼之是个豪爽人,见余庆元有趣,也有结交之意,并没在意这其中的猫腻。      余庆元对酒没什么研究,还道是自己做官以来总喝,所以酒量有了质的飞跃。她只觉得今日的酒也不烈,喝下去没事,不但不迷糊,还目光炯炯的更清醒了。送走了要往兵营去的常翼之,仍不想睡,就在院子里坐着。      理县其实是个挺美的地方,有山也有水,夏天不热,天格外蓝,还经常有大片变换的云彩。晚上的天是幽蓝的,这天没月亮,有微风,漫天星星就好像在云彩里穿行似的。蔺程将常翼之送了出去,一回来就瞧见余庆元呆坐着看天,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放松陶醉,就没忍心扰她,在一边站了一会儿,才咳嗽了两声。      余庆元听见他回来了,也没惊慌,转头冲他笑:“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看不到这些。”      蔺程见她笑得好看,一时有些眼花。又觉得自己对她先是利用,后来又存了别的私心,受不起她这一谢,就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陪她一同看天。      “我前两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这里的风景格外好看。”蔺程不说公事时的声音要好听一些。“如今虽然看得多了,可仍然觉得,如果不治好这一方水土,便对不住这一片天。”      “你不信那些龙脉风水的说法吧?”余庆元认真的问他。      “不信。”蔺程笑着摇头。      “那就好。我觉得那时候你修水利再对也没有了,别听那些人胡扯。”      蔺程也不答,低下头,笑意更浓。余庆元很少见他这样笑,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傻话,一时有些忐忑。      “早些歇了吧。”蔺程自己笑够了,就站起来往屋子里走。“只怕明日你之所见,不会太令人舒心。”      余庆元目送他进了房,又发了会儿呆,才借着酒劲终于上头的一点困意睡下了。      蔺程说的不假,虽然余庆元在现代见过不少赤贫的景象,也对这次的情况有了心理预期,但真实的灾情还是令她久久难以平静。她所在的县衙应当是最完好、最先被修整过的房子,大部分富户的住宅也都尚好。而受灾最重的,正是那些本来就贫苦的人。清理地震中死者遗体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更令人担忧的是生者的状态。      最常见的疫病是腹泻,如今穷苦人本就营养不良,一旦染上,壮年人撑不过一周半月,孩子老人不过三天。一些人口密集的贫民居住区,缺医少药,地上粪水横流,许多病人得不到治疗,只是在坐等死亡的到来。偶尔有一两个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走过,都是一脸的心力交瘁,更显得境况绝望。蔺程怕她嫌腌臜,想带她上车走,余庆元非要再去几户人家看了问了才离开。      单只看了卫生状况,余庆元就觉得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从人家里出来后,她就忧心忡忡的拉住蔺程,眼巴巴的问道:“大人,下面的行程好不好先缓缓,容下官先秉了再说?”      “上车再说。”蔺程还以为她是看不得脏,一时惊着了,就先将她拽上了车。      “大人,依微臣所见,现时城里所急需的,不是郎中,而是茅厕。”      听到她上来就说茅厕,蔺程挑了挑眉毛,心想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姑娘的“气概”了。      “此话怎讲?”他教马车往回衙门的方向走。      “如今这腹泻的疫症,治必是要治的,不知城里有没有条件,请郎中开了方子,筹集药材,熬一批汤药发放下去呢?”      “药材在路上,估摸着这几天就到了。”      余庆元闻言松了口气:“如此就最好了,大人想的果然周到。那便接着说着茅厕。方才下官去百姓家里看过,这里的水井挖得甚浅,大半已经被粪水污了。想要防止疫病的扩散,这食水必要和茅厕隔开才行。下官想着,可不可遣些人力物力,每日收集住家的粪水,拉到妥帖的地方埋了化了,兼将那公用的茅厕每日一并处理。再让百姓暂且停用了家里的井水,打口深井集中供水。那入口的水还需烧开了才可用,不仅该说与每人知道,能备一些净水在粥棚等地分发才是最好的。”      蔺程点点头:“我下午便差人去请负责此事的官吏和郎中来,你自与他们布置吧。”      “谢大人!下官还想请一批预算,购置些皂角菖蒲之类的草头药,分发下去给人净手。总而言之,凡是入口的东西,都要确保干净才可。”      余庆元不是医生,更不通这个年代的医理,所有的常识都来自于现代和落后地区打交道的经验,是经过验证的简单有效的法则。茅厕这种看似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即使在现代也是困扰全世界一半以上人的大问题——70亿人里只有20亿能用上抽水厕所,她始终觉得这个数字不可思议。粪便和水的交叉污染,本就可以导致严重的消化道疾病,再加上灾区里的腐败尸体,一向是灾后疫情的根源。百姓一天喝不上干净的水,就可能又白白断送许多条人命,她虽然也觉得自己一下子扎进这件事太没章法,但心里实在连一刻都不愿耽搁。      “就照你说的办。”      蔺程之前就知道她编书的时候爱到处看些偏方,自己也试过有效,所以马上就应了,但他仍为了好奇问道:“我虽不通医理,但也常听人说‘病气’,郎中和兵卒进了疫区,也是掩住口鼻,熏蒸药品。而你偏生专注在这饮水上,又是从哪里看来的?”      余庆元也知道自己这番主张与当时常识相悖,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一本不知名的医书罢了,下官当时看了只觉得有理。方才下官也去与刚才那一街坊相隔的区域看了一番,有几户因吃水要去比较远的一口深井挑,家中便都没有病人,若真是无形之‘气’扩散的话,就说不通了。再回想书中所说,腹泻本是脏腑中循环,饮食被浊物污染,下官才有了判断和计较。”      蔺程点点头:“想来你说得有理,当年旱灾,虽然也曾路有饿殍过,但未发这腹泻之症,现在想来,当是因那时百姓家中都无水,引了远处河水和山中泉水来用的缘故了。”      “大人明鉴。”余庆元此时只盼着接下来要打交道的主管此事的官员,也如蔺程般开明。    作者有话要说:  盖茨基金会出了几百万美元悬赏研发适合欠发达地区用的马桶,此事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当年我有一个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发展中的健康问题,最爱说的话之一就是shit matters。女主被各种阴谋权术憋屈到现在,总算能开点儿现代职业的金手指了,大家莫怪我说教太多…… ☆、苛捐   二人回到衙门不过一个时辰,掌管赈济的知县周武阳和一位秦靖秦医官就来与他们议事了。余庆元就照着之前跟蔺程说过的,跟他们细细又说了一遍。一边说,还一边笔上不停,将应办事宜拉了个单子,又补充了好多细节。秦医官毕竟是专业人士,拉着她询问了半天,有些地方还争辩了几句。余庆元一边耐心讲着,也征询他的意见,两人推敲半天,终于拿出个可行的方案。周知县话很少,心里觉得余庆元所作所言过于怪异张狂,只忙着看一边蔺程的脸色。蔺程如何不懂这些精明地方官的心理,自然是给余庆元做足了面子,虽不说话,也常常点头赞许。四人议事半晌,倒像是余庆元和秦医官在台上唱了一折戏,蔺程和周知县在台下看了一折戏。      “大人。”送走了两位下级,余庆元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虽然下官与您的官职权威是天上地下之别,可那年您初来理县的时候,差遣这些地方官吏,是否也有些不甚得力之处呢?”      蔺程知她是看出了自己的加持之意,便解答道:“这位周大人正是抄斩了当年理县县令后走马上任的。提拔褒奖总要经过吏部,那时竟不如先斩后奏的权柄好用。”      余庆元叹了口气,她怎不知自己这小小京官下放,即使压了别人几级,可身处不同系统,手中并无实权,想要遣别人做事谈何容易?政令自古出京难,本朝地方官吏最擅那浮夸瞒报、阳奉阴违之事。理县天高皇帝远,她就算奏人一本,哪怕折子不石沉大海,等到批复至少也要三个月,到时候真是黄花菜都凉透了。这次若不是蔺程鼎力支持,要她自己从立威取信做起,不知要多费多少周章,还未必能成事。      “下官尚无法独当一面,此次真是仰仗大人甚多了。”余庆元觉得自己此时狐假虎威虽然必要,但并不能心安理得。      蔺程怎会不懂她心思?他把别人要用几十年才能走到顶峰的官场之路压缩到了十年,不知做了多少违心事,参与和破解了多少阴谋阳谋,才将今日这种可从心所欲的权力牢牢攥在手心。他初识余庆元,还觉得她不乏才华心计,颇似当年自己;但接触得深了,才觉得她对志向比自己心中多了一份硬,对旁人又比自己心中多了一份软。他不愿她再滚一遍官场的腌臜龌龊,所以借她点权威不妨,但若真到了他力所不及之处,他怕她委屈,更怕她热忱不再。      “你初来此地,我多帮扶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待你一切都理顺了,难免有需你独当一面的时候,那时若有我看顾不到的地方,你再与我说便是。”蔺程耐心说道,心想不妨先别把人看扁了,毕竟这条路走与不走,也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余庆元点头谢了他,对自己的瞻前顾后有些惭愧。这世上本没那么多手到擒来的差使,她今后除了好生做事,也得借蔺程的好意,自己把握些权柄才对。这本来就是做官的一部分,否则就算有再多好点子,推行的时候屡次不顺,也倒成自己能力的问题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又去巡视灾情,这一次却不往城中,马车直奔城外理县治下的村庄。村庄的人口不似城中稠密,因不在山地,材料又好得,房屋修复的也快,卫生状况和村民生计倒比城里还要好一些。走访了一些农户,家中往往没什么人,所有帮得上的手都去田里抢收和补种作物了。他们走进一户人家的谷仓,发现里面有摆得泾渭分明的两堆粮食,一堆都是品相好、品种精细的,另一堆则是些看起来不太新鲜的粗粮,数量也很少。余庆元有些好奇,就问一位正在一边玩耍的学龄稚童道:“这两种存粮,可是有意这样分开放的?”      “娘说细粮那堆是给官家的。”小孩子又指指另外一堆。“我们吃这个。拿错了爹爹要打。”      余庆元暗道奇怪,不是说好这几年税赋全免的,怎会还有给官家的存粮?她看看蔺程,只见他面色虽不变,眼中却似酝酿着雷霆,便知他清楚事情原委,也就不再问,随他走出了谷仓。      “这就是活生生的苛捐杂税了。”蔺程对她说。“虽然如今他们不敢,但想见过去这两年,百姓的负担应是未减,这税也未到朝廷罢了。”      余庆元也已猜中了七八分。这时代王法管不到的地方甚多,官家要农家纳粮,只需巧立个名目,这频率和数目都是想要怎样,便有怎样的。地方上的官吏虽不至于蠢到杀鸡取卵,但寻常农户辛苦劳作一年,在如今的税负下,想来也只能堪堪混个糊口罢了。蔺程如今在此,无人敢再如此行事,但庄户人家仍克扣自己的口粮,以备官府征收,如此惯性,实在令人心酸。      “如此说来,莫非这地方官府,也并不像灾后陈情中讲的那样穷?”余庆元明白此时正需人手做事,一味追究指责并无帮助,倒是想办法让人将贪的吐出来才是真格的。      “这税赋充的当不是公库,而是私囊。”蔺程眉头紧皱,一边说,一边已在心中有了盘算。“这是看准了我如今不好再砍脑袋了。只是他们以为落袋为安的东西,要再充公倒也不难。”      再过三日便又是所有相关人等齐聚议事的日子,余庆元早早到了,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就等着看蔺程如何拿捏这些铜豌豆般难进盐酱的地方官员。      “诸位近日来为公务废寝忘食、殚精竭虑,的确辛苦了。在下铭感不已,待到这初步的赈灾告一段落,定要回禀了圣上,为各位请赏的。”蔺程上来也不说正事,先作态客气了一番。      他会作态,底下的人只能比他作得更真更夸张,只听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又是自谦,又是将蔺程的马屁狠狠的拍了一番。      “诸位的好意和功劳蔺某无以为报,只能将其化为对朝廷的忠心,并为理县百姓多谋些福祉罢了。为给朝廷分忧,兼赈济灾区,在下愿捐出一年的俸禄,专为灾民所用。”蔺程说着,啪的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余庆元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那银票上的数字,奈何他的手掌挡住了,竟是看不清楚。      蔺程此举,不光引来众人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包括周县令在内的几个官员纷纷表示自己也要效法蔺程,捐一年的俸禄出来,也有几人面有难色,没有帮腔。      “周知县,您的一份心意,蔺某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不明,还需先请教了。请问周大人府上有几口人?”      “蔺大人谬赏,扶助贫弱,急朝廷只所急,这本是下官当作的。下官家中人丁不旺,老老少少加起来,不过七口。”周知县恭恭敬敬的站起来答话。      “如果没记错的话,周大人举子出身,上任两年有余吧?”蔺程不慌不忙的问道。      “正是。”周知县想不通对方问这些做什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得先简短的答了。      “我朝知县月俸微薄,只得七石半米罢了。周大人才上任两年多,又不似蔺某孑然一身,捐出这一年俸禄,该如何养活全家老少七口呢?蔺某实在于心不忍啊。”他词句选得虽轻松,但语气已蒙上一层寒冰,只听得周知县噤若寒蝉,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蔺大人你这样可怕会剩下真的不奇怪好吗! ☆、犁耙   余庆元在心里也给蔺程跪了,她心想原来此人对自己已经算是春风般的温暖了,要是真的招惹到他,绝对要比秋风扫落叶还要无情。她暗暗记下了以后绝对不能触怒他这条原则,就继续看厅中正在上演的那出好戏。      蔺程未等周知县再开口,就收了气势,挂上笑脸,走下去扶他起来,语气已是风平浪静:“周大人何必如此,莫非方才的话可是让你有了什么误会不成?蔺某说这话不为别的,本是不愿各位的家眷因蔺某的一个提议平白受了委屈。不如这样吧,今后我就在这厅内设一个募捐的木箱,各位只将要捐的匿名放进去,不论多少,不加追究,只做份心意。诸位看如何呢?”      众人连连称是的话音还未落,已有两位衙役抬上硕大的一口木箱,那形状不似一般箱笼,倒像口棺材。做戏做到这个份上,每个人心里都如明镜似的了。蔺程想必是已经拿住了他们搜刮的把柄,也给了两个选择,要么把贪的钱吐出来,要么死。前者能留住面子保得官,自然没人乐意选那人财两失的后者。众人也不知蔺程调查到了什么程度,不敢藏私,接下来一周,总有人三更半夜来送钱——有现银,有金条,也有银票,加在一起装满了整口箱子,点一点竟也有几千两之数了。      蔺程遣人清点的时候余庆元也在一旁,本来带了自己的一点积蓄想捐了,一看箱中的金银晃眼,只觉得自己那点不好意思拿出手,又偷偷的塞回了袖中。蔺程瞥了她一眼说道:“你那点干干净净的俸禄就别凑这些赃钱的热闹了,若真有那份心,好好当差比别的都强。”一边挥手让人将收得的都造册入库去了。      “大人。”余庆元见没人了,才敢说自己的担心。“恕下官冒昧一问,想必是下官胆色有限,且小人之心了。您这般拿捏他们,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不怕被地头蛇反咬一口吗?”      “怕自然是怕的,但若能使他们比我更怕,倒也无妨。”蔺程感谢她好意,也愿教她其中门道,所以耐心解释道:“首先这银子的数额虽大,却不是每人均贪的。那几位在我试探捐献俸禄的时候面有难色的,有可能是太会做戏,也有可能是因为真的清白。其次我自然也不是全无防备,这个院子里,从京中带来的护卫有,常翼之布置的也有。最后,你想必也一样,我领了这差使,也便有了舍得己身不测的准备。”      “下官并无大人如此情操,只是时时存了侥幸罢了。”余庆元被夸得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原是我见识少了。听您这一说,又觉得这些人断不至于铤而走险的。您为他们留了生路亦有情面,哪里就要不测了呢,大人莫怪我浑说。”      蔺程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些是好的。世上本无万全手段,利弊全在自己权衡。我何尝不想按规矩法办了天下贪官污吏,然而若这般斩草除根,怕是天下也就没有可用之人了。”      “大人所言甚是。同是入朝为官,有人谋营生,有人谋功名,有人谋志向,这各人动机不可苛求,用人之策想必也需有所不同了。”余庆元看出蔺程是有心教她,心悦诚服的附和道。      “周大人这级的官员俸禄微薄,难于鞭策,易生贪腐,也是朝堂上议了多年的事了。”蔺程看着自己指尖道。“奈何始终难为无米之炊,所以你当年殿试的文章,才格外入了圣上的眼吧。”      “下官虽志向未改,但如您所说的知易行难,如今当真不敢再妄吐狂言了。”      “妄自菲薄可也不好。”蔺程见她懂了,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盘桓。“我听秦医官说,你那茅厕修了之后,疫情倒是真改善了?”      余庆元点点头,她明白能在政务上扳倒蔺程太难,所以更怕有人使那毒辣的阴招,听说他早有防备,也就放心了,便开始汇报最近的工作。这几日她一直忙于监督为疫区新建整修茅厕和挖深井的事,同时顾着药材和饮水的分发,也差了人挨家去讲那防疫要注意的要点。据秦医官的汇报,新发病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虽然待病号痊愈并做到零发病还需要时间,但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也该开始为下一步筹划了。      “大人,下官近日在老乡家听说,理县本有个风俗,每年秋季都要办犁耙会,就是将那新式的农具并田里的出产摆了市集,为来年农耕做准备,兼取个好兆头。最近几年因了天灾不断,竟一向荒废了,十分可惜。如今紧急赈灾算刚告一段落,接下来便要慢慢休养生息,人心涣散总不成样子,需得想办法振奋才好。祈福祭祀自是要做的,下官觉得犁耙会这样的形式也甚好,既体现了官府扶持抚恤之心,也能使农户心里对来年有个奔头。”      “这犁耙会我之前的确听说过,若能用恢复这一习俗来象征灾祸已尽、否极泰来,倒也不失为好主意。只是这重灾之后,寻常农户到底还有多少人心物力来出摊赶集,犁耙会到底能不能办得起来,你还需再和我细细的说了。”蔺程最近刚好也在想着如何归拢灾后人心的问题,因而对她的提议有些兴趣。      “若是能由官府出面悬赏,金额不需太大,由农户评选那最巧最实用的农具,大人看可不可行呢?”余庆元试探着问道。      “你果然有备而来。”蔺程一听便懂了她的意思。“仲秋之日来不及了,就定在霜降吧。本也打算在那天做了好的饮食,广济灾民的,正好也为集市添些热闹。你不必张罗此事,我差别人去办。你只管给孙侍郎写封公文,请工部筹措下人力物力,准备量产此次选出的农具,赶着来年开春分发便好了。”      跟蔺程说公事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被看透了,余庆元觉得欣慰,也有些缺乏成就感。她当天就给工部写了信,没过几日,广征巧匠农具的告示也贴了出来。许多农户家里虽然没有闲钱余粮,但也有些易货的需求,加之免费的饮食和新鲜的比赛,霜降那一天来赶集的,据老乡说,居然比遭灾之前还多些。连附近村镇的人都闻讯赶来了,许多之前是做买卖的,也借机拾掇了一些存货,拿到市集上交易。      官府的活动都由县官主持,蔺程不知去向,余庆元穿了便装,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理县物产与中原大不同,许多小吃在现代的西南一带也失传了,加上到理县以来一直忙于公务,一天都没休息过,余庆元看见什么都觉得有趣。她袖了一袋的铜板,跟老乡买了无数的东西,吃不下和当时没法吃的还要包起来,挂得满手都是。远远见蔺程和常翼之朝她走来的时候,她正是这么一副不甚体面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蔺大人代表了作者爱说教的恶趣味= = ☆、生息   她抖起胆子问蔺程吃不吃,蔺程只摇头,常翼之倒是不客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可吃的都吃光了不说,伸手还要。两人相见恨晚的交流了一下哪些好吃,余庆元乐颠颠的又去买,新买回来的又有大半进了常翼之的肚子。      “庆元小兄弟,瞧你这小身板儿,没想到还是个最懂吃的。要我说,再好的席面,也比不上家里灶头上的饭和这街边的小食好吃。没那么多讲究,有滋味,吃的舒坦。”他又大力的拍着余庆元的肩膀,一边歪头瞟蔺程。“你们这位蔺大人要是也如你这般接地气就好了。”      蔺程懒得理常翼之,只道:“都比不上白食好吃。”      余庆元见他说话太毒,连忙替常翼之辩护:“我请翼之兄这点小食值什么呢,蔺大人若是肯吃,我也请得起的。”      常翼之向来是被蔺程损惯了的,也不当回事,冲他挤眉弄眼的做了个怪脸,就抹抹嘴要走:“我当差去了,你们当心些。这会儿不觉得,冬季没收成,加上年关,以后几个月只怕比往常会不太平。蔺大人,可别再搭上余小兄弟的半条小命儿了。”      还没等蔺程开口赶他,常翼之就一溜烟的消失在了人群中。这时评选已经快要揭榜了,大股人流直朝余庆元他们站的方向涌来。余庆元没站稳,险些被挤了个跟头。蔺程动作快,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一直将她牵到安全地带才松开。那手又大又暖,攥得结实,余庆元脑子一懵,脸无法控制的烧了起来。      “算起来,大人这是第三次搭救下官了。”余庆元为掩饰,忙低下头,一边说话,一边整理袍服。      “我只不愿再为常翼之落下话柄罢了。”蔺程扭头只看向旁边,仿佛自己的肩膀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逛个犁耙会也要受伤,你我脸上都无光。”      余庆元讪讪笑,指着人头攒动的地方道:“不如去看看揭榜吧,这回下官一定小心便是了。”      蔺程也不答,背着手便往那边走,余庆元紧跟着他,心里还七上八下的,脚下又绊了几次蒜,好在都站住了没有摔倒。她恨自己少女心来得不是时候,且挑了个难度不能更高的对象。且不说蔺程此人心机深到她怀疑有没有半点俗世牵挂的份上,他虽待她不薄,但毕竟自己如今顶着个男人的身份,除非蔺程真是断袖,才会对她有兴趣。别说她没看出他是断袖了,就算他真是断袖,自己在本质上也完全不符合他的要求。在现代,她恋爱谈过,逢场作戏有过,但也从来没犯过职场大忌,没和有工作关系的人发生过任何瓜葛。怎么明明是带着记忆穿越的,重活一回反而把心智也活回去了呢?      蔺程心里也别扭。他从来没否认过自己对余庆元一直有私心,但也没打算发展到有半点逾矩的程度,初始是为了自己方便进退,后来也是为了她好。不是他在意什么礼教,而是这事对他来说可以很简单,但对余庆元来说就复杂的多了。他想着万一瞒不下去或是余庆元自己不想再做官的时候帮她找个退路不难,但把自己也计划在这退路里就不是一般的难。官场里打滚这么多年,他没什么舍不下的,没成想被她成了例外。余庆元谢他借她权威,却不知除了权威,他竟没什么可给的。只是今日他再给自己找理由,说当时情状是那下手非拉不可,也揭不去那点儿愈演愈烈的惦记。      好在犁耙会的台上台下正热闹,能掩了两人各怀的心事。这次赛农具,是官府评了个奖,百姓选了个奖。官府评的结果余庆元早知道了,看见那东西的模型之后她拍案叫绝。这种叫“八轮车”运输工具是一位姓毛的秀才交上来的,专作将梯田里收获的作物往下运之用。理县一带多丘陵,水土肥沃但地势不平,所以农家多在梯田上播种。要把那些果品、稻谷和茶叶运下山,往往要耗去收获季节大半的人力,是扩大种植的最大障碍。毛秀才这辆“八轮车”,给寻常板车又添了四个轮子,底盘做成履带一般,车厢板上也有机关轴承做成活动的。用牲口一拉,山地走起来也似平地。因做这东西对材料和技巧要求都甚高,毛秀才没本钱,只交了模型。余庆元拿到手里一看就觉得靠谱,就又去分别请教了负责农牧和制造的官差,加上几位种梯田的老乡,获得了肯定答案后就把那模型并一封恳请人力物力的信给工部送去了,如今在台上展的,只是幅图而已。      老乡们都喜欢的东西是一种叫“蓄力犁”的农具,也是适合在梯田上耕作用的。余庆元对具体的稼事一窍不通,听人说那是在曲辕犁的基础上改进的,非但不怕山地上的坑坑洼洼,还能借地势之力,翻土翻得又深又整齐。做出这东西的人是一位铁匠后生,竟不是汉人,姓普尼,是深山里的少数民族,如今正在台上比比划划的用不熟练的汉话讲蓄力犁的使用方法。官府奖了两人每人一百两银子,兼一个将来农具督造的顾问职位。余庆元私心里觉得这样就卖断了人家的知识产权有些不厚道,但对这年代这境况中的老百姓来说,百两银子是大钱,能为官府做事也比自己做买卖强多了。所以不仅两人欢天喜地,底下观看的人也啧啧称羡。一时间气氛喜庆热闹,那感染力几乎让余庆元将刚才那点儿小心思都丢在脑后了。      华夏的老百姓就是有这样的韧劲儿啊!即使是刚遭了这么大的灾,受过官府不公平的待遇,他们还是有这样蓬勃的创造力,有咬牙吃苦把日子往好里过的劲头——这才是她可能有所作为的基础。余庆元想到官场中的种种挚肘,自己的两头不靠,有些愤愤,也有些闷闷,只琢磨着该如何将自己这点子气力用到刀刃上。      揭榜之后,市集也慢慢的散了。理县的晚秋不冷,但风里仍有凉意,余庆元看着人们的笑脸有些欣慰,也无法忽略周围那些尚未完全被清理干净的瓦砾。她不知今日的欢声笑语,能不能让人心暖过整个寒冬。不管怎样,封藏生息的季节到了,正像常翼之所说的,在这短暂的庆祝过后,等待理县的怕是更漫长的不安和消耗。      蔺程在身边唤她的声音让余庆元回过神来。她苦笑了一下,跟在他后面往回县衙的方向走,心想自己也免不掉总要面对那丛生的杂念,只是今日的欢愉太宝贵——她看着蔺程挺拔的背影,又回头望望那尚未散尽的繁华,决定今日就暂搁置这一时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八轮车和蓄力犁也是咱们国家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前者的发明者姓毛,但不是秀才,是位如假包换的官员。   ------鸵鸟的分割线-------   蔺大人和女主都牵手了,作者你还在说上面那些真的大丈夫吗? ☆、通商   两人都铁了心要装作若无其事,就装得跟真的若无其事一样。犁耙会过后,赈灾再没什么紧急要做的,蔺程和余庆元连谈公事都谈得少,各人忙各人的,有时一天都碰不上一回。      蔺程毕竟管着一个省,这时不得不抓紧处理些别的公务,大部分理县的差使都交给了别人。常翼之的驻军也不再做那些土木工程上的事,而是专注于维持治安,应付那些或是瞅准了时机作乱,或是走投无路才去打家劫舍的游民。      余庆元得了预算,就雇佣那些城里的无业劳力和农闲的庄稼人去做些修复建筑、道路和田地等的活计。理县本就有个济众院,里面供养的是孤寡老人和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住满了,扩建是她亲自督办的最重点项目。监工之余,她就给里面的孩子们上上课,四书五经为辅,主要为认字,也讲些最基本的算学。帮工的妇人们见她讲得明白有趣,人又生得俊俏,听说还是个状元,都时不时的来旁听。后来老老少少的女学生也越来越多,干脆专门开了女学,还在当地请了几个刺绣纺织在行的女先生来教些实用的手艺。      不过余庆元仍是最受欢迎的先生。她如今有些理解了江锦衡的苦衷,无法回报芳心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办法。一举一动都要防着被误会,脾气再好的人,也绷不了多久。她尤其不愿见有少女在这物资匮乏的当口送她东西,吃喝还可转赠孩子们,手帕绣品之类实在难以消受,她只得拒绝了事。有几个姑娘面皮薄,竟因此再也不来上课,令她觉得惋惜又后悔。蔺程对她在外面惹的“风流债”也有所耳闻,只觉得这虽算不上美谈,对防止她身份露馅也有好处,也就懒得管,乐得看笑话。      转眼就是腊月,赈济预算虽然省之又省,也已花去不算小的数目。余庆元除了办每日的公事,就是将脸抹脏了穿便服去市集里逛,看市面上的物价物产。为了防止物价飞涨,官府对柴米油盐这些生活必需品有限价,所以拿出来卖的很少,就算有人敢出黑市价,也没人买得起。余庆元逛得心凉,觉得如今的市场形同虚设、死水一潭,不管是供是求,都疲软入谷底,胜过她教科书上学过的任何一次大萧条。      有一日她见到一个摊位前难得有人在排队,就连忙挤过去瞧,乍看卖的是寻常大米,只是米粒形状和本地产的略有不同,价格却比官府限价更低些。她十分好奇,就想找人问个究竟,可问了几个人,都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好容易有个大婶肯多说两句,还是压低了声音,附着她的耳朵讲的。      “这是从暹罗私贩来的,被官府抓住要坐牢的唷。”      余庆元恍然大悟,忙也跟着排队,买了一斗回去给蔺程看。      蔺程正在批复公文,见她敲门进来了,只顾看她脸上的灰,米也没仔细看,就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如今连生米也吃得了?”      余庆元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口中仍恭敬的说道:“下官在集市上见到这暹罗米新鲜,就买回来给您瞧瞧。”      蔺程拈起米粒,若有所思:“早听说过暹罗特产稻米,今日倒是第一次见。”      余庆元点点头:“本地也主产稻米,加之口味不同,据说往常集市上是见不到的。今年的地动之灾,暹罗确是未受影响、风调雨顺,且这品种一年多熟,所以丰产,贩卖过来的价格,倒比官价还低些。”      “这暹罗米,想来也不是拿现银收的,该是拿茶叶换的吧?”说到这里,蔺程已经懂了余庆元的意思。      “正是。”余庆元仍悉心解释道。“暹罗嗜茶又不产茶,以往茶叶贸易都经由官府之手,换的不是粮食,而是银两,私自贩卖是触动刑律的事情。今年茶农手中有许多因道路不通来不及往外运的茶叶,又不能充饥,就有人偷偷去换了稻米。若不是暹罗米农知道私人贩茶犯法,有意压价,这米的成本本可以更低的。”      “可巧我也在琢磨这边境自由通商的事呢。”蔺程找出张公文给她看。“暹罗的事情好说,可以先通了再请示,只是吐蕃有些难办。”      余庆元将公文拿在手里,发现是一份吐蕃的灾情情报。原来吐蕃也遭了地震,本就不甚发达的农业受到重创,饥荒程度远胜理县。之前大燕与吐蕃官方有用丝茶贸易牲畜的传统,经手这些生意的商人都是得了官府许可的。如今因严重缺粮,吐蕃牧民愿用上好牛马换价值完全不成比例稻米的大有人在,便有那追逐暴利的人,从外省运粮,在边境交易后再将牲畜运出省高价贩卖。      “这确实麻烦。”余庆元自己也皱了眉头。“商人逐利本无可厚非,但这粮食本是灾荒时的战略资源,拿去牟利就不妥,更何况还有往来的运力,本可用于改善民生的。”      “甚是。”蔺程点头。“除此之外,吐蕃牧民虽不是被胁迫才做这种贸易的,但大燕商人如此行事,还是惹来不少非议怨恨。这样的贸易对番邦不义,对国民不仁。如你所说,虽然自由通商本是互通有无的好事,但对吐蕃这一边,怕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了。”      这当真是个十分两难的决定。虽然吐蕃百姓不是大燕的责任,但如果关闭贸易,只怕他们的境遇会更差,长此以往,怕也是不稳定因素。余庆元想来想去,还是跟蔺程说了自己的顾虑。      “你说的我也想到了。”蔺程叹了口气。“已经向圣上请了友援吐蕃的粮款,至于能不能批得下来,还要看如今在朝中的那些人如何想了。”      这个年代的国际秩序和外交跟现代天差地别,余庆元懂的不多,也便不再插嘴,拿了米袋刚想往外走,就又被蔺程叫住了。      “明日遥城的董掌柜到访,我与他见面,你也来吧。”      余庆元闻言乐了,董掌柜不是旁人,正是她在董宝记“实习”时的东家,也是她在遥城最愉快记忆的一部分。有机会见到这位故人,她自然连忙应下了。      董掌柜的来意余庆元在见到他之前也已经猜出了个大概,蔺程第二天事先又给她解释得更清楚。因为赈济只能满足最低的温饱需求,不是持续发展之道。加之官府财力有限,更不好出面放贷,就请了家底雄厚的票号来,由官方提供担保,让票号选择投资一些有利可图,有发展前景的项目。      这个引资的主意相当高明,余庆元连连称许。这不仅仅是蔺程的功劳,董掌柜能有这样的胆识也堪称商人中的侠义之士。可想而知,能促成这件事,晋王在背后扮演的角色,必定也不简单罢了。      余庆元见到董掌柜十分高兴,董掌柜见她已是完全恢复康健的样子,也乐得直拍她的肩。三人一番见礼问候过后,董掌柜还专给余庆元呈上一箱东西。余庆元吓了一跳,心想这董掌柜可是疯了不成,怎能在她老板面前公然向她行贿?刚要拒绝,董掌柜就抢着说道:“余大人,小的没这个胆子,这都是晋王殿下差小的给您送来的。您可千万收下,不要让小的难做。”一听这话,余庆元更愁,都不敢打开来清点,生怕晋王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只能谢过收下,叫下人直接抬到后面她房里去了。      蔺程面上不显,心里也翻腾。他之前只能确定晋王对余庆元有些别样的关照和信任,看这紧紧惦着的情状,只怕他的心思也不简单,如此这般,麻烦之上,恐怕又多一层麻烦。他不知余庆元作何感想,就去瞧她面色,只见一片若无其事,之前的波澜,已经被她尽数掩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说晋王是故意向蔺大人示威吗?   不管是治国,还是追求姑娘,这些男人的心眼子都太多,小余招架起来颇为吃力。不过她之前跟蔺大人汇报的那一通对金融的见解,貌似起到作用了,可喜可贺。 ☆、流民   送走了董掌柜,余庆元回屋查看那箱子,里面也没旁的,只是些食物、药品和布匹,都是上好的东西,但没有信件,没有字条,没有只言片语。她见状稍微放心,如此就算被旁人看过,也抓不到半点把柄。更令她担心的,反而是刚才捕捉到的蔺程的那个探究的眼神。虽然东西本身没问题,但送东西这件事还是太惹人猜疑了。      不过她早就放弃了从蔺程的举动和言语中寻找蛛丝马迹,加上快过年了,她的工程渐渐变少,蔺程却多了很多面子上的事务需要打点,又是经常忙得一天都打不上个照面。眨眼到了小年,常翼之一大早就来了,站在他们院子里吆喝。余庆元正要出门去晨练,一见常翼之的样子,险些认不出来。      “翼之兄,你的胡子呢?”余庆元转着圈儿的看他,发现没了胡子的常翼之完全没有了武夫的气质,反而还有些清秀。      “内……内人来了,她不喜欢。”常翼之被她看得发毛,不好意思的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常夫人管他管得可严,如今几天都不洗脸可就再不能够了吧?”蔺程从自己房中出来,穿的是全套官服,两人站在一起,一文一武,可以拍大燕朝廷招工的宣传照。      “好几个月没见了,我就让着她一下怎么了?”常翼之嘴虽硬,脸却更红。不用再解释半句,余庆元已经对他妻管严的属性不能更明了了。      “两位大人今日这是要去哪里公干啊?”常翼之的窘态太可怜,余庆元不忍心再逗他,就故意岔开话题。      “快过年了,去边远的乡间慰问百姓。”蔺程也不再发难,配合她的问题。      “快走吧!”常翼之脸上红晕未消,以掉头就走来为自己解嘲。“路远不好走,早去早回。庆元贤弟,今晚我内人下厨,你等我们回来,接你去我住处吃饭。”      余庆元爽快应下,目送他们出门,就自己遛弯去了。从这一日起,工人放假、学生停课,她写写公文,直到傍晚,也没见蔺程他们回来。又等了两个时辰,天都黑透了,想着可能是路上耽搁得来不及,才自己找了点东西胡乱吃了。      她看书看到九十点,探头看蔺程房间的灯还没有亮,便有些担心,觉得这两人总不应当丢下她自己吃喝去了,怕遇到什么意外。无奈这年月没有即时通信工具,担心也只能先睡下。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到有人小声而急促的敲她的门,她惊醒过来,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蔺程和常翼之,两人都浑身是血,蔺程脸色苍白,外袍只披着,左胸靠近肩膀一处破了个大洞,周围一大滩血迹。余庆元拿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忍住一声惊呼,也不问话,从门前让开,让他们进了屋坐下,锁住门,才开口问道:“伤得要紧吗?可去看过大夫了?”      常翼之开口想答,却被蔺程抢了先:“翼之有些皮外伤,我中了一箭,无性命之忧。”      “大夫说你是险险躲过了。”常翼之开腔的声音就有点大,意识到之后又慢慢压低,用手比划着。“离要害就差那么一点儿。”      “谁做的?”余庆元见蔺程没事,心稍微放下,就只能再想到这一个问题。      “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伙打劫的游民。”这回常翼之终于先得到了发言的机会。“是我大意了,怕吓着农户,就没带几个官兵。他们起初以为我们是寻常富户,后来见我们穿着官服,就起了灭口之心。”      “翼之的武艺高强,若不是顾着我,解决那几个游民是不成问题的。”蔺程说这话,是不想让常翼之自责。      “当真只是游民?”余庆元生怕是有人将手伸过来了。      “尸体都拉回来了,目前看应该不是旁的。”蔺程说话时胸口扯得疼,眉头皱得死紧。“只是此事要保密,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再不能被多一个人知道了。”      “我府上人多口杂,不比你们的院子清净,才送他回来养伤。每日大夫都会来瞧,其他的还要劳烦庆元兄弟你多照应了。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只管和我说。翼之感激不尽。”常翼之明显还在自责,边说边摇头叹气,说完眼巴巴的看着余庆元,像是生怕她责怪拒绝。      “哪里的话,下官应当做的。”余庆元根本没往麻烦上想,只简短答应下来,心中庆幸前一天给之前常驻这里的官员们放了假,那些好久没回家的人也归心似箭的早早走了,否则此事想要全瞒住还真难。      “大夫说箭是粗制的,力道不大,未伤及筋骨,养个十天半月就可正常行走,旁人便看不出来了。”蔺程也是一脸痛恨自己累赘的神情,余庆元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心烦。      “蔺大人,你才受了伤,就少说几句吧。”她忍不住抢白了起来。“翼之兄,大夫可给开了药了,如何煎,如何吃,有什么忌讳,可都记下来了?你都说给我听听。”      “都在这儿呢。”常翼之从怀里掏出一包药,上面包了张纸,余庆元拿过手一瞧,就知道是秦医官的字迹。      “我这就去煎这第一服。翼之兄,你扶他躺下。”余庆元一急,就爱发号施令。      蔺程坚持要走回自己房间再躺,余庆元拦不住,由着他们去。院里有个小炉灶,她点着了火,就着火旺先烧了壶水,兑温了装了两盆,端进蔺程的屋子,教常翼之自己先简单净净身上的血迹,再帮蔺程擦。常翼之也怕这样回去吓着老婆,忙照着做了。两人擦干净之后,两盆水都染得通红。      余庆元一时半会儿不好进去,就在外面盯着煎药的砂锅。她心想自己的运气真是神佛难佑,每次出门都要遇上点儿血光之灾,不是自己,也是别人。区别不过是上次自己受伤要往重里说,蔺程却要假装没事——这事确实不好往外说,就算不被联想成有意刺杀,大领导在自己的治下被流民所伤,也太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对这种状况,她本是想好好分析下时势,但蔺程衣服上那一大滩血总在她眼前晃,又惹来一阵心烦气躁,只好索性不想,盯着沸腾的药液发呆。      她端着药进去的时候蔺程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半躺在床上,紧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常翼之靠在床边,头耷拉着,已经打起了呼噜。余庆元走路有意踢了一下椅子腿,常翼之腾的坐了起来,左右四下瞧瞧,便要来抢余庆元手里的药。      “仔细烫。”余庆元差一点就闪不过去泼了药。她又只能走远了些,将药碗放在桌子上。“翼之兄先回去吧,别让嫂子等得太担心,这里一切有我。”      常翼之推辞了几句,但想到自己确实出来的太久,该回家有个交代,才谢过了余庆元,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余庆元也不与蔺程说话,拿起汤匙就要喂他药。蔺程摇摇头,非要接过碗,试了下温度,一饮而尽。      余庆元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气蔺程,更没理由气蔺程,但看见他受伤又硬撑的样子就有压不住的火,怕自己开口又是不好听的,索性保持沉默。她端了清水给他净口,自己回房准备拿了张毯子,待回到蔺程房中,发现他已经自己熄灯睡下了。      余庆元站在黑暗中无声的叹了口气,合衣裹了毯子,将头靠着床边,也闭上了眼睛。她睡得不稳,凌晨惊醒了一次,听见蔺程的呼吸有些沉重,伸手去探他额头,果然发起了高热。她拿早就预备好的凉水拧了张帕子给他敷在头上,犹豫了一下,又拿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放在外面的那只滚烫的右手。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某些人来说,比被照顾更有吸引力的感觉是被需要。蔺大人,你皮肉吃点儿苦头,就忍耐一下吧。 ☆、算计   天刚亮,蔺程就习惯性的睁开了眼睛,除了伤口疼痛,还觉得骨头里面都是酸的,力气流失了大半。他全身发烫,只有一处是冷的,转动眼球看自己的右手,正被余庆元露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手牢牢握着,余庆元自己将头枕在床边上,裹着毯子睡得正香。      他心疼她,但手又舍不得动,只能盯着掉在她颈子上的一缕黑发发呆,腔子里像是有活物在搅,倒显得身上酸痛并没什么了。他早就发现余庆元骨子里从没对权势示过弱,倒是对些人间烟火容易心软,这是拿自己当她最看不得的那些疾苦来治了吗?蔺程在心里笑了,想到余庆元自己一定很喜欢这个借口。不过他等了快三十年,并不介意多等阵子让她想清楚,更不介意帮帮她想得更清楚——只这一只手的鼓励,就足够他下定算计她的决心了。      蔺程在官场上不知算计过多少人,但筹码从没被抬得这么高过,高得让他都有些莫名的热血沸腾。他受了点儿伤,人还是那个人,没变,却想通了好些。他能拿出来赌的,无非就是她到底稀不稀罕多一种选择罢了。      他又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琢磨了一会儿,见余庆元有动静,想是要醒了,忙闭上眼睛装睡。余庆元睡得浑身发僵,睁开眼缓了半天才能动。她一瞧自己的手,脸又发红,庆幸自己比蔺程先醒,连忙将手松了。她再瞧他的脸,见他额头上的帕子都给蒸干了,赶紧给拿下来。再一探额头,虽然没那么热,却还是烧着。她悄悄出了屋子,洗漱、煎药,再做点吃的,一边忙,一边怪自己昨日又急又怕,失了方寸。还好蔺程如今有点儿虎落平阳的意思,只盼着他没抓住自己那点儿说不清楚的情绪变化。      出了京之后,真是越来越忘形了。她深吸了口气,在心里怨自己,劝自己别冲动。好容易有个对她不错,又懂她所想的人,却要凭空生些非分之想来搅和,纯属作死。终于能在一个人面前完全卸下伪装的诱惑太强烈,她就生了贪心,被人见了外还要发急,也实在风度欠佳。想来想去,这接下来的朝夕相处,除了忍,没别的法子。      还没等她把药和粥端进去,蔺程自己就从房里走出来了。只见他脸色苍白,只草草披着袍子,松松束了头发,倒把平日里严肃的样子化去了十之八/九,此时再不似朝廷命官,倒像个闲散不羁的文人墨客。      “大人出来做什么?仔细受了风,我这就将东西给您端进去。”余庆元又挂上一副恭敬平淡的假面,和蔺程原本预料的半点不差。      “此时还客气什么,不是说了私下就唤我子升么?”蔺程也不接她的话,虽是转身要进房,却为她扶着门,等她进去。      余庆元双手占满了,对他的动作也挑不出什么来,更开不了口叫人,只得不作声,低着头穿过房门,和他一起坐到桌边,看他吃饭喝药。蔺程的样子虽然虚弱了些,但精神不错,想来确实没伤得太重,令她稍微安心。      “秦医官等下会来帮我扶脉换药,瞧你脸色也不大好,要不也帮你诊个脉,开个平安方子?”蔺程见余庆元装聋作哑,就有心逗她。      “不必了,只是睡得少了些,怎么就要劳烦秦医官了呢。如今药材本就紧张,实在不应用在我这里。”她哪敢让人扶脉,一瞬间拒绝了不说,还找了不止一个理由,并试图岔开话题。“你……你好些了吗?昨夜我瞧着怪吓人的。”      “不妨事。”蔺程用药碗掩住嘴角的笑意,慢悠悠的喝了个干净。“权当我今年的考绩了,算是给我这父母官做得不周之处的一个提醒吧。只是对外的面子还是得要的,劳烦你帮忙遮掩一二了。”      余庆元摇摇头:“这几月连我都觉得殚精竭虑,再多使不出半分力气,尚且做的不如你之十一。说你做的还不周之类的话,未免太不公道。”      “若是往后看,你说得不错,若朝前看,也总有可再改进之处,如此提醒,便不会忘了。”蔺程早就学会了不为公差中的事自寻烦恼,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一件两件小事自我证明。      “考绩给个乙等便足够提醒到了,破皮流血实在不必。”余庆元见他想得开,就故意开玩笑,也在嘴上讨回点旧年里记下的仇。      蔺程笑了,一笑就牵得伤口疼,余庆元见状后悔了,非扶他去床上躺。蔺程吃过药有些头晕发汗,也不拒绝,靠在床头支使余庆元给他拿公文来读。读了不多时,秦医官到了,余庆元出门回避,等他换好药出来,才迎上去问蔺程的伤情。      “上次开了三日的药,先吃着,我过两日再送新的来。这伤处侥幸避过了心肺,又未穿透至肩胛,所以不妨事。只要别劳累牵动,很快就可行动无碍了。”      秦医官说的跟昨日常翼之说的差不多,又吩咐了一些作息饮食上的注意和禁忌,也便告辞了。余庆元又进去,问蔺程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还没等蔺程开口,常翼之又来了,手里提得满满的全是食材和食盒。      “子升,庆元贤弟,我来了!”他一进门又是扯着嗓门喊。      余庆元连忙上前用两只手接他一只手上的东西,还险些被那重量拉得手肘脱臼,她不敢再逞强,就支使常翼之将东西放好,领着他进房看望蔺程。      “好些了吗?”常翼之拿着个硕大的食盒进门,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各色菜肴汤水。“我内人做的,给你补补。如今厨子都放假了,就算庆元贤弟的手艺指望不上,这些也够吃一阵子的了。两个大男人,竟没有一个有家眷的,这个年过成这样子,实在不象话。”      “昨日你回去之后,常夫人可为难你了?”蔺程不耐烦听他唠叨,于是又对常翼之惧内这一点以攻为守的展开了袭击。      “跟她说清楚就不生气了嘛。”常翼之的耳根子又红了。“这不还给你带了饭菜。”      余庆元闻见香味馋的不行,就伸手捞了个煎饺吃,那味道果然不俗,她连连称赞道:“嫂夫人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常翼之感谢她为他解嘲,连忙说道:“好吃我再为你们带。”      “莫烦劳,我如今许多东西都吃不得,庆元知道禁忌,她做的足够了。”蔺程推辞的很真诚,不像客套。      余庆元的下厨手艺一般,但也不好意思给人家添麻烦,就附和道:“就是就是,大过年的,你们又好久不见,怎能如此劳动嫂夫人呢?有我在,断不会让蔺大人饿着的。”      “也好,等你好出门走动了,咱们去我家把小年夜那顿补回来!”常翼之为人豪爽,与他说话从不用费心。他又稍坐了一会儿,不愿打扰蔺程休息,就告辞了。余庆元和蔺程对坐着稍吃了些东西,她见他脸色又有些发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探了他的额头,确是又烧起来了。      蔺程听了余庆元的劝,上床准备歇个午觉。他目送她出了房间,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直到听到她的脚步走远,那手在他额头上的冰凉触觉,都仍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要什么靠抢,蔺大人要什么靠算计。有人喜欢是好事,但被这两位喜欢,俨然已经超出了寻常玛丽苏能承受的范围,臣妾做不到啊! ☆、迎新   蔺程吃了三天药就不再发烧了,秦医官仍是每天来给换药。余庆元除了做些煎药烧饭烧水的活,还要陪着蔺程办公。许多不紧急的公文都被留到了这段时间处理,为了节省时间,蔺程教余庆元给他念一遍,两人就都知道了公文的内容,他再问她意见,自己提点两句,回函也是余庆元来写。      “留我的字迹不要紧吗?”余庆元想不通,蔺程明明右手还能用,为何不自己回。      “有我的印信即可,要紧的就不会差使你了。”蔺程觉得这样相当不错,余庆元里里外外都做得来,他乐得轻省。可惜难得差使这么一次,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还难免会被记仇。      余庆元也没什么怨言,蔺程手把手的教她办公,她觉得自己的长进一日千里。尤其在区分轻重缓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这类微妙之处,收获颇多。两人都得到了修整,且心里都有点庆幸这几日的安稳无波。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常翼之中午来给拜过年,又送了点吃喝之后,就匆匆赶回家陪夫人去了。这样的日子蔺程也不办公,睡过午觉就坐在院子里看余庆元忙活。余庆元趁他睡觉的功夫刚洗了澡,湿漉漉的头发披着,不好意思被他看,就接着烧水,故作镇定的催他也去洗。蔺程没表情,也不争辩,自己去了净房。余庆元觉得这时不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有些可疑,但真的完全不敢问,只能假装忙得晕头转向,殊不知和面的盆都快被她揉漏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蔺程在房中唤她名字,吓得她一激灵,险些把手中的盘子摔了。她把手在衣襟上随便抹了抹,就走到门前,小心翼翼的朝里看去。蔺程正坐在床上,不算完全衣衫不整,却也没穿起整套蔽体的衣裳,中衣敞着前襟,手里拿的是金创药和纱布。      “要劳烦你帮我上药包扎了。”      余庆元松了一口气,这要求合情合理,这种尺度的□对于现代人来说也不算什么,虽然对方是蔺程,她也自觉应付得来。      “您先等等,我去洗个手。”      余庆元跑去仔细的将手洗净,撩开衣襟,查看蔺程的伤口。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伤情,只见伤口不深,但边缘不整齐,想是不太锐利的箭硬生生戳进去的,取出来的时候也遭了罪,没准比快刀还痛苦些。伤口已经基本结痂了,只是泡了水的地方显得稍有红肿。她先拿干净的纱布将表面轻轻的擦了,再拿无名指蘸了金创药,尽量轻的替他上药。      这种事情一个人做不来,蔺程确实不是有意戏弄她。但见她如此心无旁骛面不改色,心里有难免有些怪。加上她手指的触感无法忽略,就只能别过头,避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靠想些最令人头疼的公事来克制自己的心猿意马。      蔺程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余庆元正在叫他。      “大人……大人!您能不能……将衣服褪下些?”      因为他的伤口要将绷带绕过腋下和肩膀包扎,所以至少要褪下一边手臂的衣服,所以余庆元才这样说。听见这话,蔺程觉得自己用尽了官场中滚打多年的自制力,方维持住了表情的正常。      余庆元自己也尴尬,那话本来就难开口,蔺程将肩头上的衣服拨下时,她还是忍不住用欣赏异性的眼光偷看了。和他的五官风格类似,蔺程的身上的肌肉筋骨也是横平竖直,线条深刻结实。她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流连,而是在最少肢体接触的前提下尽快绑好了绷带,又帮他穿好衣服。扣领口扣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接触到脖子上的皮肤,抖了一下,又瞬间移开了。      “好了!”为了体现自己的“大男人”气概,余庆元完工后还刻意用力拍了拍蔺程没受伤那边的肩膀。“大人果然铁骨铮铮,这样都没伤到筋骨,往后不管做什么,都定会逢凶化吉的。”      蔺程道了谢,余庆元就以准备年夜饭为由忙不迭的溜出去了。他坐在房里平复了好一阵呼吸,才觉得到了能出门面对她的程度。身下某处剑拔弩张就算了,格外剧烈的心跳才最难以控制。他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只是这情状太特殊,她那有意的“大丈夫”作派,加上他一直佯装不知的欺瞒,让整个局面在情绪、心智和欲念之上,都有了别样的张力。他从未曾刻意以君子自诩,但也并未曾预料过以这般面目出现的诱惑。      余庆元也觉得自己节操已经荡然无存了,只觉得这种在别人受伤洗澡后起邪念的事情自己明明曾经是受害者,要报应也不该报应到她身上来啊。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方才的“春光”,满手洗也洗不掉的檀香和药香,每次闻到,都忍不住的心旌摇荡。她只希望刚才自己的伪装痕迹不要太重,就算不被识破性别,被当作断袖也够麻烦的。      蔺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将晚饭摆好了。理县的冬季也不冷,只要摆个火盆,仍可在院子里吃饭。蔺程走过去帮她将灯笼栓在桌边的树上,两人面对面坐下,看看周围情景,都笑了。      “你先说。”余庆元仍忍不住肩头抽动。      “去年这时节,你怕是如何也想不到今日仍是和我一同过除夕吧?”蔺程自己也没想到。      “可不是,没想到这一年里连地都动了,最后不变的居然是此人此景。”余庆元用手指着蔺程,再指指桌上的菜肴。      “可惜今日无酒无雪,只能以茶代酒了。”蔺程为余庆元和自己倒了杯茶,先举杯干了。      说到喝酒 ,余庆元就想起去年那桩悬案,脸上又有些讪讪的,一时间没了词儿,只能举杯喝茶。      放下了茶杯,她又觉得这种情况下不说几句真心话,太对不起这一年的时间,于是她鼓起勇气说道:“大人……子升,虽没想到,但今日能再与你相对,我是欢喜的。你是我的良师无疑,若不嫌我僭越无状,我也应称你一声益友。”      “益友我勉强领了,良师当不起。”蔺程听见她叫自己子升,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想莫名其妙的被岔了辈份,便不慌不忙的纠正道。“我十八岁及第那一年,虽不是一甲,入不了翰林院,但当时徐景大人欣赏我的文章,一直对我提点有加。如今想来,那才是真正的师恩难报。我对你却是派的差使太多,指点的太少,你不到两年就有如此见识作派,其实多半要归功你自己。”      余庆元又举杯敬他:“你或出于无意,亦无从知道我的那些庸人自扰,但对于我来说,你所提点训导过的,却没有一句不是正中痛处的至理名言。”      蔺程听了这话,想到一路走来她承受的压力,不禁心中酸痛,茶杯也掩住了嘴角一抹苦笑。想来如今她越谢自己,日后知晓他一直都对她有所欺瞒的时候,想必会记恨得越厉害吧。      于是蔺程岔开这个话题,给她讲了许多自己初入官场时的逸闻趣事,剔去了那些不可告人的,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居然仍有许多值得说的。余庆元从未曾想到有一天能了解到他的这一面,也听得津津有味,像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亥时。      这一年蔺程的手没法包饺子,就看着余庆元包。她总是不停的往饺子里装馅,有几次都撑破了,也要每个都捏成浑圆饱满的样子。      “这样兆头才好。”她放下最后一个,手背一划,脸就白了一片。蔺程一直忍住不说,等到饺子煮好上桌后,才伸手去替她擦。他的手指刚接触到她脸颊,外面的鞭炮就响成一片,烟花在天空中绽放。两人的动作都在这子时的欢庆中定格了片刻,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洗澡换药什么的真不是故意为了让蔺大人露肉,而是一直不洗澡进入下一年不好,误会的都出去面壁。【别解释 ☆、花月   守岁那夜的暧昧两人又是默契的都未再提,蔺程是心怀叵测,余庆元则是自欺欺人。过了除夕,便有家在本地的官员士绅上门拜年,好在此时蔺程的伤虽尚未活动自如,但表面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他又不必对别人行太多礼,所以应付得还算周到。余庆元还帮他想了被人看出行动不便后的托辞,教他说是不小心被鞭炮炸的。蔺程想起去年她喝醉了要拿鞭炮炸他,她自己想必已经是不记得了。他不能应,只得苦笑摇头。      出了十五,衙门开始忙活办公,蔺程也全好了,余庆元不必也没时间再照料他,只脚不沾地的忙着自己的公务。民居建筑的工程都已完成了十之七八,其余也不需她在亲自督导,这个时节最吃紧的,是农田里的活计。      工部就近为她调配的工匠材料开始慢慢到了,为了能赶上春耕和采茶,八轮车和蓄力犁的制造都在日夜赶工。前者是工序难,后者是需求量大,余庆元如今每日见的最多的人就是毛秀才和普尼,她不通机械,但擅长把话说清楚,所以要做许多发明家和制造者之间的沟通工作。与此同时,她还选了一批能说会道、头脑机灵的小吏,教给他们这些新型农具的使用方法,以便今后向农户提供培训。      到了二三月,虽然不是面面俱到,但她督造的农具已经开始在田间地头被用上了。车派发到村,犁派发到户,效果不算神奇,可比起从前,效率还是有不小的提高。她见这个项目上了正轨,就也不再多加插手,开始往更偏僻的地方去,查看整修水利灌溉设置,有时白日赶不回县城,就在外面风餐露宿一两晚也是有的。蔺程管不了她,就叫常翼之给她选了两个最好的护卫,整日跟着。余庆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想再出意外,所以也不嫌烦,有空的时候,还跟护卫学着比划两招防身的技巧。      春茶收下来之后,因为开了与暹罗的贸易,口粮也从此不愁,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灾前水平,灾区最困难的日子就算过去了。余庆元每周照常与孙侍郎汇报,他的批复都简短及时,只响应要求、解答问题,根本不做评价。蔺程为几个办事得力的官员请了功,却没带她,她觉得这样最好。如果能不引人注意的让她一直在这里当差,她是求之不得的,功劳如今对她未必是好事。虽然也清楚当下的平衡远非牢不可破,她仍怀了坦然的侥幸,踏实的过着每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四月里的一天傍晚,蔺程突然来敲她的门,要她同他出去一趟,余庆元并没问他来由,稍微整了整衣冠,就跟着他出了门。两人也没坐车,慢慢悠悠的走出了城,来到在城乡西边浑水河边的一个亭子边。余庆元抬头看那亭子,是新整修的,工程的文书经过她的手,所以还有印象。      “是这亭子修得不好?蔺大人要找我示问?”她已经看见亭子里摆了酒菜,就一边往里走,一边贫嘴。      “亭子修的好,才请你来共饮。请坐吧,我已教侍卫都远远的守着,此处安全,也没人听得到我们谈话。”      余庆元笑着坐了,见那河边野花正开得烂漫,天边一轮明月刚刚升起,就觉得蔺程此人看似严肃古板,生活又简单,其实该有的品味情趣,骨子里一点儿都不少。她看着蔺程为她倒酒,也不端起来喝,只故意逗趣道:“往日都是大人说我,今日终于轮到我说大人,这郊野花月,亭中对饮,端的是好风雅。”      蔺程笑得爽朗:“说来惭愧,今日本是要向你赔礼的。前日我翻阅官员档案,才发现三月初九是你的生辰。当时不知,公务也繁忙,都未及有所表示,今日补上吧。”      蔺程把余庆元自己都说愣了,三月她一直在外奔忙,差不多有半月都未回衙门住,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过生日这回事,没想到这时被翻了起来。      “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但大人原是太客气了,不过是生辰而已,每年都过,没什么值得特别庆祝的。”      “话不能这么说,你乙亥年生人,今年倒是个整生日。”蔺程举杯敬他。      余庆元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在这个世界里,她今年可不是整二十了嘛!想到这一点,她有点儿伤感,又有点儿高兴。伤感是因为离现代越来越远,高兴则是因为二十岁说起来还相当年轻。于是她也举起杯,干掉了杯中的米酒。      “谢谢大人的好意!你不提起,我倒都快忘了。这米酒当是本地山民家中的出产吧?这么香甜的,我倒也是第一次尝。”      蔺程今日特意选了米酒中的陈酿,不仅格外香甜,还格外醇厚,贪杯起来,是颇容易醉人的。他也不理她关于酒的话题,只接着说道:“我二十岁时,可巧也官居六品,不过当时却是在户部当差。”      余庆元对蔺程的过去只是略有所知,所以每次说起这个话题,都颇有兴趣,于是她接着问道:“大人知道了我的生辰,却不知大人的生辰是何时呢?”      “我整大你10岁,不过我的生日是十月间的。到今年秋天便是而立之年了。”蔺程挺喜欢目前话题的走向,嘴角翘起,自饮了一杯酒。      “我只怕再活20年,也难有大人今日的成就。”余庆元摇摇头,觉得杯中酒十分美味,所以不劝也喝。      “我同你一样,少时也是一门心思想要入仕、建功立业,如今却心境有所不同。你到了我这般年纪的时候,或许也会如此。”蔺程说到这里顿了顿。“你若不耐烦我说这些私事,就只管讲,我不烦你便是。”      余庆元八卦之心正盛,如今机会难得,哪里会不耐烦?于是她连连摇头:“只要大人肯讲,我再愿听不过。”      蔺程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我不知你的学问来自何处,我自小读书,有父亲教的,也有母亲教的。”      “哦?此话怎讲?”余庆元的胃口已经被钓得再高也没有,只一边喝酒,一边追问。      “你是梁州人,想必也知道些,蔺姓在连州不多见,但我的单名‘程’字,作为姓氏,在连州确是大姓。”      余庆元一想还真是,程家可不是连州最广为人知的名门大族么,莫非蔺程家里也如现代那些图省事的父母,直接将母姓给他当了名字?      “莫非……令堂姓程?”      “正是。”蔺程点点头。“我母亲当年是程家长房嫡出的幼女,金尊玉贵的娇养大,我父亲祖上有些积蓄,自己却只是位名不见经传的教书先生,学问是好的,但不屑于世故,不肯走科举仕途。那时你还未出世,想必不知,当年两人的婚事,在连州也曾沸沸扬扬过一时,如今问那老些的人,也应当还记得那时街头巷尾的种种议论。”      余庆元听到这里,隐隐觉得接下来的八卦可能尺度有些大,都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再听下去了。故事既然这样开头,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这蔺程的父母,当年该不会是私奔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你长点儿心吧!蔺大人会没有目的的跟你闲说八卦吗?      根据生日,人物的星座也挺明显了吧,小余是白羊金牛,蔺大人是……是天蝎!为小余点个蜡烛。      到底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蔺大人这样的奇葩呢?我们接着往下看…… ☆、剖白   蔺程已经看出她所想,摇头道:“他二人是一见钟情不错,但好在没作下什么荒唐事,虽然过程颇多波折,最后也是明媒正娶,只是我母亲从此再未受过族中半点荫庇罢了。”      余庆元暗自叫好,这时代的大家女子,能有这样的勇气和骨气,最后还能在和家族的抗争中成功,实在难能可贵。见蔺程的人品教养,想来他的父亲也是值得这样一份倾心的。      “令堂如此重情,殊为不易,在下实在佩服。”余庆元诚心诚意的赞道。      蔺程笑笑,继续说道:“我母亲任性,本是我外祖父疼出来的,她若坚持,家中其实也不能拿她怎样。也有侥幸,毕竟是幼女,家中两个姐姐嫁得好,对她便没有旁的指望。好在我父亲并不是那轻浮薄情之人,一直待我母亲是极好的。不要说从未有通房妾室,她生了我之后,父亲见她辛苦,竟再不肯让她生,所以家中也一直只得我一个独子了。”      先放下古人如何避孕这个问题不想,余庆元最大的感想就是,蔺程的爹真是古今难寻的好男人!但为了保持自己“古代男人”的立场,她也不好如此称赞,只拍马屁道:“大人如此,哪怕只得一个,却比那不成器的子孙满堂强得多了。”      蔺程不接这话,还是讲自己的故事:“我母亲在闺阁中的时候,家里也是给读书的。她若不是自作主张女扮男装的去了书店,也遇不到我父亲。所以我的学问,有父亲教的,也有母亲教的。”      余庆元听见“女扮男装”四个字,还是心里发慌,所以这次没敢接话,只继续听蔺程往下讲。      蔺程瞥了他一眼,忍住笑继续道:“我从小用功发奋,说来可笑,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了出人头地而已。因为父母招来的流言甚多,旁人看我的眼光不同,加上表亲中非富即贵,我想着只有将书念得比别个好,官做得比别个大,才能令他们都服我。”      “大人如今可觉得得偿所愿了?”余庆元现在觉得蔺程做官的能力和动力来源都说得通了。      “难说。”蔺程示意余庆元喝酒。“书念的定然是不够好了。其实我父亲若是肯走科举仕途,定是要比我强出许多的,只是他心不在此。我中举之后,两人如释重负,连书院都不再开,干脆结伴云游四海去了。如今又认得了你,觉得自己的学问比你,也都尚有差距,只是再没什么动力苦读进益罢了。做官一事,浮浮沉沉,我也曾官居一品过,欣喜过后,亦难免兴味索然。想来战战兢兢做到留得一条命告老还乡,已经是幸事,还不比如今,能为百姓谋些生计福利,有得力知己相伴,来得踏实。”      被称为“得力知己”,余庆元受宠若惊,完全不顾自己已经喝了多少,忙又敬了蔺程三杯。      蔺程满意的点点头:“私事亦然。我父母如此的好处就是,他们从来并不催我传宗接代,连当年我纳那两房侍妾,都颇不以为然,殊不知这世上并不是每人都有如他们般好运的。哪里就有那样巧的事呢?在那一时遇到那一人,又得以携手终老,能如此这般的,怕是十个里也没有一个罢。”      余庆元此时已经晕晕乎乎,随口附和道:“可不是!如此说来,知己眷侣,正是比功名更难得的东西——对了,大人难道没订过亲?”      余庆元有这一问,也是因为隐约记得江锦衡之前跟她说过的八卦,兼觉得蔺程虽然有可怕之处,但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人盯着不科学。      蔺程也不避讳:“当年初入官场,为了联姻助力,订下过一门亲事,不知是那家小姐的幸运还是不幸,还未过门,就香消玉殒了。再后来,联姻助力对我来说反而不是好事,我也就安然不再谈这些……”      “庆元,你呢?”蔺程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牢牢盯着余庆元酒后遍布红晕的脸问道:“你如此醉心仕途,也是不纳不娶,又是为什么呢?我将家中同自己的事都同你说了,你便别再拿那天煞孤星的一套来敷衍我了罢。”      余庆元被他突然一问,也有些心惊,只是方才听故事听得投入,加上酒精和氛围让她放松了警惕,头脑已经跟不上这样算计,茫然的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蔺程也不急,拿手覆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用力,只使指腹缓缓的摩挲:“我只觉得与你格外投缘,莫非,你同我一样?”      余庆元被他的话和动作吓得酒醒了一大半,腾的抽出手来,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人……我们不一样,太不一样。”      “哦?”蔺程也不恼,只欺身上前,将脸凑在她面前。“那你倒是说说,何处不一样?”      余庆元能感觉得到他带着酒气的呼吸,马上觉得自己腿都开始发抖了。认识了这么久,也听说过流言,怎么就没想到蔺程是个真的断袖呢?想来自己本来就有些女气,又不近女色,平时对他的暧昧态度想是也没瞒过他的眼睛,会引来怀疑觊觎也完全说得过去。蔺程今日有备而来,若是不拿出那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她怕是不好脱身了。      “我……我不是大人喜欢的类型!”她负隅顽抗道。      “我倒觉得你好的很,你何不说说我喜欢什么类型,嗯?”他不退反进,这句话是对着她的耳朵低语出来的。      “大人!”余庆元被他的气息扰乱了思绪,心一横,摊牌道。“我与你最不同之处不是旁的,而是我本是女子,而你是男子。你不会喜欢我的!”      她匆匆说完,偷看蔺程脸色,却没找到到她想象中的震惊和愤怒。只见蔺程连眉头都展了,露出个她从未见过的微笑,站起身来,背过手去,也不看她,而是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悠悠的说:“庆元,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亲口告诉我呢。”      余庆元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原来蔺程今日设局,就是为了要她自己坦白。他早就心知肚明,都怪江锦衡当初八卦留下的印象太深,她只念他是断袖,全没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性!如此这般,别说她放松了警惕,就算是有备而来,也想不到他会如此行事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继续试探蔺程为何要逼她坦白,而不能再纠结于刚才那个局本身了。      “你从晋地回来之后。”蔺程转过身来,仍坐在她对面,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      余庆元虽然勇敢的迎着他的目光,但心里更乱。      “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既知道的这样早,为何后来还能若无其事的待我?”      “晋王当时暗地里查你,我见他行事蹊跷,又见到你本是双生兄妹中的一个,便猜到了,之后再看你,就处处可验证。”蔺程到了这时,也不再相瞒,解释得简短又明白。“至于所谓若无其事的待你,倒并非我有意请君入瓮,只是不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是余庆元罢了,我并没有备下对男余庆元和女余庆元的两套面目。”      余庆元听了这话,又气愤,又感动。被瞒了这么久,刚才还被那样下套,她自然是气得肺都要炸了。但想到之前种种,蔺程从未因她是女子,就对她有任何不屑不信之意,更没有轻辱的行为,反而委以重托,给予指点。这一份尊重,又令她感动得想哭。再加上拿不准他刚才挑逗之语到底是为了诈她做戏,还是有几分真心,一时间心头纷乱,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你今日又为何逼我同你坦白?”她仍是不依不饶的问道,好像不是她的惊天秘密刚被人戳破,而是她握着蔺程的把柄一般。      蔺程见她眼眶发红强忍泪水的样子可怜,虽有些心软,但并不想功亏一篑,于是继续逼她:“你看事情一向清楚有见地,就是和自己相关的事上总是有意糊涂。如今你不妨先莫问我,倒同我说说你觉得我为何要如此行事吧。”      余庆元再忍不住,眼泪刷的冲出眼眶,竟是痛哭起来:“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再受不了这些,求你就让我装这一时糊涂吧。”      蔺程硬生生忍住了要拉她入怀安慰的冲动,只长叹一声,用平淡无波的声调说道:“今日且先如此吧,只是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回去再好好想想,早些想通,早些来同我说。”      说罢,他再不多看她一眼,拂袖扬长而去。余庆元自己在亭中又哭了一阵,才失魂落魄的走回了衙门里的小院。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的乌龟壳被戳破之后很可怜啊。蔺大人的手段你们怕吗?连假装断袖都不在话下,所谓有节操,也只是为了满肚子的阴谋诡计服务的假象吧!   可怜作者给创造的花前月下,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调令   她又醉又累,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失眠,而是回了房连衣服都不脱,倒头就睡。只是睡到后半夜三点左右的时候,又突然惊醒,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竟再也睡不着了。      就像是艺术家的灵感突然来到一样,她仍不知道蔺程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但却突然将他对她的态度看透了。那态度从始至终都是一致的——他的所作所为,无非都是为了要她主动卸下所有伪装。这期间他的节奏有时不慌不忙,有时又如昨日那般苦苦相逼,有时不用她说,他自己就点破了。他们初识时她对他莫名的怕,也正是下意识对这种探究的抗拒。      然而她真的怕他吗?他这样吓她瞒她,她恨他吗?黎明前分外沉重的夜色令她的思维格外敏锐。为何非要只看他的态度呢?难道她对他是怎样的心情,不是同等重要、而她却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吗?如果说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无法用他的手段获知的,那一定就是这她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的事情了。      余庆元睁着眼望着窗外的天光渐渐变亮。当她愿意面对的时候,想清楚一件事情就并不要太久,而且她发现自己毫不介意将那些能说出口的如实告知。      “抱歉,打扰了。”      她未等天大亮,就去敲蔺程的门。蔺程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请她进去,她就道了声歉,自己走进房中坐下了。      “蔺程。”她不叫尊称,也不叫表字,而是直呼其名。“做人不是办差,我今日来,却不是帮你分析你不拆穿或拆穿我的动机和时机,你若想令我知道,总会同我讲。我只想告诉你,虽然你想必也无歉意,但昨日和昨日之前你对我的欺瞒和推促,我都不怪你。我不仅不怪你,还仍敬重你、信任你、视你为知己中的知己。不管你想听什么,我所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这正是蔺程想要的答案了。他本来就没指望余庆元拿着一堆自己的假设来与他验证,更不觉得她会一下子对他倾诉衷肠,他这时所要的,无非是一个从此坦诚相待的起点罢了。      “这是昨日送到的。”他不接刚才的话,只递给她一封吏部的公文。      余庆元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正是遣她返京的调令。      “早就想与你澄清,这调令只是个引子罢了。”蔺程解释道。      “看来我办差办的真不错,居然这么快扭转时局了。”余庆元有些怅然,但还是强打精神的开玩笑道。      “这次晋王应当是对时局有十成的把握,才会调你回去,所以你可放心。”蔺程的口吻仍是公事公办。      “你该是不想我走吧?”话说开了,余庆元索性没皮没脸了起来。      “确实。”蔺程微笑了一下。“不过不知是因为私心更多,还是更因了知道你也不想走。”      “没试试不放人?”她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是在二十一世纪,应该也会这么说话。      “事情没落定,这一次早晚得放。”      “你什么时候回京?”余庆元想着干脆原形毕露到令蔺程后悔跟她摊牌得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想回京?”蔺程逗她。      余庆元不说话了,低头看手里的调令。      “你回去想做什么?工部里面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看见她的反应,蔺程有点儿高兴,也有点儿后悔,便不解释,继续下一个话题。      “兵器。”余庆元想也不想的回答。      蔺程闻言只挑了挑眉毛:“我让孙侍郎安排。”      “我几时走?”余庆元刚觉得自己无所畏惧了一回,就又有点儿想掉眼泪。似乎一旦承认了是女子,情绪就要格外女性化一些一样。      “不急,等上一个月也是可以的。”      “那就一个月后吧。”她挥挥手上的纸。“我带走了。”      “庆元。”蔺程把她叫住。“京里有我手伸不到的地方,你可以信任晋王。”      余庆元冷笑一声:“以前不就是这么着么?谢谢您帮我想着。”      蔺程再不说话,只挥挥手让她走了。余庆元出了门,忍了半天才把眼泪忍回去,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失落,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失落。蔺程就是那个样子,冷静不失分寸,每句话都说得对,每件事都想得周到。她觉得指望从他嘴里说出些带人间烟火的话来这件事本来就是她的错,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了。她开始回想之前与他的那些似有暗潮汹涌的时刻,却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蔺程给了她他对她有所不同的错觉。这错觉令她没有能掐死那最后一点点没有指望的幻想,如今发作起来,伤心倒是其次,那种恨自己无能的感觉才最为诛心。      蔺程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如何想,他不是存心想试探什么,只是事情走到这一步,非这样做不可。他何尝不想一时痛快,说些安抚她的甜言蜜语,也偿了自己忍了这么久的心事。但如此哪怕哄得住她一时,却难保她往后不会看轻了他,兼埋怨她自己。蔺程知道在余庆元的心底某处,藏着她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巨大勇气。如果不将这点勇气放出来,即使如他现在这样,愿意单方面为这点念想付出再多,甚至冒着令她厌恶的风险,也不会真正有对她来说圆满的结果。可他算计的毕竟是人不是差事,就算觉得自己的道理都对,但对能不能见效,心里也没底。      这一回余庆元觉得自己对交接工作和打包上路这一套已经无比熟悉了,加之蔺程为她找了几个能干的人接手,连学校里的先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她很闲。常翼之舍不得她走,请她跟蔺程去家里做客好几回。常夫人是个娇小俏皮的少妇,和常翼之在一起的画面十分恩爱甜蜜,想来不是靠河东狮吼镇住那位大汉的。她望着他们,就想这一物降一物的说法,虽然看似有道理,但谁降住了谁,却是毫无规律可循的。      进了五月,理县的雨季就快到了,如果再不走,不仅路上会艰难,余庆元觉得自己也快熬不下去了。那点儿小儿女心思倒在其次,她最是受不了自己的矛盾矫情——明明希望别人不因为自己是女子就态度有差异,但一旦真的前后一致,又格外不甘心。她此时只想验证一件事,到底自己就是这个德行,还是因为蔺程对她来说真的那么不同。既然并不能通过再向旁人自揭身份来试,她就只能找蔺程谈谈了。她给自己鼓了好几天的劲儿,还没攒够勇气去找蔺程,蔺程就来找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蔺大人熬人家姑娘跟熬鹰似的,这笔账以后要是没有点儿感天动地的大动作,我看他很难找补回来。   小余的策略大家明白吗?她不甘心被耍,也玩儿心计,摆高姿态,想用“我不怪你”来套蔺程的真心话,没想到人家还有后手…… ☆、雨夜   出发前三天的夜里下起了雨,余庆元解了束胸,穿着中衣坐在窗边,看着烛火,听着雨声发呆,敲门声响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问了来人,知道是蔺程,也就懒得绾头发,披了件宽大的外袍遮住曲线,就给他开了门。      蔺程刚办公事回来,还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将伞放在门口,迈步进了她的房间。虽然前头也见过她衣冠不那么端正的样子,但这么不设防的姿态还是第一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觉得她没机会穿女装打扮起来实在太可惜了。      余庆元被熬了这几日,又想好反正要与蔺程谈清楚,如今也不吝什么,开口笑道:“大人,从前不觉得,如今你我的情状,竟正是那‘孤男寡女’四个字了。”      蔺程怎会不知她是讽刺自己之前明知她是女子,还做了好多态度暧昧、与礼不合的事情?不过他向来也从未以君子自居,所以面色分毫未变,拉了把椅子往她跟前坐下,仍只是照着自己想的说。      “回京有一条沿长江顺流而下,再经大运河北上的水路,说起来比坐车还要快些,你想不想试试?”      余庆元闻言便知,这是他帮着想办法让她避开晋王呢。她自己也在踌躇此事,陆路必经遥城,她实在怕见晋王,又想看看大能一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你且想想,明日后日再告知我不迟,船都是现成的。”蔺程两边都已安排好,待她决定,取消一边即可。      “这季节的江南应是风景甚好。”她也不急说正事,就靠着桌子,拿手拄着腮,有一搭没一搭的瞧着蔺程。      “你之前可去过?”梁州离京城跟江南不是一个方向,蔺程想她应当没去过,但明知故问。      “没有。”余庆元摇了摇头。“但总感觉像去过似的。”      她在现代去过不止一次,却也不是诗词里的那个江南了。      “我父母一年里倒是有半年是要往那里去的。”蔺程说道。“我几年前为公差去过一次,可惜当时已是暮春,没吃到最鲜美的鲥鱼。”      “我若走那一条水路,晋王便知道你帮我躲他了。”余庆元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这些家常轶闻,突然拿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打断。      “难办的到底是我帮你,还是你躲他呢?”蔺程笑了。      余庆元也笑了:“是啊,这两件事拆开看都没什么,怎么放在一起这么别扭呢?”      “庆元。”蔺程突然对她摊开了手掌,余庆元不解其意,只楞楞的看着他的掌纹,明明白白的线条,也如刀子刻出来的一般。      “和回京的路一样,我帮或不帮,也是要你自己选的。”      他的手指看起来那么长,那么有力,听到这句话,余庆元就像受到什么蛊惑一样,缓缓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蔺程先托着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才轻轻握住。      “选好了就由不得你反悔了。”他手上力度不大,但话里却加上了千斤的砝码。      “闭嘴。”余庆元只觉得蔺程每日与她说那么多的话,使那么多的心计,实在不耐烦到了极点。此时他握着她的手,还要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来谈条件,却不知只这一握,就令她心跳的飞快,似要破膛而出了一般。      罢了,她心想,穿越是她没能争过命,与蔺程这般是她争不过自己的心。她想要的答案总归是有了,蔺程对于她,始终是不同的。他纵有再多算计,也不过是令她看清了这一点而已,却算不到她到底动不动心的。她自己的矫情也不是没有,非要别人先捧着她,等她挑,这不是矫情又是什么?蔺程偏不惯着她这一点,到头来她还不是得认了吗?      余庆元此时只想做一件事,就伸出另一只手去做了。她拿指头去摸蔺程的眉头,想看看那里的皱纹是虚的,还是实的。还没等摸到,所有的纹路就都自己展开了。      本来蔺程见她叫他闭嘴,还道是一切已经落空了,可再看她神情,虽有三分的恼怒,但其余的七分竟像是柔情。他也不是没暗自想过余庆元的女儿情态当是如何,但如今亲见了,只觉得此情此景,不仅难描难画,却是做梦都梦不出来的。      蔺程也不拦她,她便用手指画他的轮廓,画到下巴还想往下,手就被抓住了。她不依,站起来想挣脱,却被也站了起来的蔺程抱了满怀。蔺程紧紧箍了她一会儿,就用双手扶住她两边肩膀,将她拉远了,细细打量。余庆元起初还能迎着他的目光,但终于被他瞧得慌了,微微低了头,眼睛看向一边。蔺程仍不说话,双手沿她的两边手臂徐徐向下,那力道使得余庆元从胸膛到小腹都抖成一团,一时竟有些站也站不稳了。      他的双手终于找到了她的双手,他的脸也离她越来越近。余庆元完全屏住了呼吸,死死攥他的手。蔺程挑起眉毛,将一个询问的表情传达进她的视线,她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明明与他肌肤相接触的地方只有两只手和半片嘴唇,在蔺程终于吻到她的一刹那,余庆元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了。蔺程也不着急索求,只慢慢的摩挲,再浅浅的吮吻。他的嘴唇有些凉,激起她一阵接一阵的战栗。余庆元觉得自己早该想到此人的耐心不止应在公务上,就挣开他的手,将胳膊攀上了他的脖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她也不直奔主题,而是先用舌尖蜻蜓点水的勾勒他的唇形。蔺程先是身子一僵,紧接着就张开口捕获了她的舌头,再借着她嘴唇微张的机会,长驱直入,与她唇齿相依,深深的吻在了一处。一瞬间,他的味道铺天盖地,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初夏雨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令余庆元再没有力气思考,也更无力气反击。      这吻并未持续太久,蔺程就强行断开两人唇舌的连接,只与她额头相抵,低声而郑重的说道:“庆元,我等了你三十年。”      余庆元只觉得语言难解此刻情动,只能再找到他的唇,继续与其交缠。这一次虽是她主动发起,但蔺程却完全掌控了局面。余庆元再无力气招架,只觉得方才自己嫌他温吞大错特错,如今想找个喘息之机都难了。她感到脑中缺氧,找了个机会,将头扭到一边,大口呼吸,却将自己的耳垂送到了蔺程嘴下。蔺程退而求其次,衔住她的耳珠,用舌头细细把玩,再握住她的腰,将她微微提起,沿着脖颈的动脉往下,吻到锁骨上方,并在那处流连了许久。      余庆元在耳珠被含住的一刹那,就已经完全投降了,她的外袍滑落在地上,双腿抖成一团,靠蔺程的两手和两人相抵的胸口勉强站着。这季节的衣衫薄,不仅蔺程能感受得到她的曲线,她也知道抵在自己小腹上的到底是什么。她见他眼中虽然情潮汹涌,但一身官服仍是整整齐齐,就要伸手去解他领口。蔺程抓住她的手,反剪在背后,拿一手扣住,另一手揽住她的腰,不教她跌倒,也不再做任何旁的亲昵动作,只细碎的吻她的眼帘与面颊。      投怀送抱被无情拒绝,余庆元感觉十分挫败,嘴上就又开始浑说:“大人不像是拘泥于礼教之人,如此是怕我将来后悔吗?”      蔺程嗤之以鼻:“今夜也好,你临行前这段日子也罢,都太匆忙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擒了,想三天就煮熟,岂不是便宜你了?”      蔺程这句话里没半个香艳的字,却说出了余庆元听过的最下流的意思。她觉得自己的脸瞬间红透了,活像是已经被煮熟的虾米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没肉,但蔺大人的调情手段比某些霸王貌似高了不止一个段位啊,还放出了三天不够他折腾的狂言,啧啧。可是大人旷了这么久还要憋着,对身体真的好吗?【作者想掉节操憋住了也伤身啊!      大家不要怪蔺大人的表白不够热情,就算他不表白,被吊了这么久,小余确定自己心意之后也要主动出手了。能把小余这么理智的人逼得直面自己的感情,大概非蔺大人不可吧。他看透了她的性格,一头热没用,必须得让她义无反顾的自己选择。虽然两人终于摊牌了,但困难太多,HE之路漫长。至于之后如何相守,貌似蔺大人也有计划,但小余会不会配合还没把握。       ☆、江南   接下来的三天,又苦又甜。两人再单独相处的时候,蔺程先摆扑克脸,余庆元厚着脸皮去拉他手,拉到了之后反被蔺程抓住不放,她一挣,就被拖进怀里。蔺程抱着她也不做别的,偏往她耳朵和脖子等处呵气,看被呵过的地方慢慢的红起来。对这一招以不战屈人之兵,余庆元真是恨透了,下次再不理他,但拦不住蔺程自己凑上来再如法炮制。她恼不起来,一来是喜欢他亲近,二来是想到马上就要走了,且不知何时再见,就只觉得如此不是过分,而是不足了。      这点心思对蔺程来说不难猜,可他又使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每每两情缱绻之际,总难免陷入沉默。余庆元既当初选定了这条路,如今也不在乎这些,横竖前途未卜的日子一直过着,她还反过来安慰打趣蔺程。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我都不怕你这个拖累,你拉着张脸给谁看呢?”      “我怕你嫌我老。”蔺程将她的发梢拿在手上绕,这人没皮没脸起来的程度只比余庆元高。      余庆元心说我要是加上现代的岁数,你就一嫩草。      “变着法的让人夸你不老,原来是我高看大人的心术了。”余庆元凑近了看他的脸,眉间有点点皱纹,其他的还好。      “别让我等太久。”蔺程作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捧住她的脸,不让她再靠近。      “奇怪,难道你该说的不是‘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吗?”余庆元是真的有些不解。      “往后你就懂了。”蔺程将她的头安放在自己胸口,再不肯多说一句。      她如今和蔺程这样,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晋王的地盘上乱晃了,动身那天是去河口坐船走的水路。她心中觉得颇对不起大能,临行前一晚就开始有些迁怒蔺程。蔺程也同她说了些大能现在过的很好之类的话,虽然余庆元知道他手眼通天,说的定是实话,但不亲眼见了,总不放心。因而这最后的送别,少了些缠绵,多了点儿沉重。两人一路没说太多,只在临上船时,余庆元才偷偷给蔺程塞了个东西,站在船上又挥挥手,就钻进船舱再也没出来。      蔺程回到马车上,展开手中的东西一看,认出是前年除夕前考绩后,他在书库里与她谈话后留给她的那条帕子。帕子上只写了四个字:“前程万里”。这句话平淡无奇,乍看还有点儿俗,拿来送别同僚,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蔺程哪会不解她意,当下就知道这是首叫做《沉醉东风》的元曲双调中的四字,那曲中说的正是送别: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前程万里。   忧则忧鸾孤凤单,愁则愁月缺花残,为则为俏冤家,害则害谁曾惯,瘦则瘦不似今番,恨则恨孤帏绣衾寒,怕则怕黄昏到晚。      难为她怎么在这样一曲中找了这么几个字。不懂的人总不懂,懂的人如蔺程,饶是个城府深重的大男人,此时也觉得心扉痛彻,只能将那帕子藏在离胸口最近的内袋里,仿佛那是什么灵丹妙药,敷上了便能解痛一般。      余庆元也难过,但这一回居然觉得两人中洒脱的是她,却也坦坦荡荡,没那么难熬。她的脑中一直回响着在现代看过的一句话,它出自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说的是“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按照自己身体的意愿行事,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这话用在现在正贴切,虽然仍未解为何蔺程说是他等她,但的确也没有太多类似于闺怨的情绪罢了。她初上船的两天,晕船加上离愁,着实天昏地暗了一阵子。但随着身体的适应,加之两岸风景变化,视野愈发开阔,心境也跟着开朗了起来。思念难免,好在她对蔺程有不移的信任,放下过去和远处未来的莫测,对近在眼前的江南的期待,足以使她乐观振奋了。      水路的好处是如果有船夫换班,夜间也能行船,加之水流本就从西向东,所以果然比陆路快了不少。她每日夜宿船上,饮江水,吃鲜鱼,将那峡谷柳堤水乡等美景看了个饱,不到十天,就到了良渚。良渚是江南一带的核心,也是她换运河水路上京的枢纽。因为时间宽裕,她也不急赶路。上了岸,让船泊在码头,自己找了家客栈住下,准备在此处逗留三天,以偿为官以来一直未能做到的游览河山之愿。      说是游览,她也不敢走远,更不敢去任何有可能引来麻烦之地。莫说是赌场青楼,就连大些的酒店茶馆都不去,整日就在游客多的景点走走,吃街边小吃,逛寻常集市。纵使如此,江南的秀美和富庶仍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良渚的风气是重文却不轻商,加上物产本来就丰富,所以市场繁荣胜过她在这个时代去过的任何地方。这里的商人和晋地的又不同,并非每人都想着做要投靠官府的大生意,许多人家就是靠小买卖讨生活。小买卖说着容易,其实并不好做,比方说都是卖馄饨,若不用恶意压价的法子,就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味道。小买卖们各展其能,就催生了好多新奇的点子,也让买东西的人多了许多选择。      良渚一带不仅是河运和漕运的枢纽,也连着大燕朝海运最重要的码头。此时专卖洋货的市场上,东洋来的东西十分常见,连西洋货都不算稀罕。余庆元买不起如自鸣钟和珐琅制品那样精致的东西,倒是淘了不少英文的书籍,尤其那些讲科学和数理的,她见到一本就买下一本。      这些书都是各国海员们随手扔下或卖了小钱换酒喝的,因为几乎没人懂,所以老板只当个新鲜的吸引眼球的玩意儿摆出来,余庆元从来没遇见过开高价的。她得了这些书,如获至宝,每天晚上都挑灯夜读,十分庆幸自己的英文居然这么多年还没忘。有些词跟后世的用法不同,有些词意思拿不准,但因为对所讲的知识多少熟悉,所以结合上下文也就懂了。有了这些书,余庆元觉得以后万一要给人讲科学技术,也多少有了些底——到时候就只跟人说是洋书上看的就好。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英文,大概还要编些神秘高人指点之类的虚话,加上些看书里的图连蒙带猜的实话了。      即使是这样的走马观花,三日的时间也并不够,余庆元咬咬牙,又盘桓了两日,到了第五日上才走。走前又买了许多特产的吃食糕点,不好放的就在路上自己都吃了,干货糟卤之类就留着回京送人。运河走起来比长江稍慢些,但路程也略短,再过了十天,她的船就已经停泊在通州码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恩,元曲是关汉卿的,特别喜欢元曲,缠绵和浩荡都淋漓尽致,又不会太晦涩,适合我这种国学底子薄的。      小余的现代女性魂终于被唤醒了。能让人变强的,应该算是好的爱情吧,就像钢筋遇到水泥。之前总有读者说女主一遇到晋王就变弱了,说的一点都没错,因为那是另外一种吸引,像两块铁,火星四溅,但是互相消耗。 ☆、重逢   余庆元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一年来无人照看,她之前种的花草几乎全死光了,只有一盆竹子还发着新芽。她将压在埋簪子那片地上方的花盆搬开,拔出里面的枯枝烂根扔掉,却决定永远不再动土里的东西。除非能穿回现代,就到原处找找,没准还能挖出个有考古价值的文物,捐回给故宫。      然而她如今已经完全放弃那个愿望了。百般逃避,百般自欺之下,还是在这个世界有了牵挂。她静静的坐在院子里,想着过去两年里和蔺程相处的点点滴滴,所有的偶然如今也都像是必然。她不知道他们的故事该如何继续,也不在乎。他对于她,就像是一切已经发生过的、确定的、史书中的事实一样,就在那里,永恒不变,是未来一切的原因,而不是结果。      余庆元从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投入到这样一段不仅不能相守,甚至连计划都没有的感情中去,但比起和晋王那段曾经连后路都被安排好的纠缠,她反而觉得如此更好。她仍是她,他也仍是他,爱与被爱的主体和客体都是真实的,他们之间的纽带才有了基础,才不是奢求和虚妄。如今她只有将这个自己做得更好,才能堂堂正正的立在他身旁,而不需寄生攀附。      但没有忧惧,并不代表没有思念。连下一次见面会在何时何地都未知,要沿着这条路想下去,前方好似无底深渊。好在她有足够多的事情要忙,没有留下胡思乱想的时间。少了王家的照看,她院子和房子所有的东西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光是扫除就用去整整一天。王家原来的院子已经住进了新的人家,她在门前张望了一下,就黯然走开了。虽然他们如今没被亏待,可也是她害他们失去了选择的自由。在这个年代,多少人的命运,都系于天赋贵胄们的一丝善念。她明白每一条通往权力的路上都有比这多得多的牺牲品,但她不知道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知难而退更可怕,还是失去这点不愿拖累别人的良知更可怕。      三天后她去工部报到,除了孙侍郎,许尚书也同她会了一面。许尚书性格开朗,五十岁左右,是个真正对自己做的事有热情的人,拉着她问了好多犁耙会的细节,还对两种农具具体的工艺品头论足了一番,让她不得不想起江锦衡。孙侍郎还是话不多,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跟她谈了接下来的工作。听说她想要做兵器,尤其是火器,孙侍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还是现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工部比较容易出成绩的还是在屯田和水利上,哪怕是修房子搞建筑,也更容易入了皇帝的眼。和平年代的军工,有争议还算是好的情况,如果一直不打仗,就算有了成果,也很容易一直被埋没。      余庆元就当这是自己给自己开的一个最大的穿越金手指。虽然如今的世界不能完全和明朝等量齐观,但历史大势的走向应当不会有太大出入。她的江南之行最大的收获,就是对外面世界发展的程度有了切实的了解。和她所知的十六和十七世纪相交之际一样,航海和地理大发现在如期进行,现代物理和化学已经萌芽,中外的数学语言和对天文的认识开始产生隔阂。对国家的内忧,已经有人比她看得更清楚全面,她才有了用后世的观点游说晋王和蔺程的机会,今后也仍有这样的机会。但这样的外患,就不是她写写画画就能令人明白的了。她祈祷将来不会有战争和侵略发生,如果被埋没的理由是长久和平,她也算求仁得仁。      所以江锦衡挣扎的理想,其实是这个年代里最了不起的远见。她没有他那么实用的才华,只能用自己刚累积的一点政治资本,帮他稍稍扫清操作上的障碍,这是她能为一己之力找到的最有效的用途了。      主动要求去冷门行当,工部自己安排起来倒也不费力。只是此事涉及到与兵部的协调,工部较兵部又相对弱势,所以要等一阵子才能有实际动作。余庆元刚跟孙侍郎敲定接下来的协调手续,就给江锦衡下了帖子,约他择日见面。      江锦衡的风格依旧,不回帖,收到消息的当天就自己寻来了。虽然这应邀的方式不变,张扬的容貌也未变,但余庆元一见到他,还是觉得他在微妙处大不一样了。江锦衡迎着她打量的目光一笑,却是先开口说道:“庆元,你变了好多。”      余庆元也笑了:“你也是。”      “黑了,瘦了,没以前好看了,但奇怪了,瞧着倒比以前气派些。”江锦衡的眼神里全是见她平安归来的欣喜。      “脸还是那么白,长的还是那么好看,倒不如从前顽皮,莫非你如今终于学着沉稳了?”余庆元半开玩笑,半是认真。      江锦衡摇摇头:“庆元,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反复的想姐姐和你说的话,才知道自己从前大错特错。这所谓沉稳,大概只是想法脱胎换骨挂的相吧。”      “同我说说吧。”知己重逢的时刻,纵有千言万语,也要从头说起。余庆元不急,为他们各斟一杯清茶,已经准备好了与他秉烛夜话。      “你还记得吗?姐姐说过,我是男儿,可建功立业。我之前以一直大错特错,以为只要驳倒了、说服了我爹,指出他的错处,便是为那个家解忧了。但这些对错之争何等虚无荒谬,我该做的,本应当是创下自己的功业,让自己和家族都有可依托之处。可惜我曾经只拘泥于顺或逆的选择,却走不出自己的路。”江锦衡如今说起话来,少了些眉飞色舞,感染力却更胜往常。      “锦衡,你如今想的甚对,可以前也是没错的。”余庆元见他一年之间成熟了这么多,有些欣慰,又十分心疼。“这些亲情伦常、举业仕途,真的能做到超脱不顾、另辟蹊径的,世上又有几人呢?你这样苛求自己,倒要让我也惭愧起来了。”      “庆元,你这样替我开脱,我听着倒不如那日你斥我的话受用了。”江锦衡对她直摇头。      “我这回找你可不是帮你开脱的,而是要实实在在与你商量如何一同做事的。回头你建功立业了,我也能分一杯羹。”余庆元不愿纠缠在这些批评和自我批评上,于是将对话拉回正题。      “我晓得,庆元,早知你是个言出必践的人。你之前说要助我,我都记得,工部的动向我也最清楚不过。你才在西南那边立了功,就将这点儿本钱贴给了我,这情我是无论如何也偿不清的。幸好这一年来我也没闲着,兵部那边早就开始打点了,我爹那边也有我扛着,你是不必费一点心的。”说到激动的地方,江锦衡的脸上还是会露出往常一样飞扬的神色,配上那新添的沉稳和胸有成竹,看上去俨然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我要不是看好你这本事,才不会白贴本钱呢。如今你知道了吧,我从前夸你,才不是安慰敷衍,都是真心诚意的。”余庆元打趣道。      “庆元,你别总是这么轻描淡写的,让我心里更过意不去。”江锦衡听见这话,竟有些恼了,盯着余庆元说道。“有你帮忙对我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但如果帮我让你在晋王他们面前为难了,我还是情愿你先顾着自己。”      “锦衡。”余庆元沉吟了半天,仔细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才开口说道。“我不知你对晋王了解多少,对蔺程又了解多少,这事与我跟他们的私交,以及我跟你的私交,都没什么关系。晋王虽在这场争斗里,但他最可贵之处,反而在于他最看重的并非争斗本身。他不会令国民为他的野心做嫁,正相反,他的野心是为国民服务的。至于蔺程,你必知道,若没他首肯,工部我一人打点不来。他为人你想必也有耳闻,绝不至于不知道此事背后也有你的手笔。我敬重他们,也是敬这一份在真正紧要的事情上不囿于门户之见的胸怀。”      江锦衡闻言叹了口气:“庆元,你说的对。我如今亦要摒了那建功立业之心,不想什么顶门立户的家事了,只为了大燕朝的国民,也要与你将这火器营操办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合作简单的解释就是:江探花是天才技术宅,小余要做他的项目经理。谈情说爱是人生亮点,但填不满几十年,还是得干点儿别的。      小余和蔺程的默契之处在于,他们都知道现阶段没结果,就不为难彼此,感情敢认,也敢先放着,不会因此失去自我。虽然说起来容易,但心里一定还是很虐吧。蔺程给人的感觉一直不够深情,但显然小余不在乎,就先留着看他以后表现吧。    ☆、兵略   不出两日,兵部的负责人就回了她求见的公文。因为和常翼之交好,所以余庆元先入为主的觉得跟部队有关系的人,都应该是同他那样豪放不羁的武林英雄形象,所以见到兵部武库司郎中李敬的时候,颇吃了一惊。这位李大人三十上下,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两片薄唇,体态清瘦,比的寻常文臣书生还要清雅文弱上几分。      虽然外形不显,但李敬在官威上却分毫不让。余庆元向他行礼,他半天也没动静,只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直到她拱得手都酸了,才应了一声,请她坐下了。      “我听说,余大人是主动请缨要为兵部锻造火器?”李敬的口气不算冷淡,但不难听出其中试探质问之意。      “正是。下官不才,人微言轻,惟愿为保家卫国尽一份心罢了。”      “余大人此话不通之处甚多。”李敬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也不说如何不通,只低头喝茶。      余庆元早知自己此举要受到诸多质疑,所以也不恼,反而态度更谦卑,耐心与他周旋:“下官驽钝,且资历甚浅,有不通之处,还请李大人指点明示。”      李敬闻言,将茶杯放在桌上,毫不客套的质问了起来:“我若没记错,余大人是新科状元出身,先是在翰林院编书,后来又为工部当差。据说在晋地和西南的政绩,虽未被大肆宣扬,却也是可圈可点。李某虽不知为何兵器这种冷门行当入了您的眼,但余大人这一番自谦,首先就称得上做作不通了。”      余庆元听了这话非但不生气 ,还眼含笑意:“李大人这话,下官要先想想怎么答。除了这一点,可还有其他不通之处要指教呢?”      李敬见她脾气好,也不客气,继续说道:“这第二点不通,就是所谓保家卫国之说。大燕朝至今,已经近百年未有战事,你们这些读书人,又最忌讳黩武穷兵,爱讲一个‘仁’字。如今余大人偏偏要往这最多烟火戾气的行当里转,就莫要怪李某想不通了。”      余庆元点点头,拱手道:“李大人果然一针见血,更难得肯这般与下官坦诚相告,下官无以为报,只能向大人回禀些肺腑之言罢了。”      李敬不抬头,只示意她继续讲。      “下官这两年来的所谓政绩,绝非刻意不显。只是身在其位,出谋划策也好,跑腿当差也罢,本是份内之事。下官的手腕和决断都平庸,只徒有些口舌和点子,若不是借了贤明上峰的助力,如今只怕还是一事无成。而大人口中的‘冷门’行当,非但在下官看来是再要紧不过的事,恐怕刚才大人自己那样说,也是口不对心吧?”      李敬冷哼了一声,但表情比方才缓和了不少,说出话来虽仍不客气,却并无怒意:“既然余大人自己不觉得委屈,李某是不介意多些青年才俊的助力的。那么你且再说说,我又是如何口不对心的?”      虽然江锦衡没对余庆元交代这位李大人的脾气长相,但也曾说过,李敬在当今朝中,是少有的“鹰派”人物,对练兵备战都很热心,所以很不被一些大文臣待见。如此看来,即使余庆元确有可疑之处,李敬的态度也并非全为针对她。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且不说这天下大势无恒定,越居安越要思危的道理,如今大燕朝各方边境虽无战事,但实际上究竟有无可防备之处,李大人想必比我清楚吧?”余庆元深知,对待这种自己有鲜明观点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说出来。      听了这话,李敬叹了口气,态度已经松动了不少。他之前只道余庆元是纯文人出身,擅鼓口舌,又钻营有方,和朝中夺嫡的势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又跟他所关心的事情八竿子都搭不上,所以用意即使算不上险恶,也少不得会带来些麻烦。但见余庆元说话,虽恭敬有加,却寸步不让,也并不讳言自己的谋士身份以及上级的助力,倒像是个真有些见识的,因而也不介意和她详细说说。      “东有倭人、北有女真,西有吐蕃和回鹘,素来都以好战著称,近年来颇有些练兵枕戈的情报传出。还有那海上来的色目洋人,虽母国并不接壤,但那舰船和火器之精锐,俨然已胜中土甚多。如此强敌环伺,虽然朝中多称我之论调为危言耸听,但依我看来,这数方都选择不战的几率,却比任一方发动战争的几率,小得多了。”      自己猜测是一回事,猜测被专业人士证实又是另一回事。余庆元被他这一说,到觉得自己之前的估量还算是盲目乐观了,一时间也收敛了表情,格外严肃起来。      “李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当今圣上对这事态,又是如何看待的呢?”余庆元有此问,并非是想见风使舵,而是想通过大老板的态度,决定下一步到底是走韬光养晦的路线,还是快出成效的路线。      “当今圣上是名副其实的一代明君,怎会看不到这些?”说到这里,李敬已经对余庆元有些刮目相看了,但仍不愿在她面前妄议天子,所以话只说了半句。      “然而如今朝中挚肘之处甚多。”余庆元接着他的话头说道。“且不说派系之见,兵戎之事,自来是难与民生相争的。”      她说的不直白,但足够令两人都心领神会了。太子近来忙着以灾害来打击晋王,加上之前有不够爱民之名,因而对所谓“民生”新生出了格外的热衷,恨不得成天将仁爱非战挂在嘴边。加上把持朝中言论的传统文人不在少数,一顶“好战”的大帽子扣下来,就算是皇帝也受不了。      李敬点点头,心想纵使余庆元有晋王一派的私货,但也算是个明白人。话说至此,下一步合作路上的障碍也算基本扫清了,接下来就要看她有几分本事了。      “余大人果然谋略过人,李某有幸得你助力,可喜可贺。火器营一事,锦衡向来与我谈论甚多,如今终于可得以践行,虽是好事一桩,但真要操办起来,怕是无过都甚难,有功就更不易了。”李敬继续敲打道。      余庆元跟他想的是一回事,这种皇帝心中认可,但朝中大风向难认可的事,需得拿到资源就低调行事才行。那种迅速拿成果来立威的做法,只适合墙头草多和反对派少的情况。李敬这样说明显是怕她追求政绩,耐不住寂寞,急于邀功,所以这敲打来得合情合理。      “李大人放心,下官虽爱逞口舌之快,但绝非争名逐利之辈。然而口说无凭,只能先谢过大人的信任与托付,之后便要日久见人心了。”      李敬见她完全捕捉到了自己的弦外之音,也就不再多言,只淡淡说道:“好在你与锦衡也是相熟的,事情就好办了。他虽是工科的给事中,又是最懂火器的,但并不好在明里多插手此事。我明日就专派个兵部的人同你协作,今后许多琐碎的事宜,还要你与他多费心了。”      余庆元知道这话就是结语和送客的意思了。虽然李敬态度不和煦,但她对谈话的结果很满意,过了他这关,就可以开始做些实事了。比起之前跟晋王和蔺程他们说话时总针对她个人的那种累,这种公事上的言语交锋她反而还更适应些。她谢过了李敬,施礼告辞,出了兵部的大门,便开始盼着这位兵部派来的未来同僚是位有能力、好相处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恩,看了这章咱们就明白为什么技术宅也需要项目经理了。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政界还是商界,好多障碍根本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小余的金手指其实不是现代常识,而是摆平这些的能力,这才是古今都摔不破的金饭碗啊。 ☆、几何   他们最后得的营地就在江锦衡家庄子的不远处。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他们挑了个深更半夜,将江锦衡大部分的科研成果搬了家。项目的第一天是从试用江锦衡新改进的火器开始的。之前竹节一样的连发铳被改成了一个内置燧石,弹筒可旋转的结构,安全性和实用性都被大大提高了。余庆元咬咬牙,剽窃了抗日剧里得来的创意,提出在铳头加刺刀的建议,也得了首席技术官江探花的首肯。      试着发射火炮的经历就没那么振奋人心。江锦衡之前也只在庄子里象征性的不带炸药发射过两回,当他吭哧吭哧的将木笼装好的大颗开花弹丸搬出来的时候,余庆元觉得自己被炸碎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派官军在周围方圆几里地清场了数次,才发射了第一颗炮弹。由于没有精确的控制弹道轨迹,所以弹丸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爆发了,一瞬间天昏地暗,吓得余庆元直往地上扑倒。据兵部派来跟他们合作的冯友季冯主事说,这炮弹的威力远胜之前的任何一种。余庆元抹了一把满是土的脸,拢了拢被热气和冲击波吹得乱蓬蓬的头发,不得不信。      冯友季有些看不起余庆元,余庆元也知道。这位兵部管事二十七八岁年纪,是前一科的探花郎,世家出身,文武双全,长的虽不如江锦衡那么倾国倾城,也堪称翩翩佳君子。他中举之后做了一年京官,就被派去北疆,打赢过不少对女真人的小型战役,近日才被抽调回京,负责这个火器项目。冯友季是带着十分热情和宝贵的实战经验来的,跟江锦衡也是惺惺相惜,只是余庆元那种瘦小枯干、客气谨慎、能说会道的形象不太符合他心目中搞火器的硬汉形象。加之她毫无战场上的经验,围绕她倒颇有一些结党钻营的流言,所以见面以来,一直是客气有余,尊重不足。      余庆元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和江锦衡,都是灰尘,在自己身边就是灰尘,在他们两个身边就像是光环一般。她又有在人前含胸的习惯,站在他们旁边就像个烧火丫头似的。她不太服气,想着在理县自己也是有过少女倾慕的,接着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蔺程。      相隔这么远,书信往来不安全,自打离别以来,还没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余庆元也不敢贸然给他写信,有时夜深人静,把想说的话偷偷写出来,最后都放在火上烧了。有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觉得颇为委屈,但更多的还是担心他的安危。灾情稳定之后来自西南的官方消息非常少,连流言都没有几条,她就把没有消息当成好消息来看待。      江锦衡不懂她的心思,只当是冯友季的不友好令她不高兴,所以他在的时候就极力周旋、活跃气氛。但大多数的时候,营里就只有她和冯友季当差,虽然不至于被找什么麻烦,但也没什么积极的合作罢了。      如今火器营里的工作被分为了三大部分:研发、制造和培训。研发的主管江锦衡当之无愧,余庆元和冯友季都会将自己的一切意见和建议提给他,由他不断改进设计。制造是余庆元的领域,她会将江锦衡发明制造的过程拆分成一些可复制的工序,在他的帮助下将实物分解为部件。优化制造过程,降低制造成本,监督雇佣的工匠来完成火器的制造,再将制造中总结的心得和遇到的问题反馈给江锦衡。      冯友季负责的项目,在余庆元看来是最关键的,那就是培训使用火器的军队,兼研究加入了火器的阵型兵法。余庆元对这工作充满了敬意,不仅因为她本人对带兵打仗一窍不通,而是明白如果致命武器如果用得不得当还不如废铜烂铁的道理。而且这个年代大部分的兵卒连字都不识,火铳队还好,只需一遍又一遍的训练。想要炮兵将炮弹发的又远又准,并没有那么多的炮弹用来练习,空口白牙的讲,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余庆元的工作相比之下就轻松多了,江锦衡本来就是行家,她手下的工匠也都是业务精通的,所以她要做的只是优化和建设性的工作,而不是白手起家。      所以冯友季整日心情也不太好,闹得余庆元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露出悠闲的样子,在一次三日两人都没说上一句话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来到冯友季的书房,想要找他聊聊。      “冯大人。”她拱拱手,也没等让,自己就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您近日辛苦了。我来是想问问,最近赶制的一批火器,营里用着可还顺手?有没有什么可改进之处?在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呢?”      冯友季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不慌不忙准备好了软磨硬泡的样子,心里烦闷又增添了几分,不冷不热的说道:“是有些微末小事,我都与锦衡说过了,余大人自己要忙的事就颇多,不必挂心我这边。”      余庆元被顶了个结结实实,心说兵部的人的脾气怎的都如此不好相与,就算给她个机会说两句,又能怎样呢?她心中不服,嘴上仍很耐心:“最近我抓紧盯着火炮炮膛的铸造,目标是让每门炮的内径都尽量一模一样,如此一来,炮兵练习发射的时候,也好有个统一的标准。”      这话有点儿说到了冯友季最近的痛处,他不耐烦的表情里现出少许兴味来,但说出的话仍不中听:“余大人委实想的周到。只是就算每一门炮都一模一样,每个人的悟性手感、每一次发射的情况都不同,只靠铸造怕是远远不够。”      余庆元见他说话终于上道,暗自高兴了起来:“若是发炮弹能用把尺子量,岂不太好了?”      冯友季笑她幼稚:“余大人的主意好是好,但谈何容易?”      余庆元从怀里掏出本书来,递给冯友季看:“冯大人,这是在下从西南省回京,路过江南的时候在洋货市场上买到的,里面有些洋人画的图,虽然不全明白,但看起来像是跟这炮弹发射有些关联。”      那是一本英文的几何书,里面有一章讲的就是类似于现代三角函数和解析几何的内容,还有些不太完善的抛物线的公式。冯友季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看那些图画,虽然不懂字义,但也隐约觉得是用得着的东西。      “你懂这些?”他再开口,语气里已经多了些客气。      “毕竟是洋文,不全懂,但之前也有洋人的算学书翻译成的《几何原本》,所以两相对照,也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余庆元说道。      “《几何原本》我也读过的,只是那书中论述,想要转达给兵卒,实在太难。”冯友季摇头道。      “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这也是为何我拿这本洋书来给您过目,虽然这书中的文字不同,但图画得甚好,就是不识字的人,也能看个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余庆元觉得跟冯友季说话,一旦克服了他的态度,也是一点就通的痛快事。      “你懂得如何做这种图?”冯友季虽然自己是个全才,又认识江锦衡这个全才,但不信寻常科举出身的人,能精通这种工科算学。      “不止制图,在下想的是,若是能做个发炮角度和里程对应的尺规,就再好不过了。”余庆元还记得最基本的力学公式和三角函数,虽然水平不高,但应付这样的计算还是够用的。      “我倒没看出来,余大人还身怀如此绝技。”冯友季饶有兴味的重新审视着余庆元。      “岂敢。只是好读书不求甚解罢了,别看我方才说的容易,离真的能做出来还差的甚远。只有算学和制图的技巧不够,还要有机会现场勘测总结,成品才能合用。”余庆元恭恭敬敬的说道。      “那倒不难。”冯友季也在记录每次发射的数据。但这时代的算学最大的弊端就是把算术当文章写,写出来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化和公式化远远不够。加上缺乏图形,总结出的一点规律,他自己理解起来尚需要拐几个弯,再教给兵卒,就几乎无人懂得了。“以后余大人若有时间,来观摩便是,之前我录下的少许笔记,也可拿给你参考。”      “谢谢冯大人,这样再好也不过了。”余庆元虽然仍然害怕火炮意外,但这种身临其境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      冯友季虽然对她的能耐仍将信将疑,但她读过《几何原本》的事实,加上她拿来的那本书,至少说明了余庆元是知道问题何在的。这一席谈后,虽然他的态度不至于一下子扭转成春风拂面,但至少多了几分敬重,连她在火炮发射时畏畏缩缩的样子,也觉得没那么难以入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几何原本》正是在明朝传入中国的,具体是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的万历年间。徐光启是当时的科技先锋,比我们的穿越女主厉害多了,这章用来向他致敬!      另外火器营是清朝的说法,又被我图省事的借来用了,多包涵多包涵~ ☆、知己   冯友季完全扭转对余庆元的态度,已经是快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弹道尺规这种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做出来之后给兵卒们解释清楚更难。余庆元观摩了几日演练,先回去给自己的生产标准化加码了很久——每个炮弹的重量,里面火药的能量,炮膛内壁的摩擦力等等,如果做不到均一,再会算也百搭。等到做出来的硬件都□不离十了,她才算了个发射角度和距离的表格出来。最后一步就是做成实用的工具,再教给人用,成品是一个类似于半圆量角器一样的东西,角度一一对应距离,只要认识数字,都能上手。光有这些仍不够,她还想了一套如何估算前方目标的距离的口诀,一套如何估算风速风向并随之调整弹道的口诀,每日抓着人讲。最后嘴皮子磨薄了几层,才终于找到了能让人简单听懂的法子。      到了腊月二十二这一天,年前最后一次实弹演练,一排十门大炮,终于能将炮弹投到远同一条水平线上了,第一落点的前后误差不过五尺。冯友季拍了拍余庆元的肩膀,嘴上没说什么,但态度已经有了足够的敬重和亲切。余庆元本来也没指望人人对都她言听计从,那些悔不当初的姿态也没必要,只要往后有个能平等沟通的基础,倒也足够了。      江锦衡倒是兴奋不已,送冯友季回城之后,还继续拉着余庆元说话。      “庆元,这炮弹的落点精确太重要了,不仅仅是节省军费,也给排兵布阵行了不少方便。”      余庆元虽然不懂兵法,但想来确实如此。要是炮弹乱掉,怕炸到自己人,炮兵阵的位置就只能排在最前。培养一个炮兵不易,就算是匆忙上手也至少要月余的培训,且不说让人家打头阵会不会伤士气,真的战斗减员起来,这种人员损失根本吃不消。      “兵法阵法我是一窍不通的,但在战场上,有规矩有准星想必是件好事。今年暂先如此了,咱们这开头不错,我琢磨这明年还能将这发射的教程更简化些,人手就不会跟不上铸造了。”余庆元如今也领着造出了近百门火炮和近千支火铳,虽然全面装备部队远远不够,但制造和练兵之间,练兵才是瓶颈。      江锦衡淘气的撇了撇嘴说道:“这才刚要过年,又见了点儿成绩,你就想着再加码子了。庆元啊,你这不让须眉的气势,瞧在我这真须眉的份上,好歹也收收罢,你这是要我无地自容呢。”      余庆元朝他翻了个白眼:“不是教你没事别提什么巾帼须眉的么?再说好不容易有了个自己说了算的地方,如今不抓紧,往后万一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江锦衡摇头叹气:“一年忙到头,我是好意劝你,心事别那么重,先放下几天也是无妨的。来,咱们坐下喝茶,说会子话再回城。”      余庆元十分感激他好意,就坐了同他一边喝茶,一边聊些天南海北的逸闻。虽然江锦衡是劝她放宽心的人,但余庆元还是发现,他自己的眉间眼梢,还是总有些不得其解、欲言又止的神情。于是一盏茶过后,余庆元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锦衡,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江锦衡踌躇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说道:“庆元,我问出来你莫恼我。”      余庆元点点头:“你直说便是,我要是存心恼你,早两年就恼得不理你了。”      江锦衡笑了,随即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还记得那日你同我说的,所谓‘思之成狂、患得患失之苦’。你说的如此贴切,我如今想来你必是经历过的。当时想不到,也不敢问,今日斗胆问一句,你想的那人可是晋王?”      余庆元被他问得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江锦衡虽然没猜中,但这种对八卦的敏感性也不得不令人佩服。她还没想好怎么答,江锦衡又补充道:“你千万别恼,我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不会劝你,更不会妄加评论。就是想着你若有心事,自己憋得难过,是可以同我说的。”      余庆元本也没往别处想,但听他这么说,脑中突然灵机一现,开口问道:“锦衡,你最近是不是见过静乐公主殿下了?”      这问题虽然江锦衡没答,但他突然涨红的脸已经吐露了答案。余庆元心道果不其然,静乐那边对她和晋王关系的误会她没法澄清,晋王更不会澄清。江锦衡虽然是八卦界的一把好手,但能建立起这种神奇的联想,没有背后的一臂之力,却也不容易。      她得了这个结论,自己的八卦之魂也像炮弹般被点燃了:“如今你再把这‘思之成狂、患得患失’提起来,我看也有几分蹊跷。莫非你自己也得了其中滋味,本意不在问我,而是想来求解的?”      这一点余庆元不能确定,本来是拿来试探的,但见江锦衡神色,居然觉得被自己猜中了。她也不再追问,就紧盯着江锦衡,用沉默来逼他开口。      “瞒不过你……也说不过你。”江锦衡对自己拿余庆元来八卦一事追悔莫及。“最近我是见过她几次……纵使没有你夸她那一番话,我也觉得自己先前是心盲眼瞎了。”      余庆元心想自己最大的贡献想来不是在这二人面前替他们互夸,而是成为可八卦的共同话题了。余庆元为他们高兴,也有些担心。就算江锦衡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原本那些实在的障碍也依然存在,这两人的路,说来比自己的怕还要难走些。蔺程与自己此时见都见不到,但总算还在一个阵营。江锦衡和静乐公主虽然能相见,可中间隔着派系的天堑,想要有一片可共同容身的平地都难。      “明涴心地是最好的,但也不像看着那么柔弱。你莫要使她委屈,也不要摆出那事事安抚维护的姿态,替她拿主意。”余庆元了解静乐公主的见识手段,觉得她要认真想做成一事,倒也不难,只怕江锦衡好心办坏事,自作聪明、自作主张,反令两人间生了隔阂。      “却也没到那个份上。”江锦衡实在害臊,红着脸想抵赖,又说不出假话。“我如今也多少算是有了些担待的,虽仍没本事,但想法却早就不别扭。现在这时局,一蹴而就是妄想,可长远我必要争的。她也最通情达理,我的心思她都懂,此时我只见她高兴便好,便足够了。”      余庆元听了这话,不仅喜悦,心中也安定了许多。她不好现身说法,但却是最懂这种希望和求之不得交织的复杂情绪的。话说至此,空洞的鼓励和安慰都无益,她只能挑那最关键的来谈:“锦衡,说千道万,还是你先前想的最对。只有自己能先立住了,往后的事情才有得周旋。”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由得看向四周的工具、弹药和火器,仿佛这些冰冷的死物上寄托的,不仅仅是保家卫国的刚硬理想,也有了绕指柔的小儿女情怀一般。      “庆元,你不想说便不说,我回头也教明涴不要再乱猜了。”江锦衡虽然退了一步,但显见还没有放弃探索余庆元的八卦。      “不,不是晋王。”余庆元只笑着摇头,再没多说半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探花和公主永远是吉祥的一家。两个聪明真性情的人在一起应该是比较理想的组合吧,虽然HE困难也很多,但我看好他们。 ☆、吐蕃   余庆元和蔺程在半年里有过两次沟通,一次是她写好了在理县赈灾的工作报告,抄送了蔺程一份,却没有附上半句无关的话。还有一次就是在前几天,各地的财政官员进京对账,蔺程托可靠的人给她带了封信。      蔺程写了一辈子的书信文章,却觉得从未这么犯难过。他倒是不介意将自己每天那一大堆绮思和衷肠都写出来,只怕余庆元就算胆子再大,看到了也会吓坏。事到如今,他有些后悔当初公事公办的太多,如今真要谈私情,反而做不到前后一致。前思后想了整夜,才写下短短一段。      余庆元展信一看,只见纸上写道:      “庆元,别来无恙?与卿一别已数月,忆旧日江边把酒,雨夜倾谈,景物未休,音容犹在目。卿曾躬亲理县诸事,承卿远见,俱遂顺井井,百姓以卿仁厚礼贤为念,未绝于耳。吾生孤陋浅薄,虽系念殊殷,若有所失,笔下却钝涩难书,惟将卿赐四字,时时为念,以慰梦寐离忧之思。人只道见字如晤,吾深知此言疏谬。望梅尚能止渴,卿之赠言虽意深,却不若卿笑语之十一耳。吾迟迟未与卿寄语,今日草草不尽,不求稍解卿怀,只为抒吾之情切。卿之志远心坚,为吾之平生所仅见,与卿素无山盟,但因吾情不移,本无以败盟。得卿青睐,相见亦欢,相思亦喜。而今身心两地,未有归期,权作割今者之恨,以待来日之欢。又逢新春,不得相伴,只望卿保重千万,勿忘念吾,勿以吾为念。恭颂岁祺,子升手书。”      余庆元面红耳赤,勉强将信读完,心中已经怦怦乱跳成一片。她见识过蔺程的调情手段,还只当他是敏行讷言,不擅表达,没想到原是她小看了这年代大文人的水平。这信中没有轻薄香艳之词,所寄亲昵情深却让她这个现代女性的灵魂都有种羞涩到不能直视之感。她本以为自己上心比蔺程早,他又本是个清淡冷情之人,但自己愿赌服输,想开了不拘泥这些——横竖她找的是知心伴侣,不是甜言蜜语。可见如今情状,她竟说不好他到底算计了有多久,想了又有多远了。若不是已知他心意,且自己亦为相思所苦,怕是真要被这种冷面下的热情吓出个好歹来。      她怕这信被人瞧见,又舍不得烧,就只能夹进一本晦涩的英文哲学书里藏着。那日被江锦衡问了八卦之后,她回家又将它拿出来看,越看越觉得这个一个人有空胡思乱想的假期怕是要不好过。没想到兜兜转转活了两个半辈子,却在古代遇到这样一段情,这“思之成狂、患得患失”八个字,如今真像是自己给自己的谶语了。      去年的考绩因她没在京中,所以略过一次。今年她拿了个甲等中,比起第一次的乙等上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可并没有人再找她说道此事,她也早就全不在乎这些。据说为了过年,陆续又有藩王进京,这事倒是令她心中有些忐忑,怕晋王再找她麻烦,跟她算回程躲着他的旧账。之前还可以暧昧着应付,但如今心里不但不再是空的,且再容不下半个旁人,说起来就麻烦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她一边想着对策,一边盼着一年多未见的时间和距离,能让他的念想淡了。毕竟大能一家还在他的手中捏着,在有本钱跟他抗衡之前,她最大的指望还是他有正经事要忙,顾不上她这头。      晋王这次小年才从遥城动身,原本是想抓住机会来找她算账的,虽然他不清楚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她最近这两年承蔺程的情实在太多,多得令他想起来就心烦。他在进京的路上就想好了这回不拿些不三不四的话来堵她,都是又大了一岁的人,两人该心平气和的好好谈谈了。可还没等他去找她,两人就在太和殿里见着了。      余庆元是大年二十九那天夜里收到第二天要她去上朝的消息的。本来年三十不上朝,她这个职位品级的官员也从来不用上朝,接到这种通知,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她整夜百思不得其解,一大早就跑到殿外侯着,见江锦衡和冯友季也在,就走过去打招呼。这二人却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敢打听议论,只能待百官都到齐了,在队尾默默的站着,等着听皇帝怎么说。      百官呼啦啦刚叩倒,三声万岁还没喊完,皇帝就不耐烦的叫他们起了。余庆元偷眼看龙椅上的人,只见脸色比上次还差了些。那些令他中毒的丹药晋王一定已经想办法不让他吃了,可看现在这种情况,想来是当初铅汞对身体的慢性毒害已经积重难返,加上后来的几剂猛药,皇帝的健康是一直在走下坡路的。她隐隐觉得莫不是他觉得命不久矣,所以要交待身后事?但这个猜想很快就被她否决了——若今日之事和皇位继承权有关,又为何要召她和冯友季这个级别的官员上朝呢?      皇帝也不兜圈子,上来就教人读了昨日下午快马送来的一封密报。密报言简意赅,说的是吐蕃老赞普刚殁了,新王继位第一件事,就是对接壤的西南省发动了战争。      看朝中众人闻言震惊的样子,余庆元便明白了这个消息之前确实没几个人知道。她初始的反应又比旁人更震惊些,因为蔺程之前的信里丝毫没提,想必是送信的人出发之后才发生的事情。她忧心蔺程的安危,但既然密报里没说,应该到目前为止无大碍。      将这第一时间感情上的反应顺过去,她的头脑才能开始运转。吐蕃和大燕朝在经济上一直有通商,但在政治上却若即若离,关系好的时候,也会朝拜上供,关系不好的时候,经常有些小摩擦。大燕朝名义上还在吐蕃设了衙门和大臣,但那都是做官做得最不得志的人才会被派去的地方,通常都是政治斗争中落败的高层,性质跟流放差不多。因为吐蕃自身的情况比较复杂,本来就有大大小小的部族,再加上宗教领袖也颇有权力地位,所以内部纷争不断。加之不如大燕富庶,所以即使军队有骁勇善战的美名,也一直没被当作一个正经对手。这一次主动邀战,余庆元如果猜得不错,一方面是新王的立威之举,另一方面也当是同前年灾害造成的饥荒有关了。如此看来,蔺程当年申请的那批援助的物资,应当是未获批准。      将背景想通了,她对皇帝的用意也多少有了些计较。皇帝把他们这些监制火器的人也叫来上朝,想必不是来议战不战,而是要议如何战的。但她不知道那些说话有分量的官员们能不能看到这一点,更不知道在接下来这场避免不了的争议里,这不合天子心意的“不战”之雷会是谁来顶,而得罪人更多的“好战”黑锅,又要谁出面来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的明朝经历了天灾和战争都格外多的几百年,所以小余想捣鼓武器不是偶然,真的会开战也不算作者故意制造波折。之所以安排打吐蕃,是因为在真实的历史里,越南、缅甸、现在新疆哈密那边的吐鲁番国、日本(倭寇)、金人、元人、荷兰都被打过一个遍了,作者只能挑个没真打过的写……      ------------言情的分界线-----------------      蔺大人的情书写的还行吧?在我看来,此人的闷骚已经达到了有病治病,药不能停的程度。 ☆、战机   果不其然,大殿上的气氛从刹那的震惊,很快转到一阵小声的议论,接下来各派的先锋便开始了各怀目的的论辩。      出乎余庆元意料,穿一身藩王朝服,立在皇帝身侧的晋王居然是第一个开口的。一年多未见,他的容貌依旧冰冷犀利,眉目间却颇多了几分沉稳威严,只见他俯身拜倒,正色敛容,一字一顿的说道:“父皇,以儿臣拙见,此次吐蕃进犯,我军应正面迎战,从京城调派精锐之师,不仅当以退敌为目的,而需直捣黄龙,以将其一举击溃,使其彻底臣服。一则为无辜百姓军民雪耻,二则为朝廷立威。泱泱大燕,绝不可受制于蛮族,而对自己的子民都不得回护。”      余庆元对他如此直接激进的风格有些不解,虽然他揣摩君心的方向貌似没错,但第一个出头做那颗一石激起千层浪的石头,难道他想舌战群儒不成?她有些发急,但此时绝没有她说话的资格,只能站着看戏,静观其变。      听到晋王此言,那些太子麾下的保守派势力果然得了筏子,虽然个个说话文绉绉的带着客气,但一个接一个的反对发言,颇有些群起而攻之的意味。      “陛下,晋王殿下血气方刚,一时冲动也是有的。殊不知我大燕治国也好,御番邦也罢,靠的从来不是大举进军,所谓‘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退敌之武力需有,但急进好战大可不必。望陛下三思啊。”一位须发皆白,看官服当是正二品的大员颤颤巍巍的说道。      “圣上,韩尚书说的不错。”下一位发话的人却是余庆元认得的,正是江锦衡的父亲江阁老。      “晋王殿下封地富庶,想是不知西南省刚遭了地动之灾的惨状。老夫是看过当时邸报的,其中描述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还历历宛如昨日。刚刚修养生息了一年有余,又遭此兵戎之灾,若战事蔓延,岂不是为西南百姓雪上加霜?”      “圣上明鉴,晋王殿下常年在外就藩,久未插手朝政,不知如今因理县赈灾本就国库空虚,要支援前方战事一时倒未尝不可,若战事久久不息,只怕财政上再难顾国计民生,反而动了大燕朝的根本啊。”这位说话的人余庆元瞧着面熟,听他讲话的意思,应当是户部主管财政的官员。      “圣上,晋王殿下并无带兵打仗的经验,陛下想必更清楚,我大燕朝天威浩荡,厉兵秣马,震慑的不仅仅是西南一隅,而是四方强敌。如今大举进攻,只怕中了釜底抽薪之计,若引得腹背受敌,反而不妙啊。”一个武将模样的人也站出来帮腔。      余庆元从未见过真正的殿上舌战,如果没有立场、不明真相,这倒是一场再精彩也没有的戏。但她作为一个还算知道不少内情的人,听了这些话,只在心里冷笑不停。且不说这些人是如何不约而同的夹枪带棒、贬损晋王的,单是看这人员分布,就晓得太子在朝中到底拉拢了多少党羽。晋王这一招,往俗里说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种群臣攻击一个皇子的场面,想必能给皇帝敲敲警钟。但毕竟太险了,对自己的形象声望有损不说,万一这些人手的哪一句半句被皇帝听了进去,就只怕事与愿违了。      晋王被如此围攻,不仅不答言,反而面色更淡,眼中看不出一丝怒意,像是风暴核心的平静。再看皇帝,也是神情无波,此时父子俩的模样竟分外的相似。      “诸位爱卿为国为民的心意,朕铭感在心,且说的都颇有几分道理,令朕一时间竟不知听谁的好了。晋王的意思朕知道了,太子,敢问你意下如何呢?”皇帝朝身边的太子态度和煦的问道。      按常理来说,这个做总结陈词的机会再好也不过,饶是余庆元觉得自己对皇帝的真实意图有那么几分把握,见他如此作态,也觉得心中打鼓。此时太子的神情虽然装的恭敬谦卑,也不免带上了几分得意,只听他开口说道:“三弟心气激扬,忧国忧民,在儿臣看来值得褒扬,方才几位大人不该太过为难。父皇一向知道,儿臣认为齐家治国中,最难得一个‘仁’字,因而必是不主战的,加以国库空虚、强敌环伺等种种缘由,几位大人说的都在情在理,儿臣便不复述了。只是这西南边境之急,又不可不解,儿臣倒有一计,若使好了,不费一兵一卒,不知父皇可愿一听?”      皇帝脸上仍无甚表情,只点头示意他继续。      太子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自古中华中土,都是以德服人、以仁治国的礼仪之邦。这归化番邦、与之修好,本是我等天家儿女的责任。汉时昭君、唐时文成,都以一己之力,换来边境长久和平,我大燕朝也可效法之,以帝姬出塞,母仪一邦,潜移默化,永修大燕吐蕃之好,岂不皆大欢喜?”      余庆元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太子口口声声仁政,一出主意,却是好毒的心肠。当今皇帝膝下公主,虽然在她登科时还有不少待字闺中,但在前两年都已纷纷婚配,适龄未嫁者唯静乐一人而已。虽然以宗室女子给了公主名分和亲的事例不少,但在这兵临城下的当口,大燕若主动提出和亲,遣什么样的女子,就不是自己说得算的了。如此低的姿态,被吐蕃抓住痛脚,若是不硬将静乐要到手,怕是绝不肯干休的。此话不提则已,一提出来,就明摆着是想坑害静乐,兼对晋王的诛心之计了。      余庆元急的后背手心全是汗,一个劲的盯着晋王看,希望他能开口替静乐说话,又怕他冲动中计。她只见晋王保持了许久的平静面具,在此时也出现了些许裂痕,现出她熟悉的那种恼怒神色,似乎下一秒就要出言不逊。她只恨此时蔺程不在,自己又人微言轻,竟无人能替晋王说话。不过也怨不得其他晋王一派的朝臣,太子地位超然,他的一番话后,能反驳的也只有晋王,或干脆指望皇帝了。      正在焦虑万分的时候,她只听一个近在身边的男声高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她惊得侧眼一看,发现一直立在她左手侧的江锦衡已扑通跪倒在地,整个殿上的注意力,都被瞬间归拢到了他们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探花好样的!其实公主和探花的故事也许更精彩,没那么多算计,没那么多野心,更像咱们理想中的爱情。 ☆、走险   还未等皇帝有反应,只见站在第一排的江阁老也突然拜倒,战战兢兢、痛心疾首的说道:“老夫教子无方,无知小儿,口出妄言,冲撞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请圣上降罪。”一边说,一边往地上叩首。      注意力又瞬间被转移到了江阁老那里,但余庆元丝毫没感到轻松,而是紧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发抖。江锦衡顶撞他爹就罢了,非要到这样一个场合上翻脸,对手再捎带上一个太子,是置自己于绝境的举动。虽然想必他也猜到了皇帝的用心,但由他出头当这个靶子,也未免太险了。她恨江锦衡莽撞,也佩服他勇气,兼有一些对自己无用胆小的怨气,前后只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心倒像是在油锅里煎了一回似的。      然而皇帝就是皇帝,不怒不笑,只挥手叫江家父子两个平身:“二位起来说话吧。江阁老,你方才的话不通,朕看你这个儿子养的不错。你先莫插嘴,待朕与他对答两句。”      江阁老纵使资格再老、城府再深,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有些乱了阵脚。只见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满脸的痛心疾首无从派遣,又不敢出声,不敢在皇帝面前有太大动作,只能垂着头暗自苦闷。余庆元再看身边的江锦衡,身板倒是挺得笔直,表情中一派坦荡,毫无惧色,真个如玉树临风一般。皇帝见他如此,也微微点头,问话的声音带了几分和蔼:“江探花,现任工科给事中,朕没记错吧?”      “陛下圣明,微臣正是工科给事中江锦衡。”江锦衡的语调平静,听起来不像是冲动昏了头脑的人,给在一旁替他紧张的余庆元一点安慰。      “你方才劝朕说不可,请问是不可如何呢?”皇帝接着问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所指正是西南战事,不可按兵不动,更不可使公主和亲。”江锦衡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冲撞到底,一点圈子都不绕的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皇帝听了这话没怒,反而大笑:“果然后生可畏,之前几位大人说了那么多话,也没一句这么痛快的。你且同朕说说你的理由,只说实话,不许拿那虚言来敷衍,朕不罚你便是。”      “谢陛下。方才情急之下,是微臣无礼失仪,还请陛下赎罪,然而微臣无状不假,此举确非无由。”江锦衡果然也不多客套,直奔主题。“微臣其一不主议和,是因大燕国威不可辱。战事延绵会令国库空虚、生灵涂炭不假,但两军精锐之师尚未交手,便要议和,实在不妥。若是打得过,此举是失了骨气威严。若是打不过,也难保对方不会穷追猛打。其二不主和亲,是因疆土失守,本是我等男儿之过,却要由女儿受过,非大丈夫之举。其三,微臣出此言也是怀有私心。虽陛下尚未允诺和亲,也未知和亲公主到底会是哪位,但微臣对静乐公主殿下倾心已久,虽为人荒唐无用,但毕竟也是血性男儿,却是有一点置公主安危于险境的可能,都看不得的。因而微臣刚才的冲撞之举,亦是肺腑之言,臣愿自领责罚,全无二话,只万望陛下三思。”      说到这里,江锦衡一撩衣袍,又跪倒在地,深深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这一番话落地,金殿上一片静默,鸦雀无声,江阁老又气又怕,此刻已抖若筛糠,连皇帝都被震得沉默了半晌。皇帝怎会不知,自己的掌上明珠正是为了恋慕眼前这人一直不愿下嫁给别人,又见江锦衡不情愿、怕阻了他前途,也不肯求他这个父皇将她赐婚给江锦衡。他之前还只当江锦衡是个长不大不识时务的,没想到这一番话,不仅关于战事和议和的阐释深得他心,还如此大胆的当众说出对公主的倾慕之情,倒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余庆元此时心中对江锦衡的钦佩已经超越了忧惧,这种为国家为本心的担待,才是这幽深宫廷中最缺少的东西。生在那样的家庭,非他所选,但今日他能这样说出心中所想,便是义无反顾的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了。此时他必不需别人的同情忧虑,余庆元收了一切杂念,只虔心祈祷,殿上的哪位皇帝当真如传闻中那样贤明洞察,看得出谁是忠诚为了江山社稷,谁才是揣了不可告人的利己心思。      皇帝先在心中将女儿的□放在一边,才打破沉默,回到正题上来:“锦衡,起来回话吧。话还没说清楚,朕也没说要罚你,不要动不动就跪。”      江锦衡闻言谢了恩,又起身站得笔直。      “方才江爱卿说到这打得过打不过的话题,朕甚想追究一番。依江爱卿的看法,如今大燕对这吐蕃,是打得过,还是打不过呢?”皇帝这问题确实是重点,自古文官看问题要么讲民心、要么讲财政,很少会真的去比较武力。然而一般武官又说不过他们,所以炫耀国家肌肉之举通常不会有,总是兵临城下事态扩大的时候,才有亡羊补牢的机会。      “回禀陛下,微臣并不知前方战事具体,因而无从细细比较。但依微臣所见,一来吐蕃入侵,想必与自身灾害饥荒相关,怀的是掳掠之心,必不愿也不支久战。二来,微臣与工部余大人和兵部冯大人一道,研制新式火铳火炮已久,虽未及全面装备,但如今的火器营也有以一敌百之战力,可助我军速战速决。”江锦衡想必已经预料到皇帝会问如此问题,胸有成竹的答道。      这一番话又答的妙,一方面点出了敌弱我强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又表达了不会将战线拖得太长,一下子就能打消摇摆派的两个比较大的怀疑。余庆元此时也再不怕随他的话而来的注意力,也挺直了腰杆,随时准备应答。      可是皇帝此时却不再理底下的臣子,又叫上随侍的宦官,宣读了另一封战报。这是一封更详尽的报告,虽然写得尽量客观克制,但其中描绘的战争惨状仍令人不忍卒听。原来此番吐蕃入侵并没有走正面攻城的路线,而是专拣那城外的村庄,抢夺财产、俘虏农奴,铁蹄下践踏的,非大燕将士,而是寻常平民。在列稍有血性的人,都听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即出兵,救百姓于水火。      宣读战报的话音刚落,皇帝就继续说道:“江阁老,所以朕说你这儿子比你自己这老糊涂好,你可服气?”      江阁老听了皇帝这喜怒莫测的语气,也不敢答言,只拜倒在地,口称圣上明鉴。      皇帝却不看他,又转向太子道:“明滔,你此时又怎么看?”    作者有话要说:  技术宅的逆袭。      内圣外王遇到坚船利炮就像秀才遇见兵。能不打仗,谁都不愿打仗,但当打不打,死得更惨。还好如今世界秩序大不相同了,虽然仍得核武器镇着,但好多问题都有别的解决途径。      关于火器作者的脑洞开的不太大,绝不会像原子弹似的见谁灭谁。重视军工在这种情况下更多只是一个态度,所谓国家的肌肉,不一定真打,但要能令妹子垂涎,流氓生畏。 ☆、空悬   太子在一旁早已看出如此是个局,江锦衡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说不上,但自己的老爹是摆明了要调理自己。余庆元觉得江锦衡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到太子会提议和亲,方才的举动,应该不至于是有预谋。晋王这时成了得利的渔翁,居然身上一点儿火星子都没沾上,也真是运气不错。晋王对前方战局了解更多,赌的本是皇帝要战的态度,那第二封战报是他意料之中的反转,他也备下了第二轮的雄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江锦衡,自己如今成了袖手看戏的。      到了这个份上,太子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儿臣回禀父皇,先前是儿臣对前方状况未经了解,就妄下结论。此时见蛮夷如此凶残张狂,儿臣也觉得这一仗是非打不可。父皇若不弃,儿臣愿亲自率军西征,保疆卫国,一血前耻!”      皇帝闻言长叹一口气,神情居然凄苦难当,看得余庆元又是一阵惊心。只听他开口说话,语调也是极为悲凉:“说起来都怪朕,怀着一丝侥幸之心、包庇之情,却没想到这朝堂上的结党营私竟已至此了,非但将江山社稷不放在眼里,连手足亲情也半点不顾。”      他指指底下的群臣:“你轻率我不怪,他们为何各个随你轻率?真的是不谋而合,英雄所见略同?吐蕃之患,蔺程在西南早上折子示警过,那钱粮援助的请求也在这里议过,当时你们又是怎样一副态度,你不记得了,朕还历历在目。对杀掳我大燕臣民之人,如此前倨后恭,先前连稻米银子都舍不得,如今要将亲妹妹送出去,这就是你所谓的‘仁’吗?刚刚说要和亲的是你,现在说要出征领功的也是你,天子讲究的是君无戏言,你身为储君,是拿朕和这江山当个玩笑来戏的吗?”      说到这里,皇帝又怒又悲,一口气没喘匀,大声咳嗽了起来,贴身服侍人忙送茶抚背,底下的皇子群臣,早齐刷刷的跪成了一片,无一人敢接话搭腔。      太子抬起头,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又被皇帝用手势阻止了。皇帝好容易顺过那口气来,已经收敛了方才的情绪,也不看太子,只对中书省官员们站立的方向说道:“传朕的旨意,太子失德,结党营私,不仁不孝,枉为人子人臣。朕被护犊之情所累,有一再包庇纵容之过,然痛定思痛,太祖基业,朱氏天下,万不可付以此人。现废去朱明滔太子之位,贬为亲王,即日起圈禁于皇陵,闭门思过。你们去拟了诏书,拿来与我过目,今日就诏告天下吧。”      皇帝话音刚落,底下的求情告饶声就响成一片,直到皇帝下令将几个捶胸顿足的老臣以诊脉医治的名义拖出去之后,才算消停了一些。皇帝废了太子,没贬成庶人,也没立新的,而是继续下旨布置西南的战事。      他没有大动京畿兵马,命人向西南几个临近省份的布政使和总兵下旨,遣最精锐的部队支援西南。京中武装,只调动了一支,就是余庆元他们的火器营。      “江阁老,你好不容易生得这一个好儿子,朕便不教他上前线了。”皇帝对江家仍存忌惮,加上公主的缘由,所以先将江锦衡摘了出来,转而对余庆元说。“余状元如今是工部管事,当年的一手好文章,朕还记得。据说你在理县也颇有政绩,对西南又比旁人多了几分熟悉,如今这押火器下西南的差使,竟非你莫属了。”      余庆元闻言连忙拜倒,说了一大堆天恩浩荡、义不容辞、不辱使命之类的话。皇帝也不请她起,只继续吩咐道:“你毕竟是翰林院出身的文官,去了之后也不是要你上前线的,将火器押运到了之后,便继续辅佐蔺大人在后方施政吧。李郎中,冯主事,你们也随着去,如何将这火器擅用于军中,就是你们的责任了。此事不经耽搁,委屈你们了,将人员物品集结好,三日内便动身吧。”      李敬和冯友季也跪倒领旨,皇帝这才请他们三人起身,令众朝臣都退了,只留下几个内阁重臣以及相关的心腹,继续商议细则。余庆元他们不敢多耽搁,在朝上站了整个上午,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就备了车马往京郊的火器营赶。      江锦衡虽然未得同行,但此时也要和他们一同去准备的。一路人,几人也顾不上议论今日朝中的突变,只细细的商量着运火器去前线的事宜。幸而那条路余庆元才刚走过,对西南地理经济又有了解,所以帮着理顺了哪些是必须带的,哪些是可以在当地和附近采买的种种事宜。调动京中资源的事非李敬莫属,冯友季负责带兵,余庆元就和江锦衡归置营中物品,一直忙到第三天下午,才得了一会儿的工夫回家收拾自带的行李。这一去的规格跟出公差又不同,一切都按照行军打仗的标准。江锦衡为她担心,两人一独处就开始长吁短叹的嘱咐。余庆元也担心他,这次的风波虽然皇帝没怪罪,但他得罪了太子,兼得罪了自己的家族,又不好直接去投靠晋王,现在最是个走在刀尖上的人。      余庆元在傍晚赶回火器营,江锦衡已经将自己的铺盖搬了过去,放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仍未展开。余庆元与他话别,见他憔悴又眼中格外光亮的样子,不知说什么好。他拍着自己的被子卷说:“庆元,如今你再为我担忧,便没有道理了。这本是我最想做的事,之前做梦都求不到的用武之地,我是再情愿也不过,心里再高兴也不过的。”      余庆元刚想再说点儿什么,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江锦衡问了一声是谁,应答的竟是静乐公主的声音。余庆元连忙跑过去开门,只见静乐公主还穿着上次扮男装那身官服,外面披的男式裘皮大氅明显大了好多,小脸冻得通红,浑身打着哆嗦。公主见来人是余庆元,来不及进门,就要拉她的手,余庆元连忙让她进屋,替她倒水暖手,搬了火盆在她的面前。静乐也不看江锦衡,拉着余庆元一边问候,一边掉眼泪。      “明涴,你莫急。大过年的,你这样出来不要紧吗?”余庆元身边也没有帕子,只能看着她泪流了满脸。      “三哥想办法放我出来的,现在宫里戒备森严,所有的皇子都不得出宫。他不得脱身,便教我来看看你……还有锦衡。”静乐公主说到这里才看了一眼江锦衡。江锦衡只在一边站着,眼里满满全都是话,却不敢上前,也不敢开口。      “这次回来之后一直在这里忙,都没找机会同你一叙,是我的过错。我如今很好,你和锦衡往后在这京中要多保重,等我随部队班师回朝了,咱们三个在一处好好说说话。”余庆元一边安慰公主,一边就要告辞往外走,留他二人单独说话。      静乐死死拽住她的手不肯放:“你别走,又要出京的人是你,我本该与你话别的。你可能不爱听这些,我三哥也让我给你带话,教你遇事千万和他商量,莫莽撞行事。如今虽形势未明,他想法设法也要护住你的。”      余庆元回握她的手:“请你放心吧,你三哥的情我也心领了,只教他也放心。难办的差这也不是头一回,圣上也亲口说了我不必上前线,加之锦衡的火器厉害,定能速速班师的。只是你们这些还在京中的,要多加小心才是。那日江锦衡在朝上所言你想必也听说了,说起来,他如今处境,比我难的不是一星半点,你还不趁这机会好好同他说话?”      还未等静乐公主再说什么,余庆元就俯身拥抱了她以作告别,又握了握江锦衡的手,快速的走出了屋子,关好门,留他们两人独处说话。静乐因能出来的时间实在有限,又实在有千言万语想同江锦衡说,也便不再推辞,眼泪汪汪的同她告了别。余庆元当夜找了一间空营房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如今东宫之位空悬,太子也为被贬为庶人,晋王离胜利的距离仍然很远,鹿死谁手想必是要等这场战争结束才有结论了。这仗虽不打不可,但难免又要有百姓伤亡受苦,虽然不是武将,不必亲自上阵杀敌,文官的责任仍然不小。那些战乱景象、民间疾苦,想必对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又将是一次不小的煎熬。      可在满心的焦虑忧思之外,她也无法否认那一丝带些罪恶感的喜悦——无论如何,她都又要与蔺程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按计划还有二十章左右就平坑了,接下来每章应该都会挺紧张的吧……再重申一下本文1V1 HE,虽然现在还有很多松的线索,但作者已经想好怎么往回圆了XDD ☆、后方   一旦上了路,余庆元就有了大把时间消化过去几天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故。第一次上朝就赶上废太子这种运气,让她稍微感受到了一丝穿越女主角光环的气息。这其中有意外因素不假,但想必皇帝等这么个大事件做引子也等了很久了。但是不肯开战和结党这两件事恐怕不足够他下这么大的决心,要么是他从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状态里猜到了什么,要么就是晋王想办法透了信息给他。      然而皇帝显然也不是完全信任晋王。一来太子被贬的还不够,二来领兵出征这样好的建功机会,没有派给任何一个皇子,三来没有清洗群臣。看如今这架势,皇帝还是自己想揽权的意图更多。这时最怕的就是有人试探着请皇帝立储,这当口提谁就是坑谁!晋王的自己人想必没有那么傻的,就是藏的深的一直假装中立的太子党如果想反间不好防。好在有这嫌疑的人朝中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挨个做工作也还来得及。站队要趁早,墙头草更难自保这一点,到了这时候就显得格外有理了。      行军速度不比寻常公差,她上次走了快四十天的路,这次三十天就到了蓉城,这次战争的大后方。各地的援军早就到了,有些已经去了边关,还有些就驻扎在城外大营。他们将火器妥善安置了,李敬和冯友季就依计划留在营中,和武将们周旋。她依旨该去向蔺程报到,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布政使府邸,上门时已是傍晚,接待她的仍是旧日那位家人。      家人见又是她,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又笑得合不拢嘴:“余大人跟我们府上还真是有缘,别看这蓉城偏远,怎么小的觉得昨日才送了您,今日您又来了呢?”      余庆元闻言也笑,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又回来了,但每次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喜事,那笑就带了几分苦。四下一打量,这府里虽仍清冷,但总算是有了些住过人的样子,添了不少眼生的东西。据说她离开理县后不久,蔺程也撤回了蓉城,开始全面从头梳理西南省的政务民生。从上京对账的官员所报来看,短短一年的成绩已经相当不错,谁成想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又爆发了战争。      蔺程外出公干,她到的时候不在府中。家人仍将余庆元带到上次她住的那间房,里面的布置比从前热闹了不少,墙上还挂了贴字,写的是《岳阳楼记》中的一段。余庆元一看那手圆润苍秀的赵体,就知道是蔺程的亲笔了。      老家人还记得余庆元爱干净,晚饭后就在净房为她备了水,恭恭敬敬的退下,不再打扰。她风尘仆仆了一路,此时最想念的就是这个,连忙将自己从头到脚擦洗干净,坐在浴桶里舒服的闭上了眼,几乎昏睡了过去。等她再睁开眼睛时,水已经有些凉了,伸手去拿旁边案几上的布巾,却见灯下站了个人影,仍是一身官服,清瘦挺拔,不是蔺程又是谁?      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去够那布巾,顺势将前胸用浴桶的边缘掩住。蔺程走上前来,将那块棉布拿在自己手里,嘴角上翘,也不看别处,只盯着她的眼睛。      “大人……”余庆元唤道,蔺程不动。      “蔺程!”她有些发急,蔺程仍不动。      “子升……”她语调放柔,加了几分撒娇般的做作,蔺程才将布巾放回她手上。      她连忙将自己身上裹了,顾不得头发还湿漉漉的,就要踏出浴盆。蔺程上前一步,将她打横抱起,在镜前的椅子上放稳,又拿了张布巾来帮她擦头发。      余庆元坐着,蔺程站着,从镜中看不见他表情,只见他十指在自己的发间穿行,绯色官袍溅上几片水,在灯下看着是触目惊心的鲜红。虽然两人的身体接触只那么点儿,但余庆元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接收到了他就在身边的气息。净房里蒸汽氤氲,并不冷,但不管□还是被包裹的皮肤上,都被这感官激起了细密的疙瘩。      蔺程将她的头发擦到半干,才将手绕到前面,拉下她固定布巾的手,那片薄薄的棉布也随之滑落。他再无进一步的动作,只将两手放在她的肩头,向后扳了扳,让她脊背挺得更直,胸前的两朵蓓蕾也随着这动作轻颤,立起来指向前方。      余庆元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看着镜中的自己已经全身泛红,可仍瞧不见他的脸,只有肩头上的两只手,稳稳的将她固定,动弹不得。她的腿间早湿了大片,殃及椅子,幸好有沐浴后的水汽掩饰,否则她怀疑自己永远不会有再站起身的勇气。      蔺程倒是能将镜中春光饱览,每日每夜的思念出现在眼前,还是这样一幅模样,他几乎每隔几秒钟就要产生一次在这里要了她的冲动。但此时毕竟是两军阵前,她还有无数公差要办,他怕被自己一通折腾,给不够她恢复的时间。他只能再看了片刻,就怕她着凉,拉她起来,拿了张干的浴巾裹了她,再给她披上外袍,揽进怀中抱着。      余庆元见他的视线停留在椅子上的水渍,羞得几乎窒息,忙用手去掩他的眼睛。蔺程也不动,两手仍箍着她,任由她掩。余庆元一只手遮了他上半边脸,见他嘴角上翘得分外好看,就忍不住踮脚轻轻吻了过去。      蔺程先是不为所动,余庆元就使坏咬他薄唇,力道不大,刚好激起他又一波汹涌的欲念。余庆元将遮他眼的手放下时,几乎被那瞳孔里汹涌的幽深吓了一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蔺程又将她抱了起来,一路踢门,直到将她放在卧房的床榻上。      净房外面的气温低了些,令蔺程又恢复了大半的冷静,他放下余庆元后也不再动作,只拿被子给她盖好,就走出了房门。余庆元在床上裹着被子,目瞪口呆,心想这人见了她之后,还连一句话都没说,就算为了体现坐怀不乱,也不该就这样走掉啊。好在没多一会儿,蔺程就又回来了,手上拿的是她先前放在净房的换洗衣服。      余庆元拉上帐子,自己在里面草草的将衣服套好,两人终于能安安稳稳的坐着说话。      “庆元,好久不见。”他拉过她的手,嗓音里还有一丝嘶哑,但更多的是作不得假的思念。      “七个多月。”她扳弄着他的手指头,一个月一个月的数过去。      “希望过了这次,你我之间再不需要灾祸来成全。”他食髓知味,两只手的接触远远不够,揽了她抱住,吻她的头顶。      “今夜真的不谈公事吗,大人?”余庆元靠在他怀里,故意要用调皮来报复他方才的摆布。      “每日梦里与你谈的够多了。”蔺程拿唇掩她的口。      余庆元不信他梦见自己会是谈公事,但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抗议和质问的话已经说不出口,于是这一回合,她又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何蔺大人明明连二垒都没上过,就有一种女主已经被他吃干抹净了的感觉呐?      ——————————惊喜的分界线——————————————————      今天打开文的各位,你们没看错,作者平坑了,一次把最后二十章都放出来了。周末愉快!我们最后一章的作者有话说再见! ☆、鸣枪   第二日余庆元起床的时候心情前所未有的好。昨夜她本以为自己输得彻底,没想到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她正被蔺程扣住亲吻,突然觉得脸上一湿,伸手一摸,居然有血迹。再看蔺程,鼻子里滴滴答答正流个不停,而比鼻血更精彩的,是他尴尬失措的表情。      她一边笑,一边从自己头上剪下一小缕头发,系紧他右手中指的根部,见血很快止住了,又绞了凉帕子帮他擦干净。流过鼻血之后,蔺程的脸显得分外的白净,引得余庆元伸手去摸了好几下。他觉得没脸,一手抱着她,却不看她,一再端详自己手指上她的黑发。余庆元怕勒坏了,要给他解下,他不肯。来回拉锯了数次,他才自己解了,却不归还那头发,收在袋中,自己也摇头笑了半天。      “你瞧我这止鼻血的法子,还是灵的吧。”她还记得旧年里那句玩笑。      “岂止。你这令人流鼻血的法子也灵。”蔺程用手指刮她的鼻子。      余庆元得了鼓励,要往他身上乱伸手,反被他攥住了手腕,顺势拉进怀里,只松松抱着,再没旁的动作。两人又依偎了一会儿,蔺程不再扰她,就起身回自己房间睡去了。余庆元经了刚才那一闹,身体乏了,精神也放松,睡得挺好。蔺程却翻来覆去了半天,没把丢掉的面子当一回事,只觉得身上心头,都有万般情动难以纾解。见了人,反比见不到人时更难将息,可见这算计人总是要有报应的。好在他自己有前半辈子修练的耐心,和后半辈子的时间,只要她情愿,总可用来慢慢偿还。      前日再有百般缠绵,天亮还是要各忙各的。余庆元虽要向蔺程“报到”,但今日兵营里仍有件重要的任务得完成。她驱车来到城外大营时,各地的军队和将领们已经开始集结了。火器营初来乍到,说是自我介绍也好,动员也罢,总要在众人面前亮相一次。同行一路,她与李敬和冯友季已经混得很熟了。虽未到交心挚友的程度,但见她办得了事,吃得了苦,至少对她也有了几分敬佩赏识。三人中她的口才最好,对火器的描述最清晰,于是这第一次对部队的报告,就交由她做。      这虽然是个露脸的差使,但其实相当难做。兵部的人尚且瞧不起工部的,这一大群武将凑在一起,对他们几个文官即使表面能维持态度恭敬,心里却不服气。加之地方一向对京城朝廷里的针对军队的政令有种种不满,他们这种级别上压不住的文官,就成了活靶子。哪怕是再正常也不过的见面和介绍新兵器,在许多人看来,也跟指手画脚、多管闲事无异。      练武的人说话不讲究,没有京里文官那种夹枪带棒,直接就是劈头盖脸的议论。余庆元往人前一站,还没开腔,就听见下面故意不避着她的七嘴八舌。      “这个京里来的文官,听说还是个状元,长得倒好,像个小娘们儿似的。那小脸小腰,勾得人想捏。”      “你是有多久没沾女人了,见着个书生都管不住自己雀儿!”      “我就这么一说,你瞧后边那俩,也都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硬是要来教咱们怎么打仗。”      “肯定连只鸡都没杀过,扔到战场上半天也活不了,就是吓尿裤子的货。”那人一边说,一边还往地上吐了口痰。      “别啊,那小模样怪可惜的,还不如留在营里给咱们哥们儿泻泻火呢。”说这话的人一边嘬着牙花子,一边往余庆元身上上下的打量。      听到这里,冯友季再也忍不下去了,绕过余庆元就要上前与他理论,却被她伸出胳膊拦住了。余庆元也气,但她深知这天高皇帝远的两军阵前,不管是王法还是人情,都治不了这些人的罪。硬要理论,伤的只能是自己的权威,和部队的士气。但她也不打算忍,只给了气的脸发紫的李敬和蠢蠢欲动的冯友季一个“不必担心我”的眼神,就走上前去,从摆在旁边的架子上捞起一把火铳。      这由江锦衡研发,自己监制的火铳拿在手里,感觉好极了!余庆元把自己爱美又使不上的那些劲儿都放在了这些物事上,只见那火铳不花哨,但线条十分流畅,比例也很均匀。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余庆元自卖自夸,觉得手感比在现代时打靶用过最爽的英国AWP狙击步枪还要好些。虽然受限于材料和工艺,威力比不上,但在这个年代,她敢说自己手上的火铳,肯定算得上世界级的武器。      她将火铳在手里掂了片刻,就突然抬起枪口,朝天连发三枪,那声音震耳欲聋,又来得突然,不仅让所有的议论都在一瞬间停止,还成功的将每个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余庆元的手臂被后坐力震的发疼发麻,但咬牙忍住了,又端起火铳,朝旁边的一颗大树发了三颗子弹,全都正中树干,打穿树皮,木屑四溅,整棵树摇摇晃晃,差点当场就断了。有些马听到这声音受了惊,发出此起彼伏的嘶鸣。余庆元还不罢休,走到刚才出口不逊的一名武将面前,拿还在发热的枪口,顶住他坐骑的额头。那马吓得一扬前蹄,险些将那人掀翻在地。      “这位大人,得罪了。”余庆元仍拿枪指马,只是口吻仍客气有礼。“方才庆元所为不图别的,正是为了此行的正题,向诸位展示朝廷新研造的火器的威力。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装备上这火铳,也能令诸位久经沙场的大人虎躯抖上一抖,这就是为何我与李大人和冯大人要领了圣上的旨意,千里迢迢押解它们到此的原因了。如今这铳内还有三颗弹丸,口说无凭,现在诸位不信不服在下不怪,等这三颗弹丸被送进了这匹战马的脑子,兴许这火器能有多大杀伤就更明白了,诸位再接受在下的相助也就没那么勉强。可如今战时非比寻常,物资紧张,我亦不愿杀生,想必大家也都不愿见到这匹好马命丧于此吧?”      余庆元这番话里虽无半个脏字,无半句负气,但道理却分毫不让。被拿枪指的人面子下不来,本想发作,但见她手中火铳确实厉害,自己又理亏,也只得忍住了,下马与她鞠躬道歉。其余人见到这种状况,都将那不服气的心卸下了大半,还有暗暗叫好的,已经按捺不住要试试这新火器的威力了。      接下来,余庆元再讲解介绍火器的制造和用法就顺利多了。不出一个时辰,她就做完了示范,冯友季又讲了火器调用的几种阵型兵法,最后再由李敬向各路战线和各营分派武器兵卒。期间的切磋和讨价还价,余庆元也不便插手,就带着点肾上腺素狂飙之后的疲惫,远远的望着沙场上点兵练兵。大部分的兵士不过是比她还年轻些的少年,稚嫩而认真的神情中有紧张,也有期待——同她一样,他们都是第一次亲历战争,对血与火还只有抽象的认识。但即便如此,即便此战非打不可,她仍无法压下心头的那大片的忐忑和苦涩。这种天平两边都是人命的抉择,不管怎样做,不管做了多少次,想来她都永做不到安然等闲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不憋屈的一章。   蔺大人是自作自受,大家不要同情他。 ☆、授命   这一次蔺程不太与余庆元谈公事,她觉得并不是因为二人之间私情,而是他最近的公差都十分神秘,不便与旁人道,经常几天都不照面。她也不在意,只因她自己的事情已经忙不过来,加上两人早把一辈子的公事都谈够了,如今偶尔能见到,已经比前几个月好得太多,所以反而乐得清静。      虽然文官不用上战场,但战报天天看,要根据前方的反馈调整后方的供给。西南多山地,所以重炮用途反而不如火铳广泛灵活。他们把京城火器营里的存货基本都带出来了,仍有些供不应求,所以要在当地找工匠接着打造。之前在理县的时候她早就将这一代手艺好的铁木工匠用过一个遍了,如今再找也不犯难。加上之前标准化做的好,一切都有定规,只要盯一阵子,制造就能上正轨。      除了硬火器,弹丸火药的供给反而更耗工。江锦衡教了她炮制火药的方子,里面又是梅片又是牛油的,跟现代化学相差太远,她根本搞不清楚原理,只能照葫芦画瓢的教给别人。因觉得炮制过程跟做饭有共通之处,装弹药又需要耐心手巧,她干脆就雇了城里和附近村庄的妇人来做这件事。有些家里男人出征了,女眷很乐意有个补贴家计的机会,加上这个年代的平民女子多半心灵手巧、吃苦耐劳,所以做的比男人还要好些。余庆元经常跟里面能说会道、年纪大些的婶子们聊聊,她们经常能凭经验想出些改进工艺的法子来,她都一一记下,多实验几次,令技术也改进了不少。      培训的任务也很艰巨,除了战斗减员,还需要新的人员来对应新造的硬件。好在冯友季早就将她之前的那套学会看熟了,再不肯令她多操心,又怕她跟武夫打交道会吃亏,只请她隔三差五去兵营里瞧瞧,解答些问题即可。      除了这些,蔺程还将一些本地公务也丢给了她,比如春耕、水利和贸易等等,都是以前她跟着他做过的,连吩咐都要不了几句,直接就能上手。当地的官吏同她也熟,早知道她说话做事,可当大半个蔺程使,所以很少有不配合的。余庆元每日忙得经常忘了吃饭喝水,仍觉得时间不够。尤其想到前方战局,不能亲见,也带不来直接的影响,所以常有排遣不了的焦虑心忧。      一转眼,余庆元就已经再入西南近两月了,也就是战事的第三个月上。虽然大燕军队形势占优,但毕竟久未征战,而吐蕃走游击路线,加之骑射功夫了得,令大燕并未获得决定性的先机。前线开始陆续将一些伤兵转移到后方医治养伤,兵营里常见断肢之人,常闻痛苦之声,对士气又有了不小的消磨。阵中也开始有担心战事延绵,甚至怕正面迎敌、怕战败的负面情绪。      余庆元也担心,担心更多的人受苦,担心这会变成一场消耗战。从情报来看,她相信对方终究耗不过己方,但就算最后得胜,也会拖垮这一边的国力和民心。而对方本就是怀着放手一战的心理,所以对现状的任何一点改变都是加成而不是损失。      真的投入战争状态后,她与蔺程没有太多机会独处,偶尔相聚,也都刻意避开风月遐思,千言万语到最后,总会变成一个长长的拥抱。余庆元最喜他身上能安神的香气和宽而结实的肩膀,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给她撑起一片桃源。她又不放心自己自己这种迷恋,怕一朝失去,怕温柔乡的消磨。蔺程虽然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温柔乡”,但见她每次欲言又止,也将她的心思猜出了七八分。他使不出务虚的话来安慰,想着未来可能还有段更难熬的日子,只能手上加力,将她拥得更紧。      一日,蔺程教余庆元放下所有差使,锁了府里的门,摆了酒菜,遣退了一切闲杂人等,早早的请她坐下来吃晚饭。余庆元自然不会觉得这是体现他浪漫情怀的约会,在这个关头,能令他俩都放下工作的,必是有要事无疑了。      蔺程坐在她对面,细细的打量她,忍不住一阵接一阵的心酸。她如今很少照镜子,想必自己都没发现。她原本雪白的皮肤晒成了均匀的麦色,圆脸在负隅顽抗了一阵子之后,下巴已经又尖了回去,初始时的许多稚气也随着这点儿变化褪去了。眼神仍然灵活清亮,却多了几分隐忍坚定,让在偶尔面对他时流露出的那几分婉转柔情显得更加珍贵。      余庆元被他盯得有些脸红,就自己默默的夹了菜吃,等着他先说话。可毕竟心里慌张,一不小心,呛到一口辣椒,当场眼泪横流,咳嗽个不停。蔺程拿水给她,又帮她拍背顺气,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此时再看她,眼泪汪汪,双颊绯红,双唇肿胀,引得蔺程心中又是一动,拿手指摩挲她唇瓣半晌,将那两片嘴唇折磨到红得快要滴血,又亲了几下,直到余庆元挣扎抗议才罢休。      被这样一闹,气氛也没了先前的紧张,蔺程也不动桌上的酒菜,深吸了口气,对她说道:“庆元,我明日起要出趟远门,归期未知,这后方的许多事,都要拜托你了。”      “大人都安排好了,我照做就是。”余庆元这话回的快,语调平静,却怀了十成十的生分。蔺程的风格至今仍是如此,不说为何出门,出门前一天才通知,说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安抚,而是要派差使。余庆元也不怨他,她早知跟自己的上司有牵扯就是会有这么一天,人家借你权威不是因为刚亲了你,而是因为你能干活。心里再过不去,也总有公是公、私是私的时候。      蔺程接着说道:“确实都安排好了,此次出行是保密的,只有我的几个副手和你知道,对外只说是我生了急病,不得见客。要你多劳的事情也没几件,最紧要的是过几天帮我接待个客人,还有些事情他们会请你拿主意罢了。常翼之也马上从前线撤回来了,不用我说,他也会尽量帮你。”      余庆元点点头,也不说话,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气干了。方才呛过的喉咙火辣辣的发疼,眼前涌起一阵水汽,她却忍着不咳嗽,也不动。      “公事到此为止。”蔺程说完这些话,也觉得筋疲力尽。“你不想问我出门做什么去?”      余庆元知道这终于是留给他们说私房话的时间了,其实不必问,这时要紧到需调开蔺程的事她也猜得到。她知道他也是无奈,战事面前谁都没得选,忍住了一百句难听的话,外加一千句说不出口的叮咛情话,故作镇定的说道:“是去吐蕃斡旋吧?”      蔺程叹了口气,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果然猜到了。看目前局势,这场战事,大燕一定能赢,但能少耗一天,则少耗一天,毕竟前线上的搭这着的,都是人命。况且战后与吐蕃的关系,也该开始考虑了。你必定也知道,发动兵马的是他们的新王,这吐蕃内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余庆元点点头:“所以要联合他们反战的那派,又不能说是议和,而是要他们投降。他们不信任我们,怕投降后反遭清算,所以你是去斡旋,也是顺便做人质。”      蔺程虽然知道瞒不过她,就算她不猜,他自己也会说。但如此被她点破,还是心中又痛又愧,只能和他十指交握,四目相对。      “庆元,我这样爱你,却对不住你。”      余庆元将手挣脱了出来,伸手就去解自己衣带。蔺程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下身只剩中衣,上身的衣物荡然无存了。余庆元趁他目瞪口呆,起身跨坐在他腿上,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微凉的空气和他手指的触感让她的尖端敏感的挺立,蔺程被手下的感觉迷惑和震惊了,松松托握了一把,埋头吮吻了起来。      “抱我。”余庆元先是俯身在他耳边呢喃,又受不住他唇齿在胸前带来的反应,挺直了身子,脖颈向后仰,将更多的嫩肉送向他的口中。身下湿润的那处,也刚好抵在他火热坚硬的地方。      蔺程本有些意乱情迷,听见她的声音,又觉得有些许理智回归了自己的头脑。他恋恋不舍的松开口,再闻了闻她胸口的馨香,就将她抱下膝头,从地上捡起衣服,将她裹了起来。他直视着她写满渴望、受伤和不解的眼睛,用尽所有的意志力一字一句的说:“庆元,先前我是舍不得匆匆要了你,这一次,是真的怕你往后后悔。与其留你后悔,不如留我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二垒!虽然小余主动上挺带感的,但推倒蔺大人的任务又失败了……至今仍是素的,小余你到底是魅力出了问题呢,还是魅力出了问题呢? ☆、人质   那日余庆元又与他磨了好久,她知道自己再说些不后悔没关系的话对打定了主意的蔺程来说也如耳旁风,就丢开了脸皮拿身子缠他。可蔺程早有防备,又下定了决心,豁出去再忍出鼻血的风险,才没令她得逞。最后余庆元又累又丧气,加上灌了自己不少酒,直到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才甘休。蔺程将她抱回房中,拥了她一夜,只浅眠了一会儿,就到了天亮该撒手的时候了。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余庆元连睁开双眼都不愿,却不得不起身同他相送。两人这次再没时间腻歪,互相叮嘱了些话,蔺程就从后门轻车简从的悄悄走了。余庆元在满是他味道的床上呆呆的躺了半晌,咬着牙硬撑着起床洗漱,迎接一天的公务。      之后果然有蔺程的副手心腹来找她办理和商量一些事情,她都尽心尽力的答了做了。放蔺程卧病消息的事也不用她操心,很快就在衙门里和军营中传遍了。为了做戏做得真,每日秦医官上门来坐着喝盏茶再走,厨房里熬药也不断,熬出来的最后都被余庆元倒在院子里浇花。浇了不到三天,就有些花熬不住药劲,开始枯萎了。      蔺程走了不到一周,常翼之就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从打一开战,常翼之就带着他的部下冲在最前线,如今人困马乏,被别的部队替了下来,到后方修整。      常翼之面孔黝黑,瘦了好些不用说,胡子已经快将脸全埋进去了,仔细看,才能看见面庞上挂了些还未痊愈的伤口。他一见余庆元,就是一个熊抱,咣咣的敲着她的背。余庆元被敲的疼,但见到故人,心里却无比高兴,平时的贫嘴全不见了,只笑着不停拍他的肩膀。      “庆元,你们弄那火枪火炮果然厉害,尤其挂上刺刀之后,远近通杀,吐蕃的马再好,也敌不过!就是少了点儿,要是能都给装备上就好了!还有,我听说你对着大军放枪的事迹了,营里都传遍了,一个白面书生让几个武将吃了瘪。我都跟他们说了,你是个最有血性最不肯吃亏的,他们那些以貌取人的鲁夫,活该被教训教训。”      “火铳你若喜欢,回头我送一把好的,叫人镌了你的名字上去。”余庆元这点儿职权还是有的,为了不让他在鸣枪的问题上再纠缠,就慷慨许诺了起来。      常翼之的眼睛马上亮了:“一言为定啊庆元,你莫忘了,忘了我整日追着你要!”      “你只在军营里用,别拿回去吓着嫂子就好。对了,你还没回家呢吧,快别在我这儿耽搁了,赶紧回家跟嫂子报到去。”余庆元摇手赶他走。      常翼之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了:“我这不给你送人来了么,人送到了我就走。蔺大人嘱咐的事儿,我豁出去得罪内人了。”      余庆元没觉得意外,她知道常翼之今天带来的,就是蔺程说过要她招待的那位“客人”了。只是提到蔺程,两人瞬间又都有些黯然,常翼之愣了一会儿,就挥舞着大掌说:“得了得了,我也不耽误你正事了,这就把人给你送进来。看着他的人我安排好了,你让回避就回避,你让跟着就跟着。你别给弄死了,爱怎么招待就怎么招待吧。”      余庆元谢过了他,再朝他拱手告别。常翼之出门没一会儿,传说中的“客人”就被两位侍卫带了进来,门外还站着四位眼熟的亲兵,这样六人看守的阵仗,想必来人是位不小的人物。余庆元请两位侍卫先回避,关了门,才细细打量面前这位吐蕃来客。只见他三十上下,身量壮实高大,面皮不似吐蕃百姓般黑红,肤色只比中原人深了那么一点,五官也更深刻,一双眼睛上下都有浓密卷曲的睫毛,衬得深黑瞳孔愈发炯炯。他见余庆元打量他,就朝她笑,一口牙分外白。      余庆元不懂吐蕃服饰,但见他穿戴的衣衫珠宝,都和寻常百姓和官家贵族有不同,又拿不准他会不会汉话,就一字一句的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余大人叫我松布就好。”他一开口,汉话虽有口音,但说的不坏。      “松布,可还有别的称呼?”她这一问,是想了解面前人的身份。能被吐蕃拿出来和蔺程做互换人质的,只怕身份比蔺程还要高些。      “我本是吐蕃国教的祭司,但余大人还是叫我松布就好。”松布知道汉人不喜欢直呼其名,但他也不习惯被以官职相称。      “原来如此,那你往后也别喊大人,就叫我庆元吧。”余庆元知道祭司在吐蕃人眼中的地位非比寻常,比一般的王公贵族更受爱戴。此番连这样的人物都交得出来,可见战事对吐蕃的伤害比他们所知的更大,这样想来,她便对蔺程的处境多了几分放心。不过她并不打算因此就有所怠慢,跟松布搞好关系,绝对是有利无害的事情。      “庆元,我早听说你为人知进退,学问好,今日见到了果然名不虚传。”松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笑得更无辜,且懂得千穿不穿、马屁不穿的道理。      “过奖了。”余庆元自己偶尔也会滑头,深知这种人难缠,所以回答得冷淡简短。      “庆元,你看我手还绑着,帮我解开说话吧。”松布举起两只贴在一起的手腕。      余庆元一看,确实有一根细细的绳索将他两手绑在一起。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从靴中抽出把随身的匕首,替松布斩断绳子。可她还没来得及缩回手,就被松布点了手肘上的穴道,匕首当啷一声落了地,随即她的腕子也被攥住了。      松布捏着她的手腕,也没别的动作,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也不撒手,开口说道:“不是说汉人只有男子才可做官吗?这么有名的余大人,怎么是个女的?”      余庆元一点不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招:“松布大祭司好毒的眼睛,还会汉医的诊脉,在下佩服。”      余庆元虽然先前不知道他便是祭司,但也知道吐蕃祭司除了沟通人界与神佛,往往也都懂些医术,且有转世一说,不排除真有些神通的。她只听他口吻,看他眼神,也知道他一来就对自己的性别有所怀疑。坦然认了,大概反而比咬死抵赖好些。      “余大人谬赏。”松布见她如此镇定,心中有些佩服,但仍逼问道。“可是余大人就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带出这扇门吗?”      余庆元冷哼了一声,突然使出之前学的一招防身技巧,摆脱了松布的辖制,顺势绕到他身后,拿胳膊松松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却早从袖袋中掏出了江锦衡之前送她的那把精巧的手铳,顶住了松布的太阳穴。这手铳也不是专为今日备的,而是从她再到西南省之后,就从未离过身。      “大祭司想必也听说过大燕军队装备的连发火铳吧?”余庆元姿态凶恶,语气却温柔。“我手中这把虽然小点,且只能装一颗弹丸,但送进您的脑袋里,只怕也神佛难救了。”      “余大人,你不怕打死了我,不仅战场上的两方都生灵涂炭,蔺大人也回不来了吗?”松布夸张的闻了闻余庆元卡在他脖子上的衣袖。吐蕃祭司都有灵犀转世,性别生死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人情世故倒也得用脑来猜。无需把脉,他一见余庆元便知她是个女的,而出卖了她和蔺程关系匪浅的,却是她身上那一模一样的檀香味。      余庆元笑了,收起手铳,也松开胳膊,主动放了松布:“松布,你此番深入敌营,大费周章,当不是为了揭穿我,再闹得更两败俱伤的吧?你试也试了,我也同你交了底,到了现在,还有什么话是不好直说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余似乎每次情场失意后,在官场上都能爆发一下。她行事腹黑莫测越来越像一个人了……或者她本来就是这样,所以他们才能互相吸引吧。      大祭司是本文开挂开得最大的人物,他是有真神通!另一个神道类的人物广心其实没有这些超自然的本事,但他会再出场,关于他后文也有交待。 ☆、投降   松布愣了片刻,紧接着也发出一阵爽朗大笑,朝余庆元行了个吐蕃的单膝大礼:“余大人,方才得罪了。难为你用心如此良苦,为了给我解疑,不惜亲手将把柄送上。松布早闻汉人狡黠多计,今日见你行事,果然名不虚传,可又难得不令人生厌。你说的对,我此番确是为了休战而来,余大人是男是女,本与我无甚关系。”      余庆元心中苦笑。若非不得已,她怎会故意送出破绽?只是松布既已生疑,不打消他的戒心,他们并没有多余时间耗在周旋这件事上。事到如今,虽然人质都交换了,双方也皆有休战之心,但毕竟名义上要争得吐蕃投降,身处劣势的一方,多有防备之心也是理所应当的。松布会来当人质,除了身份贵重以外,想必也是怀了寻找我方漏洞的用心。不知蔺程是不知道松布有这种本事,还是对她如此信任,或是干脆故意卖了这个把柄给松布。总之他算得不错,如今她拿着他的人身自由,他拿着她的秘密,一切反而好谈了。      “如方才说的,你仍只称我庆元就好。”她扶起松布,请他坐下,又敬上茶水。      “不瞒你说,我和蔺子升的交情,早到他上次来赈济旱灾时便有。”松布摆出了推心置腹的架势,一边慢慢喝茶,一边说道。“我虽比凡人多了一双慧眼,但对这稼穑之事、民生之道,所知并不比常人更多。平日里除了事神佛,也要兼理治下的土地臣民,所以常需与人请教。我见他才学人品都是一流的,就有交好之心,私下里见过两次,也有书信往来,经常向他求解些治理和政务中的问题。我愿尊他为师,也愿敬他为友。”      余庆元点点头,如此确实像是蔺程的为人。他工于心计令她又爱又恨,但在真正关乎人间疾苦的问题上,他是不吝于听取些意见,给予些指导的。      “所以地动后大燕对与吐蕃通商的管制,到底还是埋下隐患了?”她问道。      “这本不能怪大燕,也是吐蕃自己的牧民先有怨言。当时情境,若无暴利,大燕商家如何肯拿粮食出来贸易?不管是吐蕃,还是大燕,都更不能逼人原价兑换。”松布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忙先将此事澄清。“灾荒本是我方应靠自己治理解决的问题,就像大燕做的这样。这西南遭灾后重建得好,反而成了被掳掠的灾祸起源,无论如何也说不通。怎奈吐蕃的权贵之间,亦有勾心斗角。这场战事,打着用战利品改善全邦民生的旗号,是新赞普得以继位的筹码之一,庆元你想必也猜到了。”      余庆元经他一说,就算没猜到也想明白了。在内政低迷时用对外战争来归拢人心、拉动经济的做法,一直到现代,也还有超级大国在使用。更何况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还要加上个人对王位和权势的追求,如此这般一点都不怪。      “松布,被夹在中间,还要为此事斡旋,实在难为你了。”余庆元心知松布是反战一派的,但如果涉及到政权,战与不战就变得没有简单的立场选择那么简单了。想要吐蕃投降,那边不改朝换代,恐怕是没有可能。      松布知道她懂得自己意思,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家丑本不足为外人道,我虽然在我邦还算有几分权威,但真要联合并说服那些不愿开战的,将准备做到万无一失,也要耗去不少时间。如今两方白白交战三个月,耗去了不少财力不说,枉死的人命,怕是要我用一辈子去超度了。”      余庆元闻言也心头悸恸,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问道:“如今可是准备好了?若有什么庆元可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全力。”      松布苦笑:“哪里有万无一失的事呢,只是已尽全力,且不能再拖罢了。不过我见了你,反而放心了好些。蔺子升果然太好的算计,将他最亲近之人的身家秘密就这样交给了我,我如今有再多的疑虑,也只好全打消了。”      余庆元听他将自己叫做蔺程的最亲近之人,不由有些红了脸,又不好意思问他为何这么说,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你莫害臊,更不必害怕,我虽然分辨男女不难,但也并无那能勘破情思的神通。只是见你不仅行事同他像,连气味也像。且接待我这种事情,他本应是除了自己谁也信不过的,却放心托付给你,可见他对你器重。有你这样一位女子在他身边,为他分忧,即使为人如蔺子升,想不动心怕也难。”      吐蕃民风比中土要豪爽开放,松布说起这男女私情,好些在说些等闲家常似的,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不妥。幸好余庆元本是现代人,换成标准的古代土著,不管是书生,还是小姐,怕是都早就不知要羞得如何是好了。      她此刻心情不是害臊,而是不知该谢谢蔺程对她委此重任,还是该怪他毫不怜香惜玉,将自己拉入这险局。这想法只停留了片刻,她就发现了其中的矫情之处——当初她之所以同他定情,敬他爱他,不就图的是这份难得的平等和信任吗?能让战争早些结束,别说被算计一下了,就算付出比这再多,她也肯的,怕只怕无用武之地。真要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就是这公事私事愈发扯不清楚,这回尚好,若有一日真的越过双方底线,就难免有难以用自我开解弥补的裂痕了。      她叹了口气,暂将这样的心思放在一边,专心与松布应答:“但愿我能不负这样的器重吧。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还要请你明示了。”      “下一步就要看它的了。”松布口中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一只鹰隼一般的鸟儿便飞来啄他们房间的窗子。余庆元忙打开窗,鸟儿飞进来,落在松布的肩头。他将一个小小的蜡卷栓在鸟儿脚上,又将它放飞了出去。      “我已在我邦境内安排好了应和,不出十日,就会有大燕的部队携火炮兵临首都城下,老赞普的小儿子再逼他大哥退位,向大燕投降求和。按约定,大燕不会继续攻城,而是将本着友邦仁善的精神,为吐蕃提供支援,开埠通商。这支援有应急的,也有为将来计议的——不瞒你说,一直靠天吃饭,我们如今的国力,哪怕撑得过这一时,也难以长远维系了。”      松布的话说得如此直接,令已经有心理准备的余庆元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吐蕃拿出的筹码太大,若是不能信任大燕在收到投降请求后就会收兵不攻,恐怕此计绝不能成。所以蔺程自己去做人质还不够,连她也要拉上。若是吐蕃不守信,大燕的部队在进入都城的路上被伏击,蔺程这个里通番邦的卖国罪怕也是要坐定了,因而才会有松布为人质这样的事发生。只是这之后的通商友援,没有皇帝点头,也难以达成,想来从她出京始或更早以前,此事就开始布局了。可惜这和平发展的双赢结局,一旦被政治野心混了进去,竟一定要两方交战、平白搭上许多性命之后才能达成了。      “松布,方才若有得罪之处,万望见谅。你有这样的胆识胸怀,庆元钦佩不尽。”余庆元站起身,恭恭敬敬的给松布作了一揖。      “不敢当,不敢当!”松布忙不迭的扶她。“我早就听蔺子升说西南的治理,有好多提纲挈领的主意,本是你帮着想的。本来想休战后借你一用的,如今见了你,又觉得他必定是不肯的,所以我还在大燕营中的日子里,你就多同我讲讲吧。”      余庆元倒是不介意去吐蕃领略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但就算蔺程肯放人,她作为朝中官员,去向又岂是能自己做主的?所以自是不敢随便答应,只拿了纸笔来,与松布细细的讲起了她的扶贫治国经。    作者有话要说:  一手打仗,一手外交斡旋,如今的国际霸权们也是这么干的。皇帝到底还是厉害的。      松布祭司这件事,不光解决了战争的僵局,也帮小余看清楚了许多问题啊。      快平坑了,一边为结局铺垫,一边捡起前面的铺垫。 ☆、凯旋   接下来的几天,余庆元按捺住心头浮躁,白日仍照常当差,晚上就和被软禁在蔺程府上的松布讲她心目中的强国富民之道。虽然有些话她同晋王和蔺程他们也讲过,但毕竟顾虑到古今观念用词的差异,又都是些支离破碎的话题,所以总有不尽兴、不周到之感。如今面前的松布不是汉人,四书五经虽也读过,但并未奉为圭臬,脑子里少了许多禁锢,加上可以从头讲起,所以谈得格外尽兴。      松布本就有所怀疑,再听她说话,就确定她不仅男扮女装,连灵魂都原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他自己就是无限轮回转世之身,所以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所以没有立即点破。再见她对自己天性每每不自觉的隐忍克制,反而对她更多生出几分亲近。一日两人夜谈后,他没有马上告辞,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人常道百年之后,一塜黄土,这话不过是个宽慰罢了。我枉活几世,非但仍看不懂人心,这往前的几百年是记不真了,往后的几百年是什么样子,可也不知道。”      余庆元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知道松布已经看透了自己来路,只是他这一回不是抓她把柄,而是心有戚戚的开解罢了。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松布,你有神通,想必体会的比我更深。不管身在何方,魂归何处,总有人会记住你,你也会记住谁吧?”      松布叹道:“比不敢相忆更难的,就只有不敢忘了。”      余庆元微笑着望着他,眼中有泪,却如释重负。原来神佛是这样来解答她二十年来的不解和委屈的,虽然有些晚,但她仍放下了。      燕国大军攻陷吐蕃都城,继位没几个月的赞普被拘禁,新王率部投降,双方撤军的捷报正是十日后到的。又过了五日,蔺程深夜归来,同一辆车载走了松布。当天夜里,净房里洗澡的人变成了蔺程,在旁伺候的人则是余庆元。      只是余庆元手里拿的不是布巾,而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剃刀。蔺程将头仰放在浴桶边缘,将整个喉咙亮出来给她。      “你若恼我,今日复仇的机会便到了。”      余庆元将他头顶放在自己膝上固定住,先是用手蘸了浴桶中的泡沫,从他锁骨上方缓缓经过喉结,一直抚到他近一个月没清理过的胡须。再拿剃刀重复同样的路线,毛发在细碎的沙沙声中落下,露出他青白的面皮。      这触觉太微妙,也太危险,蔺程所有的感官在瞬间都汇聚到喉间一点。他觉得周遭一切都变成了模糊和静默,只有她的手和刀锋,还在提醒着自己不是在某个怪诞而艳情的梦境里。      余庆元终于落下最后一刀,他的脸上已干干净净,但她故意手一歪,刀尖在他颧骨下方划出一个小口,一点鲜血渗出来。她也不用手去按,直接探出舌尖,将那点血自己尝了,又送进蔺程口中。      蔺程被她的舌头和上面的血腥味逼的几近疯狂,探身握住她手腕,等到剃刀当啷落地,再将被解除了武装的她拖进了浴桶。      浴桶不大,余庆元一进去,水就溢出来撒了满地。她本来只穿着白色中衣,湿透后不仅曲线毕露,连胸前两点樱红都若隐若现。空间逼仄,两人只能面对面紧紧相依,余庆元拿手臂拄着桶边,伸腿盘住他的腰,两人最隐秘之处只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      “别动。”蔺程的声音嘶哑,托着她臀瓣的手经由她的大腿和小腿缓缓抚过,一直到抓住她的脚。他早知余庆元生了一双长腿,此时仍感觉自己手指的旅程无穷无尽。      余庆元耐不住自己的脚被他的长指把玩,搂住他的脖子,又去吮吻他脸上那处伤口,更多的重量落在两人腰下相接处,她能感觉到他肿胀的热量传入自己的缝隙。      她伸手要探下去握他,十指却被牢牢抓住:“庆元,别动。”      “好不容易回来了,一时半会儿的不走,你这次又有什么理由?”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为求之不得而负气,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他。      “庆元,近来时局又要有变化。”蔺程令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出了浴桶,先将自己擦干,再披了件衣服蔽体。      “你和我,跟时局有什么关系?”水还热着,但他的话如一桶冰块,令她从头到脚都是凉的。她是明知故问,他和她,从来都和时局大有关系。      蔺程苦笑着将她捞出来,擦干穿好:“和吐蕃这次,没有皇上的授意,我拿不了这么大主意。”      “皇上同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余庆元故意不想动脑,只机械的继续追问。      蔺程用自己的怀抱暖她:“和这一次没关系,和往后有关系。”      “我不要往后。”这话虽然出于挫败感,但她确实存了今宵有酒今朝醉的心思,没想过往后怎么办。      难得见她任性,虽然话听得扎心窝子,但蔺程不恼,手在背后替她顺着头发:“你不要我的往后不要紧,我要你的就好。”      “蔺程,你到底在算计什么?”余庆元没指望能得到答案。      “说出来就不灵了。”蔺程这句倒是实话。他又要打横抱她,被她挣开,自己走回卧室。      “我知道,你现在不要我,因为你就是断袖。”余庆元胡说八道,故意激他。      “我只和你断袖。”因她小性的样子少见,就算说的是浑话,蔺程也觉得分外可爱。      “和我断袖,就不要算计我,跟我一起算计。不就是算计吗?我也会的。”余庆元坐在床上,先拿被子蒙脸,再探出头来,朝他扔了个大白眼。      “我知道,你只管算计你的,我算计我的,也算计你的。”蔺程怕再引火上身,也不敢过去碰她,远远的坐着。      “蔺程,你别以为就你自己沉得住气,我等得起。”余庆元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怕在他面前原形毕露。      “都说了是我等你了。”蔺程走过去亲吻她的额头,替她掖好被子。余庆元恨得捶了几下床,但夜已太深,没什么等不到明天的,她要睡觉,睡醒了仍是算计。      飞鸽传书和快马送信双管齐下,捷报进京加上圣旨传回的时间不过月余。其间蔺程有条不紊的下放了工作,他计划的不错,因为圣旨里主要传达了这样几条精神:      一,接受吐蕃停战请求,赠吐蕃赞普属国金印,封大祭司松布为法王国师,增遣大臣卫队入吐蕃,提供物资和人力支援,免三年供奉。   二,两邦交好,开放茶马互市,鼓励民间贸易。   三,嘉奖三军,蔺程官复一品太傅,与火器营一道,凯旋班师。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小余完全找回了二十一世纪御姐的自我,剃刀play好带感啊太傅这样都不从该不会是有隐疾吧!【作者的小人之心永远理解不了君子……   其实这几章的意思是太傅将自己性命各种交在小余手上了。   太傅又是太傅了,要回京了,接下来十几章就是太傅跟晋王的终极PK,有虐,有肉,有HE。 ☆、大宝   余庆元觉得这样用人不好,一个地方呆不长,走马观花,来了又走,刚有点儿起色,还没捂热乎,就把人支走了。但皇帝必然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如果没猜错,这次回京后,立储就该正式成为最要紧的事儿了。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晋王得势。在公事上付出了这么多心血自不待言,晋王如果位置高了,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反而越不能做出叫人指摘私德有亏或是欺君的事来。在帝王中他算是个情种不假,为了谁能不要江山乃至不要命,余庆元自问没那个魅力,晋王也不会突然弱到这个地步。      而且政治这个东西,明明是人造的,却强过任何个人的力量。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封建王朝系统里,没有什么事是离了个特定的人就玩儿不转了的。西南布政使的差使和职位被交给了蔺程的一个副手,之前的那套讨好有效,做起来也不难,新人乐得锦上添花,没动力硬要别出心裁的得罪人。余庆元自己乐意有头有尾的做完一件事,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从筹划开始就为事情完成扫清障碍,比从头到尾盯着更难,也更有效。      走之前她又抽出几天去理县转了转,济众院里的学堂还在办,好多学生都还认得她,拉着她说话。她最乐见有人学了见识、长了本事,或是谋到了生计,同他们说着说着,一边高兴,一边想起了她的第一个学生大能。为了她和王家,余庆元知道自己总有要主动面对晋王那一天——这就是帝王式的好意,没有什么纯粹的东西,关照背后总在操控算计。      送别的时候她遵守承诺,送了常翼之一把精工细造、镌了他名字的火铳。常翼之不擅表达,只长久的熊抱了她和蔺程,用咚咚的捶背声来传递他的离愁。余庆元也紧紧回抱他,她从来都最爱这些爱憎分明、活得简单的人,可惜她无一技之长,也无天生神力,只能怀着对他的祝福和羡慕,继续上路,去找自己的归宿了。      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盛夏已经过了大半,余庆元想起十八岁时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知道它三百年后的样子,却看不到三年后的自己。回京后少不得一番应酬嘉奖,余庆元得了不少东西,但时局的底子里,仍透着之前那种诡异的平静。除了蔺程的官复原职,和一些常规的调动升迁,居然没有任何人事上的变动,仿佛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在官场中的留痕,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似的。她不打听,也不向蔺程问,三年来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最重要的之一便是等待。      皇帝主持的庆功大会在他们抵京后十天举行,她第三次上了金銮殿,这次站的稍微靠前了。皇帝还是上次差不多病恹恹的样子,先是按部就班的说了好多褒奖的客气话,但都是虚的,没给加官进爵。说到这次战事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      “吐蕃邀战,祸起于兄弟夺权,政见党争,苦的却是两国百姓,牺牲的是前线兵卒。说的虽是吐蕃,但反观大燕,朕亦感慨良多。朕对这来日江山归属,虽向来有几分计较,但囿于父子亲情,权术制衡,一直犯了游移不定的大忌。”      皇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底下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今日的正题,所以都静静等着下文,大气也不敢出。      “如今朕受此番警醒,观天下大势,方才顿悟。这天下交予谁人手,朕的心意,你们的倾向,乃至先贤祖制怎么说,都不重要。最重莫过社稷,最贵莫过百姓,这江山,朕只能交在真为天下苍生而谋的人手里。朕有受天下拥拜的殊荣,就有能担下受众人诟病的责任。为了保全自己的一代明君之名,将骂名留给旁人后世,非朕之当为,也非朕之愿为。如今西疆初定,内政外交,仍危机四伏。然而东宫未立,人心不定,就算是立了,你们也心知肚明,也未必从此就定了。今日刚好百官和皇子都在,也该是朕做个痛快决定的时候了。你们不必再猜,也不必再劝,朕今日要做的,就是效法唐时高祖玄宗,禅位于皇三子,晋王朱明澜。”      皇帝此话一出,朝堂上先是鸦雀无声了片刻,之后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余庆元不知道耳朵该听什么,眼睛该看哪儿。所有的臣子都跪下了,只是有些情绪格外激动,口中大声朝皇帝说话,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她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找到蔺程,只见他也在看自己,向她投来一个镇定的眼神。她想冲他笑笑,但怕人瞧见,只能望了一会儿就移开视线。再往前看,找到跪着的晋王,只见他只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更不看任何人,像是在等这场乱哄哄的闹剧平息。      余庆元原本虽有心理准备,但也只当是皇帝终于要立储,这一下子就禅位,还是有些震惊。但仔细想想倒也说得通,老皇帝不动群臣,想来是准备让新皇帝自己处理了。当初没直接将太子废为庶人,也可以说是一片爱子之心——如今废太子尚有亲王身份,新皇帝不易下手杀掉,接下来大概就是再贬然后圈禁。加之老皇帝自己经历过血腥夺嫡,还有自己的健康问题,如今会做出防患于未然的选择,想必是对前事尚有余悸和愧疚之心吧。      老皇帝背着手立在龙椅前,等第一波的反应过后,才又开口说话:“朕意已决,你们想必不愿看到有人脑袋落了,才明白这事是无法回转的。所以谁也不必劝了,礼部且将典礼操办起来吧。”      这时晋王开口欲言,也被老皇帝用手势制止:“明澜,你也休来这套,有跟朕客气推阻的功夫,不如想想你继位后,如何处理眼前这许多麻烦。你如今可将这惶恐谦逊的戏演完,朕也会陪着看完,但就算你不做,这点小事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也算不得过失瑕疵。从今往后,就一切由你吧。”      晋王闻言,先是愣了片刻,之后也不再多言,只朝地上深深的三次叩首,谢过了皇帝,此事就算木已成舟,再不可逆了。      明明是给同僚和自己庆功的聚会,又发生了皇帝禅位这样百年不遇的逆转。余庆元三登金銮殿,三次被震惊,虽然都不是她促成的,也让她终于有了点儿主角的的感觉。她很想找人谈谈,但在晋王真的登基且政局重新洗牌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谁也不能找。甚至在晋王和她之间的问题没能解决之前,她也不该有任何动作。她下朝回家时京城就已经戒严,满街都是全副武装的兵卒。别的皇子和内眷都被严格软禁了起来,礼部的人忙成一团。登基大典就定在三天之后,所有的京官届时都被要求去观礼。      她当天晚上就收到蔺程的信,这封信又恢复了他言简意赅的风格,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余庆元知道这就是那时他说的时局变化了,笑一笑,把信烧了,把自己关在家里整三天。登基大典那天一早,她就穿好了全套官服,往紫禁城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如果不是被逼着禅位的,其实也都算是挺有本事的帝王,乾隆也是其中一个。      晋王在事业上达成所愿了,会如何处理爱情呢?      蔺大人的意思至此已经有些明白了,小余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替她做。 ☆、后宫   登基大典因为有平时不上朝的宗室勋贵之类参与,所以余庆元站的比上朝时还靠后。加之奉天殿的空间更大更空旷,听殿上说话都听不清楚,若不是早知道前面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就是晋王,她这个围观的人怕是等到礼成,都搞不清楚到底谁当了皇帝。      她在心里默默的纠正自己,如今朱明澜再不是晋王,而该叫皇帝了。      新皇帝在前面朝天朝父母行了一大套五拜三叩头大礼之后,就进了华盖殿里坐下。有人引他们入丹樨列好,执事的官员呼呼啦啦进去奏请皇帝升殿。皇帝回了奉天殿,鸣鞭卷帘之后,有人一声令下,余庆元随身边百官跪下,五拜三叩,三呼万岁,第一次对新帝的跪拜,就完成了。      之后她又随着人流来到承天门外,看着翰林院大学士徐景在新帝登基的诏书上用过了宝毕,再传到午门宣读,整个隆重繁琐的大典就宣告礼成。因为观礼的人多,所以一时半会散不去,有人带着慢慢往外走。余庆元官阶低,就百无聊赖的在后面等着,这时一个大内侍卫模样的人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附耳说道:“陛下有请。”余庆元心知这关躲不过,虽然来得比她与预想的早,却也坦然的跟着他绕到东边角门,又进了紫禁城。      侍卫只将她送入宫墙,就有位故人来接她,她见来人是认得的,忙与其见礼。      “广心法师别来无恙?”      仍是一身粗布僧袍的广心双手合十颂了声佛号,也不回答,只笑着看余庆元:“这里不是寒暄的地方,余施主请随贫僧来吧。”      他说的没错,他们一僧一官,在墙角下寒暄太奇怪,余庆元再不多说,就跟着广心往殿里走。广心选的是条小路,一路上几乎没人,弯弯绕绕,他走得十分畅快娴熟,直到将她引到一处宫室前,伸手示意:“余施主请。”      余庆元抬头一看,门楣的牌匾上书“坤宁宫”三个大字,心头就是一惊,但此时她别无选择,只能压住忐忑,迈步向前。这里本是新帝的母亲,前任皇后的居所。老皇帝退位后,如今的皇太后匆匆搬进了慈宁宫,此处还未打扫整修完毕,所以显得有些空旷,但仍大气堂皇。殿内和宫殿里想必是被清了场,所以空无一人。广心也不请她坐,两人只站着说话。      “余施主想必也看出来了,贫僧对这紫禁城格外熟悉,这本因贫僧就是在此出生长大的。”广心略过寒暄客套,连问也不用,直接为她答疑。      余庆元此时最担心的是接下来自己的问题,所以听到这种皇家秘辛,也没太在意,只点点头,打量广心。之前对他相貌最大的印象就是光头僧袍,经他这一提醒,到觉得其五官轮廓同老皇帝以及新皇帝都有些相似。      广心看懂了她的眼神,继续解释道:“不错,说起来,贫僧俗家姓朱,算血缘的话,正是如今太上皇的胞弟,晋地朱施主的亲叔父了。”      这话才令余庆元有些吃惊,因为这位前朝皇子,正是传说中太上皇夺嫡时被诛杀的皇子之一。她不知广心说这些用意何在,开口问道:“法师此时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广心也不解释,笑一笑继续说道:“朱施主本是贫僧看着长大的,对他的脾气秉性,怕是比他爹了解的还多些,所以才会不遗余力的帮他,哪怕他做的事,可能是重演他爹当年的那幕。”      余庆元叹了口气:“法师果然慈悲。”      虽然广心当年没死,但那时的太子必然没被留下活口。广心作为手足相残的受害者,还要一心一意的帮助当年的晋王夺嫡,如果说不是苦心报复他胞兄,为的就是给天下扶持一个好皇帝了。      广心又颂佛号,接着说道:“朱家人的秉性,在朱施主、朱施主的父亲和贫僧身上,都显露无余。当年他父亲放贫僧一条生路,过去贫僧助他成事,和今日他对你,都是那克制中的一线心软,大局中的一片私心罢了。”      “不懂爱子,何以爱民如子。”余庆元苦笑道。“新皇会是一代明君,您的苦心没有白费。”      广心微笑:“当年贫僧说他二十一岁前不可纳娶之煞,一来是替他争取不被挟制的时间,二来是见他天性中有些率真求全之处,怕他遇见心仪之人太迟,动了真情,却交臂错过。未想到一语成谶,你同他遇刺那天,正是他二十一岁生辰。”      余庆元听了这巧合,也觉得浑身寒毛倒立,口中却道:“人的天性,却不是到了某日就能突变的。我同他本就无缘,也便谈不上错过。”      广心听了她的话,点点头:“余施主的心境,向来比朱家人通透。贫僧是出了红尘六界之外的人,才看破了。朱施主和他父亲,都有太多执念,但对执念往往既不能破,又不能放。贫僧的兄长对贫僧不能杀,又放不下心。朱施主对你,亦是不肯杀,又舍不得撒手,就都是如此了。”      “法师所言是也不是。”余庆元摇头道。“你和我,亲情和男女,之于帝王,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他们真正想要的,都已得到,这些所谓执念,不过是千古洪流中的小小浪花罢了。”      广心闻言又颂了一声佛号,笑道:“余施主的确知他甚深,无怪他念念不忘,可惜他所知你,却始终是少了,又晚了。”      余庆元也笑了:“所以他一直只听不说,不肯出来见我吗?”      余庆元早就觉得她与广心两人的话题导向诡异。广心是好心解释开脱不假,也早知必是替新皇办事,只是有些话,太像试探她私心想法,就猜到了他们所说一定是新皇帝听得到的。      广心脸上仍一片风轻云淡,毫无被拆穿的惭色,朗声笑道:“我早说过,就算是你当面质问,余施主也断不会拿虚言敷衍,明澜,你到底怕的是什么呢?”      他的话音未落,年轻的皇帝就从殿后走出,摘了珠帘冠冕,只身上仍是方才的明黄礼服,意气风发,英俊逼人,只是眼中神色焦灼,不错眼的望着余庆元。      广心见状无声退下,余庆元连忙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他只立在她面前,也不伸手相扶,等她起身同他平视时,才又开口道:“只要你愿意,往后见了朕便可不拜,这座宫殿,也早晚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晋王——现在应该叫皇帝,亮出底牌了。这么久没见,他应该能和小余进行一番理智的对话了吧?   广心不是神棍,就算是乌鸦嘴吧……但他是真的疼皇帝父子,也是看得透,识大局的人。   他们遇刺的时候是仲夏前后,所以晋王是狮子座。 ☆、淑妃   余庆元见他神情严肃,也无往日轻薄之举,便知他也怀的是“背水一谈”的决心了。可她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自己掌握主动,因而也不被他的严肃所动,只是站直了回她的话,语气也轻松。      “微臣恭贺陛下登基大喜。俗话说的好,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陛下与微臣君臣一场,微臣也效过不少犬马之劳。如今陛下得偿所愿,想要有所报答,微臣对这份情心领了。只是之前的那些戏言,微臣本未当过真,陛下也不必非要苦心报答,依微臣所见,不如就算了罢。无论如何,往后微臣也自然会一如既往效忠陛下的。”      饶是皇帝对她的性子有所了解,也做好了她拿话来噎的心理准备,也被这番使“君臣”这顶大帽子将两人摘清的话气了个好歹。可她越这样说,他越不能拿天子威压来镇她,否则就是中了她的计。他吸了口气,不仅面上不恼,还现出些脆弱的诚意来。      “庆元,你说的都对,尤其那句‘锦上添花’。我也曾问过自己,若你是寻常女子,且不问我会不会如此念念不忘,就当我仍对你倾心不已,又会不会以后位相许呢?答案是并不能。不必你来提醒,我也已经悟到自己对你之心,真是十足真,但却从未如话本里写的那般不管不顾的纯粹。我许你这个位子,一来是我想要你,二来是你比旁人都更合适。所谓母仪天下,不是一句空话,你想的那些事情,在这里实现起来,比别处都要快。”      余庆元只道是自己长进了,没想到他也有备而来。先退一步,又放出饵来,连情爱也不谈,露出的委曲求全之意和难得的坦率,正是以退为进。这时若自己也露出脆弱来,肯定会被追击到底,只能一边顶,一边绕。      “陛下,您若要谋略,微臣在朝中仍可以给,若要实干,可能反而到了民间能做的更多。在其位,就要谋其政,若是皇后之位真的只是承蒙天子恩泽那么简单,那自古以来,后宫也就不会被视为埋葬红颜之所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后宫插手朝政说来简单,就算陛下您顶的住朝堂上的压力,但这样真的会比你我仍是君臣更好吗?”      “庆元,三年了,你长大了。”皇帝怎会想不到这些,只是此番不放手一试,他永不会甘心。此时他见她同他平视而立,脊背笔直,一张脸脱了稚气,多了些许女子妩媚,更多了自信和英气。越爱看,就越觉得心痛难当,于是也不再同她争理,只想倾吐些心声。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将自己藏得只剩一双眼睛。其间点点滴滴,拼拼凑凑,直至今日才觉得见到了真正的你。原来我始终都没懂,或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余庆元对这三年来的浮沉也感慨良多。眼前的人折辱过她,也帮助过她,给过她绝望,也给过她温暖。他懂她志向,却不懂她所求,愿为她付出,却不给她选择。同他的纠缠,已经成为自己过去的一部分,虽无法相爱,但这份印记是洗不去的。若是作为共患难的朋友,她很愿意同他共话这几年来的心路,但情势如此,她不敢露出半点软弱,对这样掏心窝子的话,也只能沉默以对了。      “可只有一点没变。”皇帝说到这里,只觉得情难自禁,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她的脸。“那就是你的不情不愿。”      余庆元最怕他动手动脚,她如今身在他的后宫,他想要怎样,是谁都管不了的,所以下意识的心中一跳,躲闪的动作便有些大。      皇帝本来没想怎样,见她如此避之唯恐不及,加上之前谈话中的种种不豫,心头猛的涌起一股邪火,又往前迈了两步,拿双臂箍她:“你猜猜,朕今日会不会破了自己往常的规矩,哪怕不情不愿,也勉强收了你?”      余庆元避了那一下之后便后悔了,见果然激起他火来,也不敢挣扎,只拿双手格在两人之间,阻止他进一步靠近。      “陛下,微臣心不在此,强留无益。”      皇帝冷笑一声,抓住她双手手腕:“心?你心在哪里?蔺程那里?你以为不跟着我,就能跟他?”      皇帝对他们本只是猜疑,怒极攻心,才拿话激她。但这话正说到她痛处,不能否认,又不能认下,只能将牙关咬紧,抬头对皇帝怒目而视。皇帝见状便有七八分明了,一时间更加恼怒,将她逼得又往后走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墙,退无可退。      “陛下……”余庆元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令他恢复理智,还没等她申辩的话出口,只听皇帝身后响起一人声音,虽不熟悉,但在此时却悦耳如天籁。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回头一看来人,先是怒意更盛,刚想发作,就听见她道歉道:“臣妾不知陛下在此与外臣议事,一时冲撞了,请陛下恕罪。只是皇太后有话要同陛下交待,一时半刻又没见到您,才差了臣妾出来寻的。”      “下次遣宫人来便好,不必劳动你。”皇帝此时的面色和语气都已恢复到八成和缓,清了清嗓子,替两人介绍道:“这位是杨淑妃,这位是最近一科的状元,工部余大人。”      余庆元在心里无限的感谢这位久闻大名的锦薇的小姑,却不敢仔细看。只偷偷打量了一眼,就知锦薇所言非虚。只见这位先前的晋王侧妃、如今的淑妃杨氏生的端的一副好相貌,美艳而不流俗,端庄而不寡淡,更难得举止文雅,气度大方,加上宫装华服,真如神仙妃子一般。皇帝先前说过“淑”字不衬她,衬这位杨妃倒刚刚合宜。      “微臣余庆元见过淑妃娘娘,方才失礼了,请娘娘见谅。”余庆元连忙见礼。      “余大人快请起,原是我不慎重,该我同陛下和大人赔礼才是。”杨淑妃安抚余庆元,仍不忘提起皇帝。      皇帝本是打了好好说话的主意而来,却被计划外的妒火冲昏了头脑,淑妃的突然出现,如兜头一盆冰水。他的第一反应是呵斥,但杨淑妃搬出太后来,提醒了他今天本是他的登基之日,如此失态实在不妥。再加上她本身就是一个对自己理亏的提醒,想到先前还特地去问过余庆元对纳杨氏为侧妃的感想,皇帝只觉得自己的怨气如扎漏的皮球,十分可悲的泻散掉了。而自己行事一错再错的不祥预感,就是点破一切的那根针。      “朕去慈宁宫同皇太后说话,余大人在请这里稍等,朕回来仍有话同你说。”他心头苦涩,一时半刻都撑不下去,拿着现成的借口,不看余庆元,也不看杨淑妃,转身拂袖而去。      余庆元长出了口气,可见杨淑妃还未走,皇帝又不让她走,就也不敢抬头,只垂手在一边立着。杨淑妃打量了她片刻,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余姐姐,你抬头坐下来说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隐藏人物出场了。杨淑妃也是好人,这文没邪恶女配。 ☆、大能   余庆元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虽然方才那一幕被她撞见,自己的身份对她当瞒不住了,但被她如此镇定的点破,也不是不惊讶的。      杨淑妃款款走到茶几前的一把透雕玫瑰椅边坐下,又拿玉手比了比对面,请她坐下。余庆元站了这么半天,又同皇帝激烈对质,此时早已心力交瘁,加之双方本都是女子,就再不客气,也不避嫌,同她对面而坐,开口道谢:“谢谢娘娘方才为我解围。”      杨妃无奈笑道:“我是同你解围不假,但若说只是仗义而为,没有私心,余姐姐想必是不信的。”      余庆元虽不心虚,但听了这话仍有些惭愧。人家没有责任了解前因后果如何,从杨淑妃的角度来看,自己就是个跟她夫君有莫名其妙纠缠的奇怪女子,她肯这么说,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庆元虽绝非有意,但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娘娘恕罪。”余庆元诚心诚意的道歉。      杨妃闻言笑意更深:“余姐姐果然是个周到人,可我说这话,却也不是为了你想的那样。你想必是听过我嫂子生前同你讲的我还在闺阁中时一些小儿女之态,所以会这样想也不怪。只是如今时过境迁,我生于富贵,又嫁入帝王家,再做那鸳侣梦,说来岂不可笑了?”      余庆元被她话中凄凉坦率所感,再瞧她脸上笑容中的一丝决绝悲凉之色,又想起锦薇,只觉心中难过比方才更甚:“庆元同江姐姐那次应答,因自己的苦衷,所以言有未尽,一直心怀愧疚。今日终于同娘娘谋面,虽言语无力,且覆水难收,但还是要对娘娘表达微臣的一片歉意。”      杨妃伸手阻止她,不让她拜,敛住面上戚戚神情,继续说道:“余姐姐切莫如此,我虽不才,但也不是那无知狭隘之辈,怎会反来怪你?当时情境,你肯将我嫂子的问话听完,已经是莫大的仗义,何况你当日所说也全是肺腑之言,半点不错。这世上只怕再无第二人,肯为一个素未曾谋面的女子冒你当日所冒之大不韪了。说来还要我谢你才是。当日你说或不说,我终是要入王府,这是我的命。然而就算是盲婚哑嫁,貌合神离,可计较不同,日子亦有不同过法。如今我同我一族也算求仁得仁,不仅获荫庇,还殊有尊荣。此时若还有所求,无非是不忘此初衷,仍全心忠君效劳罢了。我今日同你解围,是有私心,却非出自男女之情,而是臣子嫔妃对帝王的规劝而已。”      杨淑妃此言一出,余庆元只觉得她名不虚传,果然是个蕙质兰心的通透之人。就算没有余庆元的存在,就算对余庆元来说,帝王的情爱,又怎是可依靠指望的东西?哪怕帝后这样的正头夫妻,也首先是君臣关系。若是连事事从巩固皇权的大局出发都做不到,万劫不覆只是迟早的结局。皇帝偶有任性的权力,也是因为他身边的人一刻都不能松懈罢了。今日皇帝若真对她失了分寸,就算事后并非不可补救,但对根基未稳的他,怕也算是个不小的隐患了。      “娘娘既能这样想,庆元也没什么话可用来开解了,倒是娘娘反而点醒了我。您说的半点不错,这世间得失,虽总是参半而来,从不能只得不舍。但舍什么得什么,自己总还能拿些主意的。”      杨妃莞尔一笑:“我每每道世上男子比女子贪心太多,我作为一寻常女子,所求甚少,当舍的也不敢不舍,冒死说一句,倒比当今圣上还要洒脱些。余姐姐是个格局开阔之人,又有男儿之志,可曾衡量过自己的舍得呢?”      余庆元也笑了:“如此说来,庆元怕是比那最贪心的男儿,还要贪心些罢!只是命这个东西,当由我时必由我,当由天时便由天。没争过的人,却是没资格谈‘听天由命’四个字的。”      杨妃闻言面色变幻,沉吟了半晌,才轻叹一声说道:“可惜。”      余庆元不解,探究的望着杨妃,杨妃却不看她,如自言自语:“若不是他太贪心,你们本是难得的一对知己。”      杨妃说罢,就施礼要告辞。余庆元沉默着行了礼,目送她走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想着这座紫禁城里的人都是如此寂寞,让这新皇元年的盛夏,也冷如冰窟。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才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只道是皇帝回来了,可声音又不像只有一人。直到能看到人影,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帝身边那个小小身影,熟悉又陌生,正是她一直放不下的大能。      大能见到她,先是一愣,犹豫了一刻,就朝她飞奔过来,险些被身上的衣裙绊倒。余庆元连忙迎上前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上次分别时才到腰的小人儿,如今已经到她胸口了。      “先生,真的是你吗?”大能搂住她,轻声的问。      “是我,先生好久不见你了,对不住你,快让我好好瞧瞧。”      余庆元将她从怀里拉开一些,细细打量,发现九岁的她已经有些亭亭玉立小少女的样子了,而且气色很好,穿的戴的都是她看不懂的精致。一双眼睛还如往常那样灵动,但行止之间的气度礼仪,显见是经过精心教导的,因而身上有余庆元自己从未有过的那种矜贵从容。见到大能如此,便知皇帝确实从未委屈她,杨淑妃也必用了不少心,余庆元眼眶有些湿润,一边朝皇帝投去感激的目光,一边对大能问话。      “爹很好,娘也很好,他们搬回京城了,不过没住在原来的地方。大牛中了秀才,弟弟也开始识字了,皇帝叔叔说我住在宫里,但可以经常出去看他们。”      “四书五经都读过一遍,在学写文章。皇帝叔叔拿先生写的教我,我不太懂,但一定努力学。”      “先生,你瘦了,皇帝叔叔说你不肯陪我住在宫里,回头还叫我娘给你做好吃的吧。”      两人说了半晌话,皇帝一直在一旁耐心看着,见天色不早了,才和颜悦色的对大能说:“大能,我同你先生还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去陪皇祖母用膳吧。”      大能挽着余庆元,依依不舍,但仍听话的对她行礼告辞:“先生,这次来不及考大能的功课,请下次一定再来看我吧。”      余庆元鼻子一酸,忍住眼泪应了。大能出宫殿之前,也同皇帝告辞,皇帝摸摸她的头,还帮她理了理衣服,才放她走了。      “陛下将她照顾的这样好,微臣感激不尽。”余庆元见两人互动,就知道皇帝是真的与大能相处的很好。      “母后和杨淑妃也都同她投缘,过几日朕就昭告天下,收她为义女,授郡主封号。”皇帝淡淡的说道。“你不必担心,虽然见到她便想到你,但朕疼她也不全是为你。大能有她自己的造化,从此再不是我拿捏你的把柄。”      “陛下……”余庆元刚要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被皇帝打断了。      “朕一直在想,同你这一路,朕到底错在哪里,本来一无所获,倒是这几年看着大能长大,才稍微想通了。之前朕所识的女子,无非皇家后妃,或是明涴那样的金枝玉叶,再或是用来伺候取乐的,并不知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该如何长大,又如何有了心思和智识,更无从懂你所说的女子同男子一样到底何解。朕如今懂了,可也晚了。”      因为之前的紧张,余庆元本还当心他继续发难,但听他此言,居然有放手之意,不由得面上带了几分惊诧,准备的话一句都用不上,一时间张口结舌。皇帝自然看得出来,苦笑道:“时候不早了,你走吧。朕心虽未休,但强逼你从未奏效过,朕重蹈覆辙的也够了。这座宫殿,朕还能做主让它空上一阵子,不管你会不会回心转意,只要记得就好。”      余庆元不敢相信这一关就这样轻松的过了,但再问和久留都不是明智之举,就低下头,恭恭敬敬的告了辞,跟着皇帝唤来的宫人快步走了。      皇帝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方才皇太后同他说的话。儿子登基第一天,作为皇帝的母亲,她嘱咐的不是旁的,正是催他充实后宫,开枝散叶。她说的对,余庆元说的也对,错的原是他。这坤宁宫虽大,却是容不下她,也容不下他的一心一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能将来会比这文里的所有女子都幸运吧。      和杨妃的谈话不算融洽,但两人都不软,只能如此。      皇帝很可怜,即使是皇帝,好事也占不全。 ☆、徐景   余庆元从没想过再回到翰林院的书库时会是怎样的情状,可当收到徐景邀请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那是京城中自己最怀念的地方。书库里斑驳的阳光和满室的书香,就像那些说不上是被遗忘还是被妥善收藏的年少时的梦想和初衷,令人惭愧,令人感慨,也令人小心翼翼。      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点儿来到书库,里面空无一人,之前半满的书架如今已被填充得七七八八。余庆元被调走后,徐景又派了新的人顶上,不管外面的风向如何变幻,这里的工作从未停止过。他是对的,朝堂中人来人往,只有这些沉淀着智慧的纸墨才是永恒的。她用手爱惜的抚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脊,有些遗憾,更多的是释然。      “庆元,好久不见。”徐景的声音如同这书库的一部分。昨日重现,余庆元在听到的一瞬间就已经泪盈于睫。      “徐大人,别来无恙?”她深深的拱手鞠躬。      “老夫如今是真的老了。”徐景走近来虚扶她一把。“才三年,你也能独当一面了。”      “晚生惭愧,蹉跎岁月,一事无成。”余庆元绝非有意谦虚,这三年看似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她仍如浮萍。当初她曾觉得编书枯燥,到头来这里竟是她最有归属感的地方。      徐景摇摇头:“休要在老夫面前谈这一事无成。这库中有老夫半生心血,虽可增补之处甚多,但离告成亦不远矣。如此说是有成,也不算错。但这些纸上智识,能否落到实处尚不可知,流传千古就更由不得你我了。”      余庆元知道他说的没错,在历史中佚失的典籍太多,从未被人读懂过的典籍更多,可她并不认为这才是古今文人前赴后继想要修编“全书”的真正目的。      “徐大人,晚生虽然为这全书所做甚少,但还是想斗胆说一句,求‘全’的另一面,恰恰是求‘不足’。不盘点已知的,怎能探寻未知呢?”      徐景笑了:“庆元,老夫为官数十载,如今回首来路,确总觉得你眼前的这些书籍却远不是我最引以为豪的成就。你这一番话,更令老夫确定了这一点。”      “请徐大人明示。”余庆元很想听听他的心里话。      “老夫平生所成无非两件事。”说这话时,徐景的神情语气中都带了许多感慨,令他一向魁梧的身姿也显得有几分落寞。“第一便是一世与夫人相守,至今仍能全心相托,凭它窗外流言蜚语,我自问殊无遗憾。第二便是结识扶助了几个得意的小友,不敢妄以师长自居,但如你,如子升,都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虽囿于这一隅,但你们却走遍天南海北,你们能做的,也比我这一己之力多得太多了。”      徐景这一番话,发自肺腑,情谊深重,余庆元为之深深震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庆元,今日请你来说这些,就当是话别了。我已向圣上乞骸骨,奏请辞官致仕。陛下圣明,怜我年高体衰,已经准了。”      这个消息令余庆元更懵,开口就将自己最大的疑问说了出来:“如今新皇方立,朝堂上正是用人的时候,圣上……圣上他怎么会准呢?”      徐景见她惊得乱了阵脚,不禁笑了:“一来老夫去意已决,留也无用;二来也是鸟尽弓藏吧,就不必等到兔死狗烹了。”      这话说得直接,余庆元虽仍震惊,但也有几分懂了。新皇新政,就要新的臣子,一来是洗掉黑历史,二来要破除旧的阻力。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就是由此而来了。      “如此也好……”余庆元绞尽脑汁的想找句妥帖的话说。“至少徐大人从此就能全心陪着徐夫人了。”      “哈哈哈,你说的半点也不错。”徐景闻言爽朗大笑,声音震得库中书架都有些颤抖。“犹记少时还许她要同游名山大川,却将她困在这京中,一晃就是几十年。老夫如今终于落得无官一身轻,所剩残年,便都用来还愿吧。”      虽然余庆元觉得这是件大事,但徐景辞官的消息在接下来朝堂的大洗牌中显得没那么扎眼。太上皇的急流勇退有无穷明智之处,其中之一就是避免了一场剧烈的血雨腥风。废太子余党自是要查,但新皇帝名正言顺的得了皇位,就不好做得太难看,之前毒害天子之事,为照顾太上皇的面子,也不能再提。除了情节严重的贪腐,新皇帝没能砍掉几个脑袋。废太子被寻了些错处,贬为庶人软禁起来。余庆元觉得他早晚得死,但太上皇只要活着一天,皇帝就还动不了他。从前太子党的领军人物如江阁老等,早就递了情真意切的辞呈,被准了之后连京城都不敢再久留,一路逃跑似的回乡养老去了。京中的权贵,倒了一批,又新兴起一批。大大小小的宅门,有的热闹依旧,有的从此沉寂,还有的干脆换了主人。      但江锦衡却留在了京中,将他与静乐公主赐婚的旨意,和余庆元升任翰林院学士的调令是同一天下的。前者是太上皇的手笔,后者背后的推动者,当是皇帝。从正六品到正五品,余庆元算是跳了一级,但在现今朝堂剧变的形势下,一点都不算扎眼。加上她本身就是翰林院出身,外派几年之后再升职回来,顺理成章。之前同众人通报地动灾情的储学士接替了徐景的位置,知道差遣她做别的都太烫手,就仍遣她去给《敬仁全书》的修编收尾。修这样一部大典,想做到血肉丰盈、尽善尽美,大概几十年都不够。但如今年号都已改成了隆德元年,按徐景临行前的意思,要把骨架和现有内容梳理完整,也不需太多时间了。      因为清楚自己在感情和事业上的问题远比又一次调动复杂,余庆元对自己新工作的反应,并没有对好友婚事的反应剧烈。回到翰林院之后的第一个休沐日,她就乘了早早约好的官驿马车,不往江府去,而是直奔京郊火器营。      江锦衡果然在,他的马车旁还停了辆余庆元不熟悉的小车,车边站的人却眼熟的很。走近了一看,不是别个,正是之前替静乐公主帮人送信的侍卫。侍卫也认得她,客客气气的将她拦下,通报了之后,又恭恭敬敬的请她进去。余庆元房间一看,正是上次她押解火器去西南前同江锦衡和静乐话别的地方。房间比先前那日干净规整了不少,坐在里面说话的人却没变。还未待余庆元问好请安,穿着一身家常女装的静乐长公主,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好友终于相见了!小余没有重色轻友点个赞!       ☆、驸马   “庆元姐姐,我刚想去找你,又怕扰了你,没成想你这就来了。”静乐长公主夙愿得偿,眼角眉梢都挂满喜悦情思,加上最近又出落了些,美貌比前两年更增色几分。余庆元看看她,又看看江锦衡,两人脸上都有些害臊,但毫无忧色,可见为这桩婚事并未受什么委屈,才长出了口气。      “庆元,我们两个正念你呢。”江锦衡也起身相迎。“这次在前线多亏了你,友季回来之后同我讲了不少。你回来之后一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加上时局纷乱,更没安排给你接风,如今还要劳动你找上门来,太过意不去。”      “我知道那日你在宫里同我小三嫂见过了。我本想去的,被她拦住了。她其实是个心肠好的,必没难为你吧?当初是我的错,不该乱想你同三哥的事。我是见他对你是真上心,却没想过你的顾虑。将你拘在宫里,你必不愿的,更何况他往后还少不了三宫六院。”静乐说到这里,瞟了一眼身边的江锦衡。“你想必也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吧?”      “听说你又回翰林院了?庆元,你是要打定主意一辈子做官不嫁人的?还是皇上他难为你?虽然你肯为朝廷效力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但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你这总藏着身份也不是个办法,万一哪天被拿住了,我们必会尽力护你,可总有算不到的地方啊。”      余庆元进门以来,一句话都没说,已经被他们两个问了几百句。开始还觉得情谊暖心,没一会儿就两耳嗡嗡的响,实在招架不住。她一会儿看看静乐,一会儿又看看江锦衡,觉得他俩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之前怀着的十分担心,就剩下不到三分了。      “明涴,锦衡,咱们坐下来说话吧。”余庆元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们,指着椅子说道。      静乐和江锦衡对看了一眼,不好意思的笑了,异口同声的说道:“对不住,快请坐吧。”      余庆元坐下后喝了两口茶,才觉得被他们连环轰炸时憋的那口气喘了过来,她连忙抓住这个空档,说自己想说的话。      “你们别害臊,我来首先是贺喜的,难得你们两个都是我的至交好友,能见你们得偿所愿,除了你们俩,我现在应当是这世上最欢喜的人。”      静乐虽然表达心意的时候够勇敢,但想到真的要和心上人成眷属,还是害臊了。江锦衡脸也红,只冲余庆元一拱手,谢意都在不言中。      “再者我也是来报个平安。这一转眼又是大半年没见,上次在这里跟你们告别,咱们三个还是大祸临头的模样,如今都好好的,你们千万莫为我担心。”      说到这里,三人都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新年,想到那时毫无指望的迷惘心境,一时庆幸,一时唏嘘。      “还有……你们知道我一贯是个无事也操心的,这时本不该说些杞人忧天的话,但最近时局天翻地覆,又必将有诸多新政,怕是没人能置身事外。若是你们有什么担忧难处,或是有我力所能及可以帮到的地方,只管同我说说。就算帮不到,想想主意,哪怕是开解几句,也是我义不容辞的。”      两人听她此言,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江锦衡示意静乐先说。      “庆元姐姐,你对我俩这份情,锦衡和我感激不尽,只能心先领了,日后再报偿。你方才虽没直说,我们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锦衡同我商量好了,确实有些事要请你帮忙,但也要待你自己安顿下来,我们郑重其事的请了你来问,才合情理的。但既然你先提了,我也就厚着面皮讲了。”静乐望着余庆元,神情又感激,又严肃。“锦衡家中之变,已经不是秘密。说来还要感谢我父皇圣明,江家方能得以保全,也成就了我俩这桩没什么指望的姻缘。好在我自己虽无德无能,只凭托生的好,倒也能护住我们二人。但世上最不愿见他志向才华虚掷的人,非我莫属。更何况我自己见你雄心韬略,心向往之,也有效法之意。你我担心的,本是同一件事,就是这女子和外戚不得干政的祖制。”      静乐说的果然不错。余庆元得了消息,自然是替他二人欣喜不已,但也了解他们都不是安于保全自己,能满足于闲散富贵生活的人,所以才顶着扫兴又招人讨厌的雷,在这个时候开口。      “明涴,你只管说,我听着。”      “在三哥下旨赐婚之前,我同他有过一席长谈。此番绝无为他做说客之一,但你该知道,你在政事上同他讲过的话,和这几年来做过的事,都对他启发甚多。尤其对这工科之技、农耕织造之术的另眼相看,和为天下女子谋的壮志,虽成不了政务主流,经你现身说法,却也算得上这天下无可辩驳的要务。然而不是主流,也有不是主流的好处。我和锦衡若能在这两样上助天子一臂之力,即使不去干那朝堂上人人趋之若鹜的‘政’,也可算得上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余庆元听到这里,已经将她的意思摸透了七八分。她先前看得不错,静乐长公主的智慧韬略,加上对政治的敏感性,将她认得的男子和女子全加起来排排名次,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以她的能力,加上超然的地位,若是能出面来做天下女子的表率,提高这个年代的女子地位,真正是再合适也不过的了。比起她这个女扮男装、名不见经传的幕后推手,不知强出多少倍去。江锦衡自不必说,他若是肯用心钻研,兼帮助选拔科技人才,至少余庆元并不认识比他更胜任的人选。更巧妙的是,这两样都不是被传统文人看在眼里的正经政务,他们着手去做,有了皇帝的支持,应该不算扎眼。等作出了成绩,也就有了再说服别人的资本。这样成熟周到的想法,她想不拍案叫绝也难。      “明涴,不是我自谦客气,只是方才你这番话,说的竟是最最周全在理的,我再也想不出有比你们两个更胜任这差使的人。同你相比,我只觉得自己一向以来,是太多说嘴蛮干,少了你这般运筹韬略了。这两件事从何开始,想必你也有了计较,不妨同我直说,我但凡能帮到的,就算肝脑涂地,也不在话下。”      “庆元姐姐这话说的,怎的比锦衡还要无状些?”静乐长公主被她逗笑了。“先是折煞了我,又哪需要肝脑涂地了呢?这事从何开始操办,锦衡同我确也是想过的,说来说去,无非是要先立些榜样,兼招徕些人才。所以依你的意思,若是先办女学,再试开女举如何呢?锦衡也想在这工科上广向民间招贤纳士,只因他是个男子,又已经有了这火器营作为依托,说起来,怎么都觉得比我的差使倒容易好些,所以你先帮我想想罢。”      余庆元也笑了:“我自然是要先帮你的,哪有不为自己姐妹筹谋,先帮外人的理?只是你莫道我是离间你们夫妻才好。”      静乐再有见识,在男女之情上,也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大姑娘,听她这话,又是臊得半晌不语。余庆元也就不再乱开玩笑,同她二人细细筹划了起来。      “这女学女举,依我浅见,未必非要效法寻常男子的学堂科举,只因为女子争取为官入仕非一日之功,所以除了寻常圣贤书,还要教授些常识、算学和手艺这类科目才好。总而言之,当以助谋生、开智识为念,配合朝堂上的民生之政,循序渐进,才能真正为女子谋得福利和前程……”      对这个问题,余庆元思考得比任何其他政务都多都久,她和静乐一拍即合,恨不得一口气说上三天三夜。江锦衡在一旁看着,有些被忽视的懊恼,却远远掩不过心中那点不断升腾的希望。他想着想着,就朝过去自己暗暗的笑了——若是三年前有人同他说,总有一天他会万分期待成为驸马,他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土生土长的要是水平高,想做成点儿事情倒比穿越外来的更容易。公主驸马的CP才是最强力的CP。一举扭转传统观念,提升女性地位这种事情至今都还在进展中,所以在本文中也不会马上发生,但也算是上路了吧。      以前学一门课的时候看过好多奇奇怪怪的经济学论文,比如写中国制造业的发展是如何提升妇女地位的,打老婆和男尊女卑的根本原因是女性没有经济收入等等。那门课的老师也是个奇葩,他的名言是:文化就是持续一千年的经济。这话显然是经济学者用来刷存在感的,但也有道理。在封建时代,跟男的说男女平等,人家凭啥要听你的呢?这时候的主义之争,就不如在社会上多提供些能让女子自立的机会来得实在了。 ☆、辞官   蔺程是朝中少数官职没动的人之一,一来是他职位太高,几乎动无可动,二来作为老皇帝新皇帝都器重的臣子,在政权交接之际,要忙的事情太多,动不动都只是个形式。但按照朝中猜测,朝政理顺之后,他应当会兼任首辅,哪怕是封个爵位,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因为蔺程忙,所以余庆元本来就对找他有些犹豫,那日从后宫勉强脱身之后,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虽然皇帝不像是个会为了跟臣子争女人就大动干戈的人,何况这个“女人”也是他的臣子。但余庆元早就吃过教训,皇帝通情达理的时候,都是没被激着的时候。他不发作,并不代表余庆元就能主动去扎他的眼。人精到蔺程的地步,也并不需要她提醒什么。同两个男人,当爱的爱,当断的断,她能做的都做了。纵使对蔺程的按兵不动也暗暗的颇有些怨言,走到这一步,她又只剩下等。      她等了约莫一个月,等到树枝上的叶子都见了黄,等到的不是旁的,却是一个新皇登基以来最大的人事变动。蔺程非但没升官,反而请辞了。高官请辞,尤其是年轻的高管请辞,本朝也不是没有过,但大多数都是装装样子,做做姿态,背后往往有些别的诉求。这事之所以有爆炸性,就是蔺程不仅请了,皇帝居然也准了。      余庆元是在翰林院里听见这消息的,当时她正在写一封关于招贤纳士政策的文书,听见之后手抖了抖,废了一张纸。她摇摇头,将纸揉了,重新好好写完,下朝前去跟储学士说了会儿话,就往家里去了。      她特意在家里耗到将要人定的时辰才往蔺程的府上慢慢走去,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天上有弯新月,初秋的空气清凉宜人。可惜蔺程还住在以前的宅子里,离她家太近,否则她不介意在这样的京城里多走一会儿。她叩门的声音不大,但很快就有人来应门,又是蔺程自己。蔺程见了她也不惊讶,拿手一比,请她进来,带着她走到了自己书房。      他京城府上的书房余庆元还是第一次进,里面倒是名副其实,宽敞的空间里没什么摆件,多的只有书。她往书桌上扫了一眼,就瞧见上面铺了张写了字的旧帕子,正是之前自己送他那块。      “你要往哪儿去?”她懒得同他罗嗦废话,没等坐下,上来就是发问。      “返乡。”蔺程也站着,离他两臂的距离,虚虚的坐了书桌的前沿,上身前倾,抱起双臂看着她,脸上有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几时走?”余庆元一边欣赏着他好久不见的洒脱身形,一边继续问道。      “总有些推不掉的应酬,兼收拾房舍产业,怎样也还要一个月左右。”蔺程注意到她的面皮比在西南时白回来一些,在灯下看是温暖的蜜色,仿佛吃起来应是甜的。      余庆元点点头:“那够用了。”      她话音还未落,就抬手去解自己的衣服,眼睛也不看蔺程,只专心的、慢慢的解开每一颗扣子,将外袍松开,任它滑到地上。      外衣之后是中衣,余庆元虽不看蔺程,蔺程却不错眼的看着她,不明白一个人的动作怎么能同时又快又慢。只见她中衣之下,还穿了束胸,她一圈一圈的绕开那些布带子的手,还牵着蔺程呼吸的节奏,时而屏气,时而急促。说不上她拆了多久,被层层包裹压制的两团□才终于如有了自己生命一般弹跳到他面前来。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她无比坦然的姿态还是令他肺中又干又涩,只能深深抽气,才稳住了想要发抖的双手。      余庆元见到他走过来也紧张,但他没往非礼的地方伸手,而是将她密不透风的搂在了怀里,像是怕她冷一样。      “庆元,是我不停算计,一路顾忌,总令你这般,真的过意不去。”他吻她的头顶。      余庆元环住他的腰,明知故问:“你如今辞官,便是要你我从头再来之意了?”      “与其两处飘零,不如我在原地等你。”他捧起她的脸,吻她的眼帘。      “为何是我?”余庆元没想到自己也有如此情怯之时,两人纠缠了这么久,这会儿还在质疑他的用情。      “为何是我?”蔺程的重音落在“我”字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好。      余庆元当他又要拒绝,急得抓住他衣襟。      “别在这里。”蔺程抱起她,出门穿过一条走廊,就到了他的卧室。      虽然之前勾引的大胆,但被扔在床上的一瞬间,她心里还是升起许多紧张,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惧意。她不敢看他,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打量这房间。房间里灯光不亮,只点了两支红烛,寝具都是清淡朴素的样式,墙角一只香炉,烟火将尽未尽,是再熟悉也不过的檀香。      蔺程看出了她的紧张,也不动作,合衣躺在她身侧:“今日情景,我似在这张床上也梦见过,可梦的总不如真的好。”      他的语气温柔,余庆元侧过头去看他,见他神情也放松,嘴角眉梢还有些她从未见过的欣慰满足。      “梦是怎样,说给我听听,才知道哪个更好。”她一侧头,刚好枕上他的肩膀。      “梦里有这样。”他翻身吻她的唇,一只手伸进她半敞的衣襟,手指有点凉,没有直接入侵她的顶端,而是在边缘描绘那美好浑圆的形状。      只这一点接触,就足够余庆元浑身绷紧,呼吸急促了。蔺程不急,等手慢慢暖起来,才缓缓向下,停在她脐部,覆在她的小腹上。      “还有这样。”      那一处正是她此时发胀发紧,翻江倒海的地方,被他手的热量一激,只觉得有液体从深处涌出,腿间一下子便得湿滑。她觉得光用鼻子呼吸已不够供给脑中需氧,就张开嘴倒抽了一口冷气,喉中却逃逸出半声令她无地自容的轻吟。      饶是蔺程打定了主意要慢慢来,见她这样热情的反应,也不得不定了定心神,才能不慌不忙的继续。      “我也梦到过这里。”他的手一路向上,口却一路向下,两路火花终于会师在她胸前雪峰。一边被他的舌尖攻占,另一边则在他灵活的拇指下挺立。余庆元受不住这样挑逗,被激得猛然睁开眼,眼前情景却令她颤抖得更厉害。只见蔺程的几缕黑发散落在她胸前,他手上正使了点力道,指间涌出几片雪白乳肉,幽深眼中情/欲正炙,衬着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反有一种格外淫/靡之感。      “还有这里。”他动作温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她衣衫褪尽,手指终于到达她腿间。余庆元早已闭眼不敢再看,但黑暗中他手指的触觉反而愈发鲜明。蔺程此时仍在发挥他兜圈子的风格,轻轻分开她的腿,不直接深入,只拿指尖沾了她早已泛滥的春潮在她大腿内侧的嫩肉上写字。      余庆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写字那点,她默默的在心里读着。      “我。”      “爱。”      “你。”    作者有话要说:  恩,蔺大人的grand gesture,算了一路,先翻底牌,他要当那个退一步原地等待的人。这回可以不再客气,坦坦荡荡的吃肉了。 ☆、缠绵   当他用自己挺拔的鼻尖轻轻点她花瓣中的那颗珍珠的时候,余庆元觉得自己要疯了。早该想到他这种不直奔主题的磨人作风应当是各处皆适用的,但没想到在床上的杀伤力格外大。她的心还没从刚才三个字的甜蜜中缓过来,身体又遭到了无情的袭击。蔺程在他那一处又吮又舔,她真想把自己身体里那个龙头关掉,就可以不用听见自己的体/液在他口中发出的声响。无奈人是种太奇怪的机器,这种别样的羞耻反而像把她的水龙头拧开了似的。加上身下是她全身心向往的人,又格外灵巧耐心,蔺程弄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无法控制的在剧烈的颤抖中到了一次。      蔺程其实并没有她想得那么淡定,只是心疼她紧张,反正已经忍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时。他知道她是初次,虽然必然要吃点苦头,但仍想尽量让损失减到最轻。她湿润敏感的反应令他稍稍放心,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杀伤。他品尝着她的味道,觉得自己再不能承受更多,在她全身颤抖,脊背弓起的一瞬间,将一支长指探入了她的甬道。      那处湿热紧密的地方还没有结束方才到达顶峰时痉挛的挤压,蔺程倒吸了口冷气,定了定神,稍微搅动了两下,就又小心翼翼的探进另一支手指,四下扩张。      “嘶……”她的深处有一丝痒,入口处又有些疼。余庆元聚起方才已经全数涣散的力气,用自己的手按住了他正在动作的腕子。蔺程笑了,顺势抓住她的两支手指,送进她自己体内,使一只手按住,不许她抽出来,自己欺身上去亲吻她。      余庆元先是被手上的湿度吓了一跳,紧接着嘴里又混合了他和自己的味道,一时间天旋地转,觉得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了。但她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主动,开始拿那只自由的手去剥蔺程早已零落的衣服。      蔺程此时根本不用点火,只要一点接触就能烧着。余庆元的动作明明虚弱的没什么章法,却令他浑身一震,手上也失了力量。余庆元抓住机会,让另一只手也重获自由,专心的帮蔺程摆脱那些恼人的布料,直到两人赤/裸相见。      她也不是不害臊,眼睛根本不敢看向那处肿大的肢体,但本着不给现代女性丢人的精神,还是咬牙抚上了他的胸前:“梦里有这样吗?”      蔺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她亲他脖子上的动脉,感受那用力的律动:“这样呢?”      手指颤抖着点他悸动的顶端:“也梦到过这个吗?”      蔺程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样快,自己瞬间就成了被挑逗的对象。好在他的力量无论如何都占优,这时再忍不下去,握住她的腰,将自己置于她的腿间,凶器抵住入口,又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庆元,睁开眼。”他命令道。      余庆元的上身被枕头垫高,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们紧密贴合的地方。她被那尺寸的对比吓了一跳,也觉得眼前景象太过香艳刺激,身下又是一热,连忙闭上了眼睛。蔺程咬紧牙关,不紧不慢的拿分/身摩挲那道缝隙,直到水声响起,她浑身都泛出粉红来,才又说道:“庆元,看着我。”      余庆元被他折磨的实在难耐,只好又勉力睁眼,在她看向他的一刹那,蔺程挺腰而入,冲破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疼!在现代明明不是这样的,难道风气保守的地方,初夜也会更疼些吗?这是余庆元的第一个想法。因为被疼冲散了些方才的意乱情迷,她的第二个想法是:还好蔺程辞官了,我才没犯了跟上司滚床单的大忌。可惜她这些胡思乱想没能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种感受替代了。      蔺程见她脸色一白,且有片刻失神,就暂且缓了缓没动。直到发现她已走神,才缓缓的在她体内探索了起来。余庆元被他这一动,入口那处仍是疼得直吸气,但蔺程能到达的深处,是她之前都不知道存在于自己内部的。那感觉让她愉悦又无助,只能伸出手来揽住他的后背,稳定住自己被顶得一颤接着一颤的身体。      “蔺程……子升。”他肌肉的触感又让她的头脑回到了方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边还是疼,一边为这种亲密无间激起了本能的温柔,心头升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忧,只能靠呼唤他的名字来缓解那百转千回的感慨。      “庆元……”蔺程吻去她眼角的一点湿润。“你真甜。”      蔺程觉得她此时就像一块被自己煨得有些化了的蜜糖,甜得他醉了,情愿溺死在其中。      感官因带了一点痛的刺激而更加敏感,蔺程扣住她十指,吻她,覆盖她,在她耳边低语,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余庆元很快被他弄得连名字都叫不出,连口中嘤咛都渐渐破碎,头脑和脊椎里却不断开出灿烂烟花,直至落入梦和幻境之间的无底深渊。人只道拥抱无始无终,一日长于百年,这一场□,竟是当真穿越了数百年,又似永不会停歇一般。      第二日醒来时,余庆元浑身僵直疼痛,又被蔺程紧紧拥着,动弹不得,就带了三分怒意审视他的睡脸——原来此人的眉头在睡觉时并不是皱着的。蔺程睡的浅,见她有动静,也睁了眼,先撒了手让她动动,换个姿势又揽入怀中。      “今日你不用去衙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得余庆元心跳漏了一拍。      “我同储大人告了五日的假,够吗?”她故意逗他。      蔺程早知她会记仇,就伸手去探她两腿之间:“疼吗?”      “疼。”余庆元一边躲避他的手,一边实话实说。当时是痛和快乐交织,现在只剩下疼了。      “你那点俸禄,不去也罢。”蔺程忆起昨夜,心里想的是不管几日,也都是不够的,何况这一回还要给她些时间恢复,定了定神,起身披上衣服。“我去拿药给你。”      余庆元扯住他的袖子,脸红了:“还要别的药。”      她模模糊糊的记得昨夜他没有撤退,念着她的名字释放在了她的最深处。他冲刺时的频率和力道,加上小腹内滚烫的热流,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今早她一醒来就开始担心中招,怪自己昨天色迷心窍太不警醒。虽然对这个年代的避孕手法存疑,但想到蔺程一大把年纪还没孩子,没准真有什么家传秘方也说不定。      蔺程懂她的意思,挑起眉毛看了她片刻。虽然他也惦着这件事,但被她主动提起,心里有些愧疚,又为她这么清醒感到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他点了点头,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颗丸药,还有个瓷瓶。      “这药不伤身。”他倒了杯水给她。      余庆元根本没想那么远,张口就把药丸吞了。蔺程觉得有莫名火气,一下子掀了被子要给她腿间上药。      “我自己来。”余庆元要躲,却被他抓住脚踝,一只大手握住两只脚,将她两腿提起来,垂直于平躺的身体,再继续往下压,让红肿的那处被他一览无余。      昨夜烛光昏暗,他没细细瞧,如今天光大亮,承欢后肿胀的花瓣自然是不可错过的美景。只见昨夜令他销/魂的地方还留着点点血丝和白/浊,皮肤上有液体干涸的痕迹,凌乱淫/靡。被他这样一打量,花瓣还开始有些隐隐发颤,渐渐有清亮的液体流出,润的那颜色更加红艳。再看她的大腿压住前胸,乳波摇荡,面色通红,羞得不敢睁开眼睛,双手紧紧抓住床单,那诱惑情状活生生将蔺程方才的怜香惜玉之心敲了个粉碎。      他使闲着那只手沾了药膏,先在外围打转,又探进去又戳又捻。余庆元的痛是缓解了,可别样感觉升起,令她口中呻/吟不断。      “子升,求你,莫要再磨我。”余庆元的意思是请她住手,无奈听者有心,干脆将那药膏擦在分/身之上,欺身挺腰,一入到底,换了条肢体给她上药。      这个姿势插得格外深,余庆元一下子就像触了电一样抖了起来:“啊……”      蔺程昨夜怕伤到她,没敢使出花样,自己也不如此时得趣。这次被夹得格外紧,后脑一凛,腰上的的动作由前后抽/插变成了左右上下画圈。里面的花心被磨,外面的花核被碾,余庆元这具正值年轻敏感的身体初经人事,哪受得了这些?加上天光大亮,他的挑逗动作和脸上沉迷神色都看得一清二楚,几相刺激下,不到五分钟就被做得泻了身子,热潮顺着他的的动作,一股一股的流到了身下的床单上。      只是蔺程还不肯罢休,动个不停,令余庆元口中只剩下破碎的求饶声和无意义的模糊音符,本来想说的话,又暂时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一回云收雨住时余庆元已经几乎没有力气去洗净身上那些羞耻的痕迹,蔺程倒是不介意帮她,但她终于知道厉害,只怕又惹出他的火来,自己硬撑着去了净房。要不是实在饥肠辘辘,她真想一直躲在浴桶中,就不用出去面对那位索求无度的“衣冠禽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肥肥的一章肉。其实小黄文才是作者的真爱啊。据说男主器大活好是必须的,小余这回终于懂了吧? ☆、平生   来时的衣服早不能再穿,浴桶边有全套崭新男装和女式亵衣,正是余庆元的尺寸。她知道蔺程一贯心细,但连这都有所预备,贴心之余,也有被算到骨子里的不服气。      好在她出来时蔺程也已梳洗穿戴完毕,脸上柔情未加掩饰,但已经收了方才的欲/望激狂。蔺程示意她坐下来用饭:“衣服穿的正合身。”      余庆元不理他,埋头吃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力气了,才开口问那些昨夜怕破坏气氛没有问的问题:“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蔺程摇摇头:“我不知,只是盼着。”      “你哪里来得那么大把握,觉得辞了官就一定等得到我?“      蔺程苦笑:“庆元,我没把握,半点儿也没有。说来可笑,我谋算了半生,这一世最在意、紧要的事,恰恰是最没把握的事。你知道我不是个赌徒,但这一回我非赌不可。”      “你舍得下这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日子?”余庆元听了这话不是不感动,但不说清楚之前,她不愿流露半点严肃以外的神色。      “我早同你说过。”蔺程自己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想过何止百遍,终于被问道,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学问不如你,志向亦不如你。之前想过的位极人臣,只是个虚妄念想,对我本无意义。若只要助人为民,没有功名也是一样的。庆元,我平生志已筹,只等你。”      余庆元听到这些,仍不相让,继续逼问:“那你怎知辞了官就一定等得到我?若我总觉得壮志未酬又如何呢?权力也好,浮华也罢,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舍得下。”      蔺程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庆元,我要你知道,我此番辞官,没有半点以我真心做筹码相挟的意思。我始终都只是你的一个选择,也甘愿做一个选择。不管你稀不稀罕,我自问已经遇到了这一生最好的。所谓最好,不是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可;而是同你在一起,便觉得做什么都淋漓尽致,无怨无尤。”      余庆元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想的,怔了半晌说不出话,蔺程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寻找最贴切的语言。      “若说我这一回仍是算计,仍是以退为进,倒也不错。”他想着想着,摇头笑了。“但你想必也知道,你的心甘情愿,是我无论如何也算计不到的东西。”      余庆元反握他的手,脸上露出个迷惘的笑容:“你这样不好,往后我若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便再不能问你了。被你如此一说,不管劝我进退,对你都是两难。”      “我等你,不管等多久。”蔺程看着她的眼睛,觉得放下了所有算计的感觉,果然如预想中一样坦荡轻松。      对于两人关系,其实从昨日听到消息始,或是更早的时候,余庆元心中就有了计较。本准备了许多回合的斗智斗勇,但先是被汹涌的情潮冲散,又遇到他前所未有的坦率。如今她虽在理论上占着百分百的主动,却仍有些不敢掉以轻心的顾虑,因而干脆学他,不作表态,将之前他那一套如数奉还。      “没想到皇上会准了你的辞呈。”桌上汤羹有些凉了,她转而专心将自己碗中的吃完。      “连句虚情假意的挽留都没有,令做臣子的甚为寒心。”蔺程早就做好了先前种种对她的亏待要被悉数奉还的心理准备,所以半点脾气都没有,陪着她嘴上胡闹。      “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嘴上给他添了堵,又不用担心会真的惹他生气的感觉甚好,余庆元不打算马上放弃。      “没什么离了我一定不行的,走了反而少个碍他眼的人。”蔺程说的是实话,别人对他服气,不代表换了别人就不行。皇帝能跟他保持正常的君臣关系,更不代表可以无视同作为男人,扎在他心里那颗刺。      “这些年你树敌当不少,没了官职,就不怕被人追杀?”这话就半是戏言,半是关心了。      “之前解决了一部分,手里把柄留好,朝中余党我也有几位。”蔺程扳手指给她看。      “快走,别连累我。”余庆元吃饱了,见他纵着自己,愈发蹬鼻子上脸。      蔺程做了个受伤的表情:“你嫌我昨晚和今早表现不好?”      余庆元正在喝茶,听见这话差点儿呛死,蔺程要替她拍背,都吓得她直躲。她不能告诉他,他的表现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她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被好得落花流水,需要重建的时间。      蔺程知道她怕什么,只温柔的拿手顺她的后背和头发:“陪我下盘棋?”      余庆元点点头:“听说你棋艺甚好,手下留情吧。”      蔺程没答应她,手下也没留情,下了两局,每次都是刚进中盘不久,余庆元的颓势就几乎不可挽回了。下到第三盘,她输急了,干脆拿手将棋盘搅乱。蔺程居然还记得住,一颗一颗又摆回去,直到她第三次认输才罢休。      “这一世都输给你了,下棋让我赢一回又如何?”他一根一根的亲吻着她的手指。“不过你耍赖的样子也好看。”      “看久了也烦。”余庆元靠在他怀里,漫不经心的说。      “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给我看的。”蔺程觉得自己越来越爱听她说这些斗嘴皮子的浑话,接起话来也乐此不疲。      “凑合看吧。”她望着远处夕阳西下,被他的体温暖着,有些昏昏欲睡。      她累了,这一日蔺程早早送她回了客房,自己走回自己的卧室。寝具都已换过,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欢好后特有的气息,以及她身上的味道。他深吸口气,想不通为何明明同样的一床锦被,昨夜还无限温暖,只过了一天就这样冷了,      余庆元一觉醒来的时候是日出前的凌晨时分,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一旦想起来,她便起身披上衣服,静悄悄的走到蔺程的卧室门前。她伸手推开没有上锁的房门,再反身锁好。蔺程被门的声音惊醒,却没有出声,等到她走近床边,就伸手找到她的手握住。余庆元顺势骑坐在他的身上,解开他的衣扣,低头去吻他的胸膛。蔺程伸手握她的腰,想将她搂在身下,被她轻轻的拍落。他只好继续向下探索,隔着她的裤子按摩她双腿之间。他的动作让她嘴上多用了一点力,那力道直接传导到鼠蹊,令他瞬间坚硬如铁。余庆元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将他的裤子褪下,使一只手努力的环住它,又拿另一只手去抚弄顶端。蔺程又努力了一次想要翻身,却又被她阻止了。      蔺程先是感到身上一空,静静的等待了片刻,黑暗中有衣料滑下皮肤的声音,紧接着,她的手又扶住了它,对准自己的入口,重量重新慢慢加码,直到尽根吞没。余庆元逞能,此时没有前两次湿润,扩张也不够,所以仍有些疼,但她忍住不出声,自行前后上下的动,毫无章法。      这样的摩擦力更大,吸得更紧,加上她生涩的主动,差点儿让蔺程在进入的一刹那就丢盔卸甲。他抽了口气,稳了稳阵脚,一手找到珠核,一手抚弄她的胸前,腰部向上耸动,帮着她用力。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他的两股之间就被她浸得湿透了。他扶住她两条腿,令它们分得更开,自己上身坐起,拥住她的后背,两团不断摇摆的温软刚好落入他口中,身下则结合得更紧。余庆元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十指无助的插/入他发间,任凭他将自己摇得如风暴中的一叶小舟。      蔺程动了一会儿,见余庆元支撑不住,就将她放倒,肩膀扛了她的双腿,双手扳开她的臀瓣,让每次进出变得更彻底、更长。这种极度空虚和极度充实交织的感觉让她再也忍不住喉间的呻/吟,蔺程得了鼓励,又托着她的臀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插/入,正触到她内壁上的某点。她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声音破碎,那敏感的样子令蔺程发了狠,拍打的水声也更响。这次少了疼痛,身体的快感更令人意乱情迷,余庆元的神志又渐渐模糊起来,只记得在到达顶峰的一刹那,蔺程在她的耳边连声的叫着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蔺程醒得早,正就着早晨斜斜投进来的阳光看她。她伸手去拨弄他的鬓角,竟发现一根白发。她怕弄疼他,就拽出来给他瞧,他自己拔了,将那白发绕在她手指上,再打了个结。      “就算不等你,我也会老的。”蔺程吻她的手背。      “老了也是我的。”她抱住他的头,让他枕在怀里,眼睛追寻着阳光中灰尘飞舞沉浮的轨迹,心中一片平静的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找回了一点儿主动吗? ☆、恩科   蔺程走的那天余庆元根本没去送,照常去衙门点卯,照常回家,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喝了几杯。和她料想的差不多,离那几日缠绵越久,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回忆就越模糊,变得更清晰的,反而是两人说过的那些话。      蔺程在等她,她在等一个交待。      蔺程走后,京中的八卦主要围绕三件事展开,这头一件,就是皇帝嫁妹。静乐和江锦衡的婚期定在了第二年的正月,但筹备工作从中秋就开始紧张起来了。静乐跟江锦衡学会了不请自来的绝技,就成了余庆元家里的常客。除了商量女学女举的事,两人也总聊些同她婚事有关的。穿什么样的衣服,府里怎么布置,加上江锦衡最近的动向。没了背后的一大家子人,皇帝对这个妹夫反而满意了起来,将武器和制造这些上游的研发工作都交给了他。江锦衡对朝中派系人事本来就没兴趣,如今自己本爱最做的事情得到了支持,整日痴迷得连未婚妻都有了微词。      静乐也不是真抱怨,就是恋爱中女孩子对心上人的那点有爱不好意思直说的娇嗔,每次都被余庆元毫不客气的点破。长公主殿下开始还红脸害臊,后来干脆笑嘻嘻的也拿自己逗起了乐子。她从蔺程的辞官中想必也猜到了什么,但从不提起,余庆元忍着愧疚,也不主动谈。      忆薇跟着江锦衡留在了京城,有时静乐会将她也带来。余庆元自从见过了杨淑妃,就知道忆薇那点儿不像锦薇的地方是传承自哪里了。忆薇的父亲已经再娶,由于江家没有彻底破落,她的舅舅反成了驸马,所以杨家有接回这个嫡长女之意,每次都被静乐强硬的拒绝了。忆薇有了这样一位舅母的庇护,想来是再用不着余庆元的照看。她瞧着忆薇伶俐可爱的样子,感到颇有些遗憾,但比起好友的幸福来说,这点儿心思纯属庸人自扰了。      第二个重大八卦就是皇帝征选采女充实后宫。皇帝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只有杨侧妃一个正经妻妾。其余的无名姬妾如今进了宫,还是些品级最低的小嫔妃,所以后宫缺位甚多。本朝选后宫的规矩本来是从民间征些颜色好的,但如今中宫和大量高阶的妃位还空着,潜在的可能性太大,许多富贵人家也动了送女儿进宫的念头。皇帝也好说话,他如今横竖不会是能被后宫挟制住的人,所以只要太后看上的,几乎是来者不拒,唯一的例外就是对皇后的位置迟迟不肯点头。      静乐和余庆元都明白这是为什么,两人甚至还在谈话中提起过一回。静乐一时觉得心疼她哥哥,一时又觉得余庆元有道理,说来说去,最后把自己都绕了进去,只剩下摇头叹息。      “你放心,虽然你哥哥娶不娶老婆是他自己的事,但我不会赖着老死在朝中的。”余庆元握她的手,用个放肆的玩笑来打破尴尬的气氛。      “我先前只道你嘴最浑,没想到你心也是个浑的。”静乐公主虽不是真的怪她,但也有话不吐不快。“眼目前的你不想嫁,想嫁的被你放跑了。说你官迷吧,你又没为了升官发财使劲儿。何况你现在跟我哥这样,他能让你升官或者外放才怪。在朝中能做的事情,眼见着就到头了。再说为自己多考虑考虑,留得青山在,也不算平白污损了你那点儿雄心吧?你到底想怎样呢?”      余庆元知道静乐是真心为她好,把她当朋友,才说出这么不客气,又句句都对的话,一时间感动万分,干脆伸出手去将她搂在怀里:“明涴,谢谢你这么替我着想。等回头我真走了,你可千万得来送我。”      静乐听她这么说,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当我不想你留下,天天在一处说话吗?可是能嫁给锦衡,就已经耗了我一辈子的运气了,我哪能事事都如意,只能盼着你能如意罢了。”      “对不起,是我不该浑说,你放心,别为我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余庆元更加内疚,忙道歉安慰了一番。她此时也有些迷信,总觉得话说出来就不灵了。本不是全无计划,但还不到声张的时候,也只先能使些虚话来支应了。      这京中第三件大事,也是跟余庆元直接相关,她也一直在忙的事,就是参与筹划来年开春的恩科。本来应当三年一次的会试正科去年因为打仗所以暂停一年,新皇登基说是开恩科,其实应当算是恩正并科了。朝中对人才求贤若渴,这两科并举,不仅录取的人比平时多,怕是录取之后的官职也会比平时好,所以天下读书人早就跃跃欲试,做好了准备要一试高低。      科举后勤的组织工作一向是礼部的责任,但评卷出题之类的技术活翰林院当仁不让。到了腊月,余庆元的编书工作就剩下总结报告了,作为朝中新政少壮派思潮的代言人之一,就总被抓去同储大学士议事。此次恩科比以往不同的还有一点,就是除了文举和武举之外,又添了对工匠算学人才的招募。静乐长公主和余庆元都觉得眼下办女举不成熟,但皇家招募能人异士、能工巧匠的传统古来也有之,所以不妨借这次恩科的东风操办起来。然而江锦衡此时还有自己的婚事要忙,所以余庆元又自然而然的管起了这一项的后勤你。      正月二十八,是静乐长公主出阁的日子,余庆元作为一个官职不高的外臣“男子“,不能亲自陪闺蜜度过这最重要的一天,觉得十分遗憾。她送不起什么贵重的礼物,就将先前自己译的一本西洋诗选提前送给了她。那本诗选也是她在江南的时候收的,虽然这时莎士比亚应该已经出生了,但这本书里并没有什么知名作者的作品,只是有些写爱情的段落简单精彩,且四海皆准。她一边读,一边叫好,就用心译了出来,这时送出去倒也应景。静乐觉得这礼物新奇,里面写的虽然是没见过的体裁,但别有一番滋味,知道是余庆元的心血,心里果然十分喜欢。      静乐嫁了之后,就是春闱,余庆元阅卷的时候觉得这差使不比自己考更轻省。她想挑些自己觉得可造的人才,又怕主观性太强。再加上文章不等于为人,每一张卷子,她都是读了又读,连句法语气都仔细看过,才能落笔成绩和批语。虽然她不是唯一的阅卷人,但仍想保证从自己手里出去的成绩,都是尽可能公正的。这活计虽然辛苦,但她乐此不疲,因为实在可以从天下读书人的想法中学到太多,尤其在不带非要赞同和反驳的先见观点时,不管文中论点是保守还是先进,都是了解当今思潮的鲜活窗口。      殿试那天,是她第四次走进太和殿。大殿还是那个大殿,只是主持考试的皇帝换了一个,臣子里的主考官从蔺程变成了储学士,她从应试者一下子成了评卷者之一。在殿上,她和皇帝的视线有过片刻的相对,但双方都快速的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里的时间离开始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年了~ ☆、如梦   越读别人的文章,余庆元越觉得自己当年能中状元是纯属侥幸。这次殿试的题目也应景,且很有争议性,皇帝让诸位举子论述的是“备战”。出这样的题目,试心性比试才华的用意更深。多数受传统教育的孺子对战争都持有一种不算是否定,也称得上警惕的态度。但当今皇上又有过主战的经历,积极备战又是朝中风向所在,想要不跟随这潮流又很难。论述这道题,不在于那种观点更对,而是要看论述者能不能为自己的观点找到足够的支持,更要看他能不能突破自己思路的窠臼,接受不同意见。      余庆元一边阅卷,一边想如果是自己,该如何作答。这个问题不用想很久,她就有了答案——如果再重来一次,她仍会写自己的真实想法。虽然今年的题目难,但大多数文章都出乎意料的精彩。她看到精彩处,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最后她手上评出的两个最高分,一个给了一篇论述反战观点相当坚定和精彩的,一个给了一篇对国际局势纵横了解很深,所以支持军工和外交双管齐下的。她和几位阅卷大臣的意见由储大学士汇总后,便呈给了皇帝。      如今她身在其位,才知道殿上的人看底下考生的表情有多么一清二楚。自己当年的反应,想必当时是被蔺程等人尽收眼底的,她又忍不住要笑自己毛躁幼稚。皇帝点出的一甲前三名里果然有她给高分的两个人,状元却是相对沉稳保守的那位,另一位则点了榜眼。在她看来,这一科名列前茅的人脸上的惊喜和骄傲,必定要比她那一年真实生动多了。如今江锦衡还是成了驸马,当年的别扭竟是枉费,自己说起来,也是个不称职的状元。他们都是太不能融入这座巨大权力机器的人,希望这一科的新人,会比他们更有所作为吧。      殿试过后就是琼林宴,余庆元再次进入琼林苑的时候,在一种强烈的时光倒流的感觉中恍惚了片刻。一样的时节,一样的布置,一样的地点,物仍是,人却非,自己也再不是这场欢宴的主角。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座上的皇帝身上,皇帝也在看她。这一回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与他长久对视。当年一袭白衣的贵族少年如今已是黄袍加身的有为天子,还是一样冷若冰霜的俊朗容貌,在众人的景仰和簇拥下,又平添了几分深沉和威严。她见过那双眼睛里的爱意和杀意,却从未见过如同此刻一般的惆怅。她想他此时定然同她一样,有感于前尘如梦吧。      这是第一次知道她名字的地方,皇帝心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看见她在灯下低头浅笑的样子已有些心惊,却并不知她是女儿身,更不知从那天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一刻不停的转动。说到命运,他曾经以为,既然发生了被他发现她身份这样的巧合,再收获她的身心,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想到的是,四年过去了,人明明还在身边,天下就在手中,同她的距离,却前所未有的遥远。他知道自己追求皇位没错,放她走也没错,可他宁愿承认是自己在错的时间做了错的选择,也不愿承认是自己的心爱错了人。      皇帝转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余庆元也走到新科进士的席间同他们攀谈。她前科状元的威名尚在,加上职业生涯也有些不同,所以大家都有好奇结交之心。一位姓张的二甲进士年纪看起来不到二十,因为年轻,所以更活泼健谈些,很快就吸引了余庆元的注意力。      “余大人,您的殿试文章晚生早就拜读过,所得启发,一直受用至今。古人有一字之师,大人对于晚生来说,堪称一文之师。”      官场中重师生情谊,余庆元当他是寻常拍马屁,攀交情,就随便客气道:“张进士过誉了,在下学识不足,当年只是少年心气来填补罢了。说到文章,空有万丈豪情和新颖立意是远远不够的。”      张进士觉得自己被误解了,连忙解释道:“晚生如此说,绝非奉承攀附。读了余大人的文章之后,晚生对您的仕途有所耳闻。晚生正是觉得余大人是立言起行之人,而非空鼓唇舌之辈,才特地向您表达钦佩的。”      余庆元听了这话,只觉得又欣慰,又惭愧,连忙拱手道:“张进士此言,是要折煞余某了。说起来,在下为官四年所作的那些事,倒不如闻你一席话更令我欣慰了。不管在下有何言行,也不过生得两手两足,可为之事甚少。可若是在下的话被几位张进士这样的少年才俊听得入了耳,才称得上是抛砖引玉,举一反三了。”      张进士见她谦虚亲切,说话又有道理,索性更不见外,拉着她说了好多自己对改善民生、开源节流的观点。他的话虽缺乏官场中的实践支持,但却比身在官场中的她多了许多对民间实情的观察,所以颇具独到之处。余庆元同他仔细讨论了一刻,又提了些引导的问题,琼林宴就快要接近尾声了。她抬头看天,同是一轮明月,新皇帝却没有再搞什么赛诗的花样,令她不禁羡慕起这一批人的好运。      首座上皇帝已经离席,她也起身去更衣,准备回家。刚从净房出来,就在一颗树下被人拉住了。      “庆元,你也还记得四年前的今日吧。”      余庆元定睛看清了月光下来人的脸,俯身要拜,却被皇帝拦住了。      “朕只是心有所感,当你是当年故人,说两句话而已。你不用怕,也不用拜。”      余庆元点点头,放松了姿态,靠在树上,用老友聊天的语气说道:“那日微臣一直担惊受怕,知道陛下来的时候,才觉得之前的惶恐本不算什么。”      “你没长进,满嘴不怕死的胡说便罢了,朕今日也仍扮那吓唬人的角色,竟像是什么都没变似的。”皇帝慨叹道。      “陛下,在微臣看来,除了这天上明月,和人间琼林,只怕一切都早已不同了。”余庆元知道皇帝方才是一时感慨之言,但为了不营造任何错觉,她不得不做那个扫兴提醒的人。      “我知道。”皇帝此时也不再以朕相称。“而且我早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我也知道,你连一时的宽慰都不会给我。”      “陛下。”余庆元忍住鼻子里的一丝酸涩,正色问道。“刚好微臣有事要禀,本来想递折子的,正好遇见了您,就在这里问了。不知最近陛下能不能在百忙中抽出一个半个时辰,来听微臣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咫尺天涯,终于到最后结算的时候了。写到这里作者自己都觉得百般遗憾,这到底算是错的时机,还是错的人呢? ☆、凤簪   琼林宴后,皇帝让余庆元等了十数天才召见她,这次见面的地点总算没在后宫,而是皇帝的御书房。余庆元第一次来这里,见周围陈设,便知皇家气派名不虚传。各种古玩摆件,就算她这种毫无眼力的人,也能看出来都是人间珍品、到了头的好东西。皇帝穿了件红色的常服坐在书桌前,更衬的面色如玉,见余庆元下跪,也不拦,等她拜完了才令她坐了。她坐的椅子背对着窗,从皇帝的角度看过去,看不清她的脸,只有太阳在她官服和乌纱四周笼出的一圈轮廓,还像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怎么,你也是来辞官的?”皇帝大概知道她的来意,虽然心存侥幸,但还是就事论事的开口问了。      余庆元赞叹他直率风格不改,作为天下第一人,皇帝如今确实更没必要兜任何圈子。      “陛下圣明,微臣此次正是想请陛下听微臣的辞官陈情。”      皇帝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龙椅上:“听听也罢,都怪朕每次都好奇,你那张嘴到底又要说出什么怪话来。既然你必是有备而来,那就先说公事吧。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辞官,可当这朝廷是市井店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跟天下百姓、文武百官交待的差事留给了朕不说,还要将容不下臣子、不会用人的骂名留给朕不成?”      皇帝的语气虽不严厉,但这话里显见是带了怒气的,余庆元对这点诘问确实有备而来,也不慌忙,从袖中抽出个折子来。      “告老致仕的荣耀微臣自是不敢想,连辞官退隐都没指望,这个把柄,尽够陛下贬去微臣的官职,兼革去微臣的功名了。”      皇帝展开一看,折子写的不长,用词却犀利刻薄,弹劾的不是旁人,正是当朝长公主和驸马,说他们作为皇室宗亲,无视祖制,倡导妇人干政,推行奇技淫巧云云。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观点比那朝中最迂腐的老学究,都还要保守“正直”上几分。      皇帝看完之后,先是忍不住扶额笑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同她说话:“庆元,明涴和江锦衡他们也肯这样陪着你胡闹?你这算是什么?反间计?先下手为强?”      “陛下,你因此罚了微臣,就算是杀鸡儆猴吧。”余庆元恭恭敬敬的说。      皇帝笑够了,又叹了口气。余庆元果然连撤退这一步都算计到头了,一举三得。她得解脱,皇帝自己保全了面子,还得了个敲打异己的机会,长公主一家间接得了皇帝支持,还堵了堵将来可能提意见人的嘴。      “这折中所奏,同你平日所说所为,出入太大,如此做作,你当旁人都是傻的吗?”虽然除了自己,旁人对余庆元真正的主张并不够了解,也未多加注意,这样的漏洞并非圆不回来,但皇帝觉得仍有必要质问这一点。      余庆元对这个质疑也准备好了,再摸出一卷纸来,比起先前的折子,这份文件就要长得多了。      “陛下明鉴。这万言书,写的便是微臣的真心主张,其中足够治罪之处怕也够多了,究竟用哪个来裁,还请陛下定夺。”      那封书信太长,皇帝一时之间看不完,粗略的翻了一遍。只见余庆元将观点分为吏治、民生、外交和财税四大板块,针砭时弊,直言不讳,比平时她奏禀自己的委婉客气,不知尖锐了几倍。再看那文字,也流畅精彩,一气呵成,同一笔挺秀的柳体相得益彰,无一处涂抹错字,想来是几经修改誊抄过的。      “罢了。”皇帝此时心中烦闷,说不清也道不明,就将那卷书笺推至一边,说起了气话。“你不过五品小官,朕就算赏你个欲加之罪,怕也不会如何,难为你费了这么多心思。”      “微臣谢陛下赏赐。”余庆元又俯身欲拜,皇帝一拍桌子,上前提着她的领子把她揪了起来。      “你给朕老老实实的坐下来说话,就算公事谈完了,私事我们还没谈。”他忆起自己还是晋王的时候,说过一切都要自己赏她这样的话,如今在这般情状下再想,真正是痛得锥心刺骨。      “是,恕微臣方才造次了。”余庆元躲开他的手,老老实实的坐下,等他问话。      皇帝自己却不再坐回书桌后面,干脆站在她面前说道:“你要去找他?”      余庆元知道他指的是蔺程,想了一下,点点头:“是,总要去找的,但眼下倒也不急。”      皇帝冷笑一声道:“败在蔺程手下,朕也不是全想不通。他可只守着你一个,朕却无法遣散后宫。他可为你连首辅都不做,朕这个皇帝却不得不做。朕算错的,不在蔺程身上,却在你身上。本当你是个有大志的,没成想也会做出这种为了儿女私情,将当初的雄心壮志抛在脑后的事情。”      余庆元苦笑:“陛下心中想必也清楚,如今微臣就算留在这朝中,可为之处也甚是有限了。若是身份不慎被有心人所知,只怕建的那一点功业,还不够偿那惹上的麻烦。所谓雄心壮志微臣倒是仍有,若陛下不嫌弃,待微臣到了民间,有了见闻之后,仍能给微臣几次进言的机会,微臣必感激不尽。且微臣不觉得儿女私情就是一定要比经邦济世低上一层的东西,世道人心总有沧海桑田之日,可不管到了哪朝哪代,为情所苦的人倒总是一样的。”      皇帝怎会不知这所谓为情所苦是何等煎熬。他瞧着她的头顶,胸中百转千回,一颗心一时冷,一时热,话说出口,已经是最后一个问题:“我也知道用你的志向来赌我的情爱这件事太可悲了,但我只最后问你这一次。我能给你世间女子最贵重的名分,你跟着我能做到的事,当比跟着他多得多,我也自问对你用情不在他之下,如此这般,你也不作考虑吗?”      他见她不语,咬咬牙又补充道:“哪怕是……哪怕是你和他有任何过往,我亦可不计。”      余庆元抬头望他,眼中有泪:“你我的结局,从你那日带我去镇国寺起,就由你选定了。不管是四年前,还是今日,我从没有过选择的机会。我往后是谁,仍只在你一念之间,只是我心何归,是缘是命,却是连我也说了不算的。”      皇帝想去拥她的手本已伸出,又颓然放下,仰天长叹:“我总在想,当初是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不该强迫于你,该以礼相待?还是本应强迫到底,将你硬留在身边?可这般置问何其枉然,这世上焉有那么多双全之事,我自问一路不愧我心,便罢了,罢了。”      说罢,他伸手摘下她的乌纱,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上面蒙了些尘土,正是她十九岁生日那天在院子里埋的那个。皇帝一直惦着它的下落,终于在她第二次去西南的时候,偷偷从她家里连盒带钗起了出来。      “别动。只让我看一下。”他拿出那支金光闪闪的凤簪,亲手插在她的发髻上,那样子不伦不类,连他都觉得有些滑稽。      “不好看。”皇帝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确实是朕走了眼。”      余庆元几乎被他逗笑了,伸手将簪子□,要塞回给他。      “既然送出去了,就没有再要回来的理。”皇帝接过来,再放回锦盒里,塞进她手中。“你走吧,庆元。革你职位的旨意,很快便到,状元的功名没那么容易除,先给你留着,万一有什么意外还能顶一顶。王家如今的住址,朕也会找人送信给你。困了你这么久,朕也自困了这么久,如今能让你念着朕好处的,也只有放你走了。此生无缘,权当你欠朕一回。”      余庆元忍住眼泪,想磕头谢恩,却被他拦下了。忍住最后一次拥抱她的冲动,皇帝挥手撵她快走,再不回头。余庆元不敢拿背对他,一路倒着退下去。御书房里的珠光宝气都已在她的视线中变得暗淡模糊,只见他窗边伫立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的话,小余的回答会不会是“爱过”呢? ☆、不散   如皇帝所说,收拾个余庆元这种级别的官,确实不用想好太堂皇的理由,反正因劝谏被贬的官哪朝哪代都不少有。圣旨下来的时候没公布她折子的具体内容,只说她上书使恶语冲撞了长公主和驸马,且拒不认错。皇帝宽大,念其之前有功,又不愿有人因言获罪,所以不砍头,也不获牢狱之灾,只革了官职,留着功名,撵出京城罢了。末了还鼓励了百官要勇敢进言,只要不如余庆元这般冥顽不化、横冲直撞,皇帝非但不会怪罪,还当奖赏。      比起关心余庆元倒霉,会看风向的人更关心长公主和驸马惹不起这件事。连余庆元这种先前跟驸马一直共事的人,也会看因不惯这二人被皇帝降罪,足可见皇家权威不可侵犯,识相的就该将那些腹诽收得好些,不用等到上面翻脸不认人才醒悟了。也有精明一点、了解多一点内情的,看出了皇帝对余庆元不一般。虽不知目的为何,但能陪着她这样做戏找退路,真正得罪不起的人怕是她才对。没准是人家君臣二人闹着玩儿一时闹翻了脸,功名都未除,说不定哪天就又回来了。总而言之,官场中听声,听的多是画外音和余韵,真正说出来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私下里,余庆元和江锦衡夫妇来往反而更密切。她交了编书的总结报告,又向皇帝上过了万言书,手上未竟之事便只剩下协助他二人的计划。这一批工科的招贤风头被科举盖过,但据江锦衡说,还是有些相当不错的收获。静乐长公主的进展便有些少,虽然她们编好了女学教材的纲目,但还没有可以依托实施的机构。皇帝已经答应了在国子监为开个个小小的女学部,先招了些京中贵女入学作为先导试验,长公主最近主要在专心操办此事。      “庆元姐姐,待你安顿下来,千万莫忘了写信给我。”二人婚后,静乐的气色愈发好,只在想到余庆元后路的时候,才有些忧色。      “我每到一地必会想办法同你联络,只是我从今往后就是白身了,怕往京里带信没那么容易。”这个时代私信虽然有,但没官职的人写信给公主难度还是很大,余庆元也不知该如何操作。      “这个印信,你拿给驿站看,他们必不敢怠慢了。”静乐往她手里塞了块镶银的浮雕木牌,没敢直说这是皇帝叫她给的,但也提了一句。“你若是有事要向我皇兄禀报,就也寄给我转交。”      余庆元点点头,将那印信收好。她是真的需要这个和好友通信的法子,也不敢说以后在公事上也就能和皇帝老死不相往来了。      “你要去找他?”静乐问道。      余庆元不禁苦笑——他们兄妹俩问了同样的问题。      “不着急,我好不容易无官一身轻了,还不先周游周游?”这也是她的心里话。除了爱逍遥,想要再见到蔺程,她竟有些情怯,起了些先避一时的念头。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静乐不愿她走,还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时候我也没法替我三哥说话了,他刚纳了一屋子的嫔妃。但你若愿恢复女儿身示人,我就不信没有比他更好的青年才俊愿意对你一心一意。”      “我的福气都用在有你这么个知心好友上了!哪还能再有什么青年才俊?”余庆元挽住她的手。“我要是日后不昏头了,觉得他不好,就再回来投靠你。”      “我是巴不得你回来,但瞧你这昏头的样子,怕是好不了了。”静乐扁了扁嘴。“算了,你爱谁,我是管不着的。你不妨多逍遥些时日,我最羡慕你无牵无挂、天地宽广,可千万别被他就给拴住了。”      “我告诉锦衡去,说你嫌他把你给拴住了。”余庆元打趣她。      “怕什么,你只管说去,我自己也是这么同他说的……”静乐如今说起江锦衡,还是会脸红,余庆元觉得这样子可爱极了,只恨自己赶不上她一半那么可爱。      到了真要告别那天,她和静乐都哭得稀里哗啦,江锦衡安慰了这个再安慰那个,急得头发都搔掉了几根,总算劝好了。静乐又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半天,还令她赌咒发誓说以后一定回京相见,才恋恋不舍的放她走了。出了他们总见面的那座宅院,江锦衡和余庆元登上马车,往东城去。这一次给余庆元的送行宴,仍定在了都一处。      江锦衡把刘琦和魏忠都请来了,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正荃也来了。刘琦为人沉稳,老练又不失诚恳,不出意料,是他们当中仕途最平顺的,如今已经做到了吏部的郎中。魏忠刚升任了大理寺少卿,之前怀孕的夫人生下一个儿子,早已会说话走路了。陈正荃虽然曾经暗自支持过太子,但因为这次政权更迭的平顺,他又牵涉的不深,所以没受什么影响,被调到最急需人手的户部做管事。      这几人都是知道她和江锦衡交情的,所以根本就没信过她是因为弹劾公主驸马而获罪。魏忠对她了解又多些,一见面就不客气的点了出来:“余贤弟端的好洒脱,这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做官了,还要锦衡陪你做戏。”      陈正荃在一边拉拉魏忠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刘琦在一边又接上了话:“余贤弟的才华,在哪里施展都是一样的,同我们一样在朝廷里,反而拘了她。”      陈正荃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说话:“先前是我有眼无珠,小人之心,余贤弟始终是我见过最不贪图这功名利禄的人。可若是四年前有人同我说,我们这一科最先离开这朝堂的,是你这位状元,我必然如何也不肯信的。”      余庆元见几位好友夸她夸得真心实意,觉得实在受用不起,就给他们作揖道:“几位大人,休要再捧杀小生了。都怪我天性怪诞浮躁,与仕途无缘。这辅佐君主,为社稷操劳的重任,就从此撂挑子,留给诸位了。平时疏于联络,今日又难当大任,我自罚三杯。”      余庆元举杯便饮,大家也就不在辞官离京的事情上再多作评论,只边感慨,边谈笑着回忆从初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最近两年来,一方面是自身难保,一方面为了避嫌,余庆元和他们联络的太少,是她这短短的为官生涯里最大的遗憾之一。今日见大家又能重聚,且暂放下了之前的种种隔阂,在快慰之余,不免也有些伤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不想做最后流连的人,可也没想到,自己是最先离开的那一个。      江锦衡看出了她的心思,举杯提议道:“我们今日聚首,不问来路,只敬往后。这一杯,祝前程似锦,更祝无愧我心。”      “好一个无愧我心。”大家纷纷叫好,干杯也干得格外痛快利落。余庆元喝了一杯又一杯,再不问前因后果,只听从自己的心,把这送行的酒宴,当作了一场不散的欢聚。    作者有话要说:  就要大结局了,看来这个可行性报告的结论是不可行啊! ☆、先生   余庆元走的时候没什么行李,使一匹马,自己驾车,就拉上了她几件衣服和所有的书。因为毕竟是被革职,不好大张旗鼓,所以送别都在之前的酒宴上送过了。她一个人将小院的门掩好,也就完成了离京的所有程序。在出城门之前,她特地绕到王家现在的住址门口看了一眼,见房舍比从前好了不少,显见是日子过得不错,就没进去,转身走了。她当年一点自私的念想改变了这一家人的生活,所幸带来的不是灾祸。如今她的挂念不仅再帮不到他们,还会给他们徒增无谓的烦恼,如今也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出城门的时候,因为对面往城里运东西的马车太多,所以耽搁了好一会儿。余庆元一问,说是宫里的淑妃娘娘有了龙种,要被册封皇后了,所以将各地的好东西都往京城里运,紧着准备典礼呢。这倒真是个好消息,皇帝二十好几仍无嗣这件事是许多支持他的人的心病。如今淑妃一个有了,其他的也快了吧。终于排到余庆元出城,她坐在小小的马车上,朝身后的帝都最后望了一眼,就算是过去的四年多彻底告了别。      像她说的一样,余庆元一点都不着急往连州去,而是先尽情游山玩水了一番。她之前出差赶路赶得烦,这回都是走到个大点的市镇找个客栈住下,周围有景点就去瞧瞧,没有的话也盘桓数日。她吃当地风味,看乡土人情,一路记了许多故事札记,逍遥得令她经常有乐不思蜀的感觉,直想不管不顾的将积蓄花光了再说。可她也怕在外面晃荡的久了出意外,加上后来天气越来越冷,进了腊月,也就不得不往正路上走了。      到连州那天正是小年,她仍是先在客栈里住下,花了三天时间将城里城外转了个遍,才开始筹划正题。她决定先从在客栈里拉着店小二聊天开始。      “这位小兄弟,请问连州这里有没有什么有名的学堂和私塾啊?”      店小二上下瞧瞧她,虽然衣服不太讲究,但面皮和手都白净,说话也斯文有礼,应该是个读书人,会问这种问题也不奇怪,于是开口答道:“客官,你算是问对了,咱们连州城里最有名的连元书院,就在北郊。您驾车出了城,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哦?连中三元?这名字起的不错。”光听名字,余庆元还不能确定那就是蔺家的产业。      “原来也不叫这个名字。”自古小二爱八卦,刚好这书院跟最近的热门八卦有关,他一下子来了兴致。“说起来,这书院关张也有一阵子了,还是去年一位从京里退下来的大官又改了名字重新开起来的,说是子承父业。这位大官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当年权势只比皇帝差那么一点儿,原是位相爷来着,学问和人脉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书院一开,不止是连州,周围几百上千里的书生都挤破了头。可说是退休呢,相爷他年纪又不大,生得俊俏,却孤身一人,最近半年来才操办着要娶亲。你说怪不怪?”      余庆元听着前面的还觉得靠谱,听到最后两句就有些傻眼。她被革职的消息被他仍在京中的耳目传达不奇怪,但这一路的行程只有静乐知道,她是绝没可能透露消息给蔺程的。再说她还没答应要嫁给他,他这么早就开始操办,是打算要娶谁?      “怪,确实是怪。”余庆元咬牙切齿的说,又不好问这位先生到底要娶谁,只能下定决心自己去探看了。      “客官您要是有空,自己去瞧瞧那书院多好呢,据说那里的景色也挺美的,许多人慕名去游览,要是有缘,没准还能见着这位相爷呢。”店小二不知眼前这位客官的脸色怎么一下子就怪了起来,赶紧拿话搪了一下,就自己走开了。      余庆元这一天没干别的,只跑到城里的店铺选购了套女装,外加些胭脂水粉,第二天一早,就给自己打扮了起来。她坐在镜前,觉得往脸上招呼的东西怎么都不对劲,干脆又洗了把脸,只将衣服穿起来就算了。再打开自己的细软包裹,里面只有两样首饰,一支母亲的银钗,一支皇帝给的金簪。她想也不想,就拿起银钗,绾了一个自己唯一会梳的女式发髻。打扮好之后,余庆元上下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虽然寡淡了点儿,但气色不错,解了束胸的身材还说得过去,配上女装,总算有点儿女子当有的样子了。      她出门结帐的时候,接待她的又是前日那个小二。他发现同他说话的书生突然变成了个美貌的大姑娘,吓得几乎说不出话,也不敢多看,低着头替她算好了帐,又低着头送她出门。看着她带着帏帽驾车远去的身影,小二想起前日的对答,八卦的心沸腾了。他觉得这位八成是相爷在京城里的什么红颜知己,听说相爷要娶亲,所以上门来讨账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论英明无比,只恨此时还要上工,不能跟着去书院看看热闹。      一路走的快,还没到晌午,余庆元的车就停在了书院的门前。她拴好马,举目一看,发现小二所言不假,这地方的风景确实不错。书院的建筑都修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处,虽然远远的能看到,但从大门走上去,还要经过一条石阶路。山上栽种了许多翠竹松柏,所以即使如今正是隆冬,也不显得凋敝。细细聆听,还有潺潺的山泉水声,加上偶尔的婉转鸟语,倒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清幽之地。      眼前的门上挂了个牌匾,上书“连元书院”四个字,余庆元打眼一看,就知道牌匾上的字是蔺程的手笔。她撇撇嘴,摘了帏帽,丢下马车,拾阶而上,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书院正厅。这些房子也很气派,虽然看起来有年头了,但刚刚翻修过,且故意保留了些古朴的痕迹,比崭新的看着倒更好些。      快过年了,书院里向来是放了假,所以没人。余庆元穿过正堂,路过几间课室,就走到了后院。她还记得蔺程府里原来的布置,就朝一间位置像是书房的屋子走去,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人,拿着本书,五官分明,眉头微蹙,正是致仕退隐的蔺大人。      蔺程也不抬头,就开口问候,语气很淡,仿佛他们昨日才见过:“庆元,你来了。”      余庆元的语气则像是他们从没见过:“先生,您这里收不收女学生?”      蔺程这才抬起头来看她:“可招可不招。之前读过什么书没有?”      “四书五经读过一点,稗官野史读的更多,也考取过功名,做过官,后来又不干了。”余庆元掰着手指头输给他看。      “我教不了你。但这里缺个女先生,你考虑一下吧。”蔺程不看则已,一看眼睛就移不开了。      “敢问这里的先生收束脩几何啊?”余庆元故意凑近了问。      “名字都取了你的,书院束脩什么的,你想要多少就都是你的。”蔺程伸手去拉她的手。      “先生的娘子怕要不依吧。”余庆元手躲开了,腰却被他搂住。      “先生的娘子才回来,我问问她。”蔺程将嘴凑到她耳边。“嫁给我。”      余庆元的耳根又红了,摇着头躲他:“你怎知我就回来了?你怎知我一定会嫁给你?”      蔺程用袖子将书桌上的东西扫落一地,捏住她的腰把她放上去,手上就开始解她的衣带:“不嫁也行,不耽误生孩子。”      余庆元还想反抗,但胸前被他一握,就软了半截,只是嘴上不软:“先生这样的读书人,光天化日之下就做这等有辱斯文之事,成何体统?”      蔺程手上有辱斯文的事情一直没停,但说话的语气神情都认真了起来:“我自然不知你会今日来,但我从听说皇帝立后以来就开始准备聘礼了,你几时来,我就准备到几时。”      余庆元闻言有些恼怒,一使劲,几乎将他推开了,横眉立目道:“你觉得我没当上那个劳什子的皇后,才来找你的?”      蔺程捧她的脸:“我是知道你不走,他定不肯立中宫的。庆元,嫁给我,从今往后,我有的虽不多,但都给你。”      余庆元叹了口气,主动去吻他:“真不知是哪本圣贤书,教了你这么多巧言令色,甜言蜜语。”      “再叫我一声先生,我便告诉你。”蔺程已经成功解开了余庆元的裙子,也放出了自己的宝贝。      “先……先生……啊……”余庆元本还想磨磨他,就故意将声音放得婉转娇媚,可惜半声先生还没叫完,她的秘境就被蔺程整个贯穿了,后半声先生,就变成了连连的娇/喘。      这一下顶得狠了,余庆元受不住,向后躺倒在书桌上。蔺程伸手将她头上银钗拔了,头发散了一桌,一对雪峰随他的前后动作在凌乱的衣衫中颤颤巍巍。      “嫁给我。”余庆元还没点头,蔺程动作不停,嘴里也穷追不舍。      “你……你这般禽兽……枉……枉称先生。”余庆元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湿润得这样快,竟被他如此轻松的得手。      “若你真这样想,我也不能白白被叫了禽兽。”蔺程见她不点头,就更加想使坏令她吃点苦头。只见他抽身退出,手上一使劲,余庆元就翻了个身,趴在了书桌上。      几乎是被他从后面进入的一刹那,余庆元就一溃千里了。她趴在书桌上,迷迷糊糊的抖成一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蔺程半点不肯放松,手还伸到前面去拨弄她的花核:“嫁给我。”      余庆元被他弄得哭了出来:“你还问!我此时说的话,也好当真的?”      蔺程俯身吻她的肩胛:“好,我专心点儿,等下再问。”      因为太久没沾荤腥,加上此情此景太过香艳,蔺程也没专心上多久,就一股脑的都给了她。他拥着她亲吻了一会儿,就开始拿帕子帮她清理。余庆元按住他的手,自己面红耳赤的弄好了穿上衣服,不敢相信他们才见面,就在书房里做了一回。      “庆元,嫁给我。”蔺程看着她整理衣服的样子,忍住又在升腾的欲/望,死不悔改的问道。      “我也要教书。”余庆元先谈条件。      “你是金字招牌。”这本来就是他计划的。      “我要教女学生。”余庆元继续要求道。      “明日就发告示,连元书院招女学生。”蔺程若连这点都算不到,便不是蔺程了。      “男学生教什么,我也要管一管。”余庆元通情达理,知道自己从此换了女装,去教男学生,就算蔺程不介意,学生也未必服气。      “你说教什么,我就教什么。”蔺程对所谓大丈夫的权威根本不在意。      “叫我先生。”余庆元觉得自己条件准备的太少,提了没几个,就剩下这种撒娇耍赖的要求了。      “先生,嫁给我。”蔺程干脆单膝跪下,恳求道:“只要你肯做我的娘子,让我叫你什么都行。”      蔺程自然不知道,他无意中使出了现代求婚的招式,这动作对余庆元来说,比他的话更令人动心。她本想再矜持一下,但不忍就让他这样跪着,心一软,就点了头:“好。但我要婚礼早点,你再老下去,旁人就要瞧着我可怜了。”      蔺程见她允了,根本再顾不上她说话带不带刺,只生怕她反悔,站起来紧紧的拥她:“只要你肯嫁,想怎样都好。那就明天,明天好不好?”      余庆元从没见过他这么不沉稳,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他怀里挣出个能好好说话的距离:“你爹娘呢?”      “管他们作甚。”蔺程想到这两人此时还要成为障碍,气得头顶冒烟。“他们倒是说最近要回来,但我都这么老了,你我成亲,他们说了不算。”      “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也阙如,子升,你诚意不足啊。”余庆元拿手指戳他胸膛,故意逗他。      “我要是有半点儿心不诚,你随时剐了我。”蔺程手边没刀,操起一支毛笔比划。      “再等等吧,等二老回来再说。”余庆元笑着推开他。“聘礼我先收下了,还不快带我逛逛这书院?”      蔺程的闪婚计划眼看就要得手,却功亏一篑,在心中骂了许多句有辱斯文的话,终于正了正面色,敛敛袍服,上前拉住余庆元的手,说道:“娘子,遵命。”      三年后:      静乐长公主和江锦衡是微服来的,跟他们同来的还有忆薇和他们两岁的长女。这一科的殿试和本朝第一次女举都刚刚结束,连元书院的男女弟子中都有人高中,已经成为了京城和连州的一桩佳话。      “庆元姐姐,我这次来有三件事要求你。”三年未见,静乐长公主虽然已有少妇模样,但言行举止还如往日一般直率可爱。      “别说是三件,三十件我也依。”余庆元当年的拖延策略失败,蔺家二老那年的除夕就到了,她被连哄带绑,与蔺程是正月十五成的亲。可她要教书,也不做妇人打扮,只不束胸穿了男装,挽了最简单的发髻在书院中行走。      “第一件,就是请你做忆薇的授业恩师。我本说什么都舍不得的,而且又要烦劳你,但锦衡说了这是锦薇姐姐的遗愿,所以就将她送来,往后就拜托你了。”      忆薇如今正是同当年大能差不多的年纪,不仅漂亮,而且聪明,人见人爱。收这样一个弟子,余庆元自然再情愿也不过,连忙点头应了。      “第二件,是先帮我家小女在你这书院里定个位置。如今人人都说,这天下第一女学,非你这书院莫属,比我国子监里的都要强出许多。念在往日友情的份上,这请求,我也要强迫你允了。”静乐知道教导皇家宗室女,是比忆薇更大的责任,生怕余庆元不肯,所以这一回说得更不容拒绝。      “只要你舍得送,我就敢教。”余庆元叹了口气。这明摆着不容拒绝的事,哪能是因为自己怕麻烦就退得掉的。      “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静乐拉住她的手摇。“还有第三件,这一件倒是不着急你点头。我是想把我家小女,和你的宝贝儿子,做个娃娃亲,你看如何呢?”      非要算起来的话,余庆元的宝贝儿子八成是那天在书桌上得的,跟静乐的女儿同岁,长得更像他爹,秉性也像。小小年纪,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彬彬有礼,却经常藏着令余庆元目瞪口呆的心计。她一听静乐这话,不但不恼怒讶异,反而乐了:“你可别被蔺芸这小子给骗了,你家的金枝玉叶,哪里经得起他的算计?”      两人说到这里,同时朝房间一角一同玩耍的两个小人看去,只见小郡主手上本来拿着的糕点,不知为何已经到了蔺芸的手上。这样还不算完,小郡主连头上插的小小钗环,也都自己卸了下来,捧着要递给蔺芸。蔺芸正吃着糕点,脸上却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风轻云淡。这情状看得两个大人都笑了,余庆元转向静乐说道:“再重新考虑一下吧?”      “如此看来,确实是令琴亏了,可要是他们自己喜欢,倒也不妨的。”静乐脸上仍带着笑,将好友的手拉得更紧。这一世,连她们都争到了所爱,对于下一辈的孩子们来说,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平坑了!成就加一。   认真看了回复了大家的每一条留言,成就加十。      一直把完结之后自己说说人物和作品作为动力,真写完了又觉得词儿都忘了。怎么说呢,总而言之,虽然这文的人物和情节走向是完全按照我一开始的设想写出来的,但写着写着就觉得不讨喜之处甚多。对其他作品的口味不论,我自己在看网文的时候也爱看人物爱憎分明、不断升级,情节往高处走的,可自己一写,就写了个不断妥协的女主性格,和不断舍去的情节。虽然这样写更接近现实,但在言情小说里寻找现实,这根本是个不现实的假设。      但我还是想写一写,借言情小说这张皮,聊一聊女性该怎样找到自我,该选择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生活。这里的三个男主代表了比较常见的三种有吸引力的相处模式:晋王是剧烈的有荷尔蒙火花爱恨交织的的能替人做主的“霸气”型吸引。最后的正宫蔺相爷是那种智力上的吸引和人格上的平等,加上相互信任和扶植共同成长型的吸引。江探花是那种在一起特别开心有共同语言的良友型。女主选择了第二种,作者在现实生活中选择了技术宅,言情小说里最多的是第一种。      这三种选择没有优劣之分,每一种都有它的道理,适合不同的性格。每个人选择哪种,其实都取决于个人想要的生活方式。女主最后终于在爱情和事业里找到了她的平衡——用传播知识和思想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对于一个生活在古代的女子来说,已经算是开了不小的金手指了。      和言情部分几乎同样不讨好的就是女主的事业线(是真正的事业线,不是胸前那个)。许多微妙的和人打交道的部分大概需要有职场经历之后才能体会,但里面提到的所谓经邦治国的道理其实并不深奥。学过经济学的人大概看得出来,关于税收、国际贸易和市场经济的部分是借用了最基本的微观经济学里的自由市场模型。解放妇女劳动力、治贫先治疾和票号有关的金融理论都是源自宏观经济学里主张提高有效劳动力在人口中比例,以及给劳动力配资本的harrod&domar模型。发展科技是用了核心是给科学技术配资本的solow模型——得是有多蛋疼的人才会在言情小说里写这些东西啊!      说到这里,作者自己的背景也呼之欲出了。对于言情写作,我是个新作者无误,但对广义的写作来说,却完全不是新人。虽然不是专职,但平时写的最多的有三种东西:传说中的“严肃文学”,学术论文和商业稿件。排除文字功底不谈,这三种写作经验只有最后一种给了这篇文一些积极的影响,那就是填坑快,敬业。      但我还是爱言情小说,从初中开始就在课桌抽屉里偷偷的读,到七八年前发现晋江,言情小说从来都是我阅读经历中的一部分,也在某种程度上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对爱情的期待和观点。自己亲手写一部,应该是最能表达我对言情小说的感情的方式了。      作者越蛋疼,坚持到最后的读者越伟大。有缘分和毅力看到这里的读者们,我向你们深深鞠躬。你们的支持和鼓励我无以回报,要是文里有那么一两处能打动或者启发你们的地方,就是我最大的收获了。      鉴于开这个文之前搁置了好多其他的写作项目,所以一时半会儿可能挖不动新坑。为了避免大家等,将最后的章节一次性放出来,就算是本文彩蛋吧。这也是没有入V跟榜的好处之一?总之谢谢大家,再谢谢大家!    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